谈笑风生,一座圣山,自天下除名。 李白蛟和宁奕,这二人,如今是大隋天下真正执掌最强大力量的两人。 一人,手中握着至高无上的万年皇权。 另外一人,则拥有着无比强大的个人实力。 这对君臣,看起来像是当年的太宗皇帝和裴大将军,但……又不像。 如今,已不能说太子和宁都督是雏龙展露峥嵘头角。 二人皆是潜龙出渊,大成气象。 “新圣山的名字想好了吗?”太子笑道:“不若今日便昭告天下好了。” 蒋老先前的那番话,终究还是对宁奕的心境产生了影响。 太子像是一面镜子。 外人如何去看这面镜子,这面镜子便如何折射影像……没有人知道这面镜子的真实模样。 纸醉金迷的纨绔,松山猎场的猎手,春风茶舍的主人,争权夺位的龙子,惮尽心机的棋手……千人千面,这座天下,谁也看不穿殿下的真面容。 而此刻,所展露出的温和君主,想必也只是镜子的一面罢了。 宁奕轻声道:“名字想好了,叫天神山。” 这座新圣山,会立在北境,背靠天神高原。 两千年前,狮心王化名乌尔勒来到了那片草原,征服了荒人,赋予了这片草原新生和新名。 两千年后,因为奇妙的命运安排,宁奕重启了这段旅程。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以异乡人的身份来到草原……他成为了第二个改变草原命运的“乌尔勒”,这座新圣山的建立,将会为将军府和自己带来极大的便利。 所以,宁奕决定以天神之名,命名这座圣山。 “天神山……” 太子轻声重复了一遍,笑道:“说实话,这名字有些俗气了,但只要你喜欢便好。” 抬手。 沉声。 “宣!” 侧立一旁的宦官立马躬身听令,百官匍匐。 太子此刻像是端坐在天顶的皇帝。 他颁布口谕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振奋心湖,令人由衷生出想要膜拜顶礼的欲望。 “大隋新立圣山‘天神山’,戒律允许,山主共荐……今日起,受铁律认可,受皇权庇护!” 此言一出,便有圣人气象—— 如今太子,虽然修为境界远不如宁奕,但在这天都皇城,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王”,承载冠冕的“君”。 万万人立于铁律之下。 而他独坐在铁律之上。 穹顶最高处。 太子的声音穿透长陵云层,穿透磅礴风声,抵达了一张古朴无华的符纸之处,四周是绝寂的寒空,猎猎作响的霜雪。 无人可以听闻的轻轻撕拉一声—— 铁律听到了太子的话语,也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古旧符纸,震颤闪烁。 它……认可了这位主人的意志! 于是下一刹,从那张古旧符纸为起点,一道荡漾的灿烂光环,波散开来,直射掠过大隋四境,数万里版图! 风云席卷! 圣山初辟! 这道惊天动地的异象,让四方为之震撼。 长陵宴席之上,诸官膜拜俯首,心中唯有深深的敬畏。 宁奕和太子殿下,似乎在这一刻都成为了光。 太子站起身,以示尊重,双手举杯,道:“宁山主,这杯酒……我敬你。祝天神山气运绵长,万万年不朽!” 在这一刻,宁奕望向太子的双眼。 他看到了诚恳。 宁奕与太子举杯,一饮而尽。 …… ……
第1188章 北伐 光明射向四境。 铁律依旧笼罩长陵,庇护天都,这张符纸震颤着悬浮在穹顶的万里之上。 皇权统御着大隋天下。 而……光明皇帝留下的这张铁律符纸,似乎撑起了大隋天上,万万钧重量。 宁奕抬起头来。 他感受到了从穹顶垂落,冥冥之中那股气运的加持。 这是铁律认可之后,太子所赠予的“香火”。 这也映衬了元当时对愿力的解释。 大隋皇室,其实与灵山道宗一样,所谓的“皇权”本质上就是愿力。 只不过光明皇帝的手段太高明了,力量太强大了,四境子民所供给的力量,远远超出道宗和灵山两大超级宗门的总和。 每座圣山,既在替皇权分担责任,也在替皇权享用香火,圣山境下庇护的百姓黎民,在不知不觉之间,起到了“反哺”的作用。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就是皇权世界的本质。 光明散落,杯中酒尽。 太子放下酒盏,以袖口轻轻擦拭唇角,看起来心情大好,笑着说道。 “宁奕,正好设宴在此,陪本殿登一次长陵。” 这句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话,落在群臣耳中,意思倒是简单……太子殿下一时兴起,邀请宁都督登山。 顾谦则是神情凝重,担忧望向太子。 宁奕十日之前,说过要在长陵设宴,并且解答太子心底最深的疑惑。 烈潮之秘! 今日……朱密死,圣山立。 是宁奕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你们在此处赏舞听曲。”李白蛟笑道:“今日是天都大喜之日,不仅是为宁奕摆的庆功宴,也是为诸位功臣所设。” 顾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宁奕看在眼里。 宁奕放下酒杯,微笑道:“长陵风大,太子殿下不若带上两位前辈吧?” 他知道顾谦想说什么……以自己武力,随时可能会对太子造成威胁。 在外人眼中,一片和谐大好的君臣关系。 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简单。 “长陵哪来的风?”太子摇头,坦诚笑道:“至于雷云子和酒泉子二位前辈,今日来长陵,是提防朱密的。” 言外之意。 并非提防自己。 “宁山主,莫非是担心你我无话可说,登陵路上枯燥?”太子笑着调侃了一句,将目光缓缓向后挪去,问道:“徐清焰,你可要随宁奕一同登陵?” 披着幂篱的女子摇了摇头,清冷道:“殿下,清焰身体不适,请容拒绝。” 宁奕沉默了。 一如既往的句句璇玑。 不带涅槃随从,是对自己信任,可最后提及徐清焰,又是什么意思? “为难你了。”太子柔声道:“既如此,还是你我二人登山吧。走得慢些,说些心事。” …… …… 踏入长陵的那一刻。 宁奕便感受到了与之前数次登陵的不同。 那股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消失了。 “我短暂关闭了铁律对长陵的监察,这段时间,你不必担心会有外人知道……长陵内发生了什么。” 太子仿佛知道宁奕内心想法一般,淡淡提了这么一句。 入了长陵。 李白蛟并没有急着登陵,而是站在宁奕所留的初始剑碑之前,他认真观摩了许久,轻笑道:“这块碑石留得很好,在这之前,我本以为足够了解你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殿下本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宁奕不冷不热地问道。 “心胸狭隘,有仇必报。”太子蹲在剑碑旁边,就这么背对着宁奕,手指摩挲碑石,感受着里面光明而又浩荡的剑意,神情复杂地缓缓补充道:“现在我改变了看法……前面所说的保留,还要加上心胸宽阔,普度众生。” 这很矛盾。 宁奕看着背对自己的太子。 如果在这一刻出剑。 毫无疑问,他可以杀死这位执掌天下的年轻储君。 一时之间,宁奕无法将这个男人,与自己印象中,总是端坐,总是不苟言笑,总是玩弄人心的那个人物联系到一起。 那个男人从不犯错。 那个男人永远警惕。 那个男人……至少不会把后背留给别人。 宁奕当然没有拔剑。 他观赏着观赏自己剑碑的李白蛟,轻声道:“我比殿下要好一些。” “哦……好在哪?” 太子笑了笑。 “我从不认为我了解你。”宁奕道:“所以即便见到你今天的模样,也并不觉得惊讶。” 李白蛟抚摸石碑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缓缓起身,望向宁奕,笑道:“喊徐清焰登陵,不是威胁,你不要多想。你们之间,无需因我,刻意疏远。” 这是解释。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不需要再给任何人解释。 宁奕知道,这句解释意味着,太子对自己的态度,真的很诚恳。 李白蛟站在山陵脚下,郑重无比道:“宁奕,登陵之前,我想说……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误会。今日是崭新的开始,你新立圣山,我登顶长陵,你我之间不该有误会。” “我想跟你谈一谈。” …… …… “很久之前,一次家宴。白鲸跟我说,这世上只有两种关系。” “敌人。朋友。” “不能拉拢成为朋友的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长陵山道,风声萧萧。 正如宁奕所说,长陵的风真的有点大。 太子裹了裹华服,回忆着年少往事,淡然笑道:“那时候他还很稚嫩,我当他是开玩笑,后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执掌东境之后,也的确是这么行事的。再然后我明悟到……这个世道,似乎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东境的行事手段向来极端,而且有效。 甘露权柄滔天的那几年,大隋天下谁人敢得罪东境?羌山太游龟趺三座圣山都只能乖乖俯首称臣,结为联盟,不敢心生丝毫忤逆之意。 “但其实,并非如此。” “我那二弟,太极端,太激进了。”太子轻描淡写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永恒的追逐目标。” “我知道你不认同。”他看了看宁奕,笑道:“但至少在大隋皇室,想活下去,是这样的。” “你看呐……东境琉璃山,最后是怎么覆灭的?当时所谓的朋友,后来都成为了敌人。”太子轻声道:“本殿一步一步,站在这个位置,昔日的敌人,最终都成为了朋友。” “朋友?”宁奕纠正道:“盟友比较合适。” 李白蛟笑了笑,喃喃赞同道:“是这个理……本殿,哪里来的朋友?”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颇有些孤独萧索。 他望向宁奕。 宁奕……当然不是他的朋友。 登上这最后的长陵山道,越走越远,越登越高,他早已没了朋友。 身后诸人,是阶下臣。 他要提防,要算计,要时刻看守,牢牢掌控。 没有人能够例外,宁奕也不例外。 “我知道你新立圣山,是为了提防我清算。”太子笑着摇头,道:“这场绵延数十年的大隋乱局,堪堪平定……其中我的谋算,布局,所折射出的面貌心思,恐怕你看在眼里,烂在心中。这的确是场丑陋的斗争,我的手段的确也算不得光彩。所以你担心有朝一日,祸及蜀山,伤及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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