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蛟面容瞬间苍白三分。 顾谦神情变了,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太子伸手制止了他,笑了笑。 他挤出一个笑容,道:“老师,红露生了病,她一直也惦记着您……等她病好了,我会带她祭祀。” “那个小姑娘,我很喜欢。”袁淳笑了,这一次他没有看出问题,心情大好,道:“到时候可得给我在长陵立块上好的碑石,让小姑娘给我唱首曲儿。” 李白蛟声音很轻地笑道:“好嘞。” 宁奕默默听着。 他在这一刻有些明白,太子身上的“孤独感”从何而来了。 这个登上山巅的男人啊,也跌落了万丈深渊。 千面镜子里折射的,就是空空荡荡的虚无。 或许在之前的某一刻,李白蛟的心底住着一个真实的小人,可是在红露死掉的那一刻,那个小人也就跟着一起死掉了。 死在春光里,死在莲花楼的壁画中。 幽暗牢狱中,吹来一阵微风。 风并不冷。 神性灯笼飘摇,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寒光。 老先生碎碎念着过往不会说的繁琐话语。 “张君令,你不要学白蛟。天下很大,遇到一人殊为不易,莫要做遗憾之事……” 张君令神情惘然。 顾谦则是耳根子莫名其妙红了起来,颇有些羞涩。 袁淳谆谆教诲,道:“小顾谦,有些人是木头脑袋,你要学会自己主动一些。” 张君令恍然大悟,望向顾谦,等着狗嘴里吐出象牙。 顾左使欲言又止,看着老先生投来的鼓励目光,憋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问道:“晚上一起……吃宵夜?” 知道的,知道是表白心意。 不知道,看这神情架势,像是报仇打架。 “……哦,好。”张君令挠了挠头,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有什么好扭捏的。 袁淳先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三声之后,便再次响起剧烈咳嗽。 这具身躯,本就是苟延残喘。 失去了不灭力量的加持,活不了多久。 “还有好多话想说啊……”老人声音极轻的呢喃自语,这次只有宁奕听见了。 是啊。 宁奕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 浑噩了太久太久,命运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一炷香。 “云洵……” 莲花阁的所有人,袁淳先生都关心了一遍。 只有两个人是例外。 苦策。云洵。 或许是龙凰来到地牢的时候,将苦策之死,告知了清醒时刻的先生……失去弟子的痛苦,他已经提前感受过了一遍。 而最后始终未曾提及的那个人。 便是背叛了莲花阁的云洵。 昔日的天才少年,在袁淳的大力扶持之下,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情报司大司首的位置。
而在烈潮那一日,云洵为了活下去。 他成为了莲花阁的叛徒。 终究还是来了……宁奕心底叹了口气,他试图在老者眼神中看到类似于怨憎,愤怒,谴责的情绪。 脱离了“黑莲花”后,袁淳先生的双眼,漆黑而又清澈,像是直射在烈日底下的湖泊。 没有怨憎,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令人感到温暖,也令人感到……忏悔。 “云洵,是我收下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因为生命力的快速流逝,老人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郑重地按住宁奕双肩,道:“告诉他……那一日,别无选择下的选择,不必因此而后悔。为师,从来没有怨憎过他。” 宁奕怔住了。 回到草原后,他不止一次发现了云洵心绪上的异样。 这个家伙,虽然在烈潮下做出了坚定的选择,但始终为自己背叛的行为感到痛苦。 这是代价。 这是……活下去的代价。 “那枚紫莲花古币……”袁淳凝视着宁奕,声音越来越轻,道:“让他……收好……” 寿元尽了。 “砰”的一声。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音,如战鼓一般震响! 那枚妖艳的黑色莲花,嵌入老者肌肤之中,瞬间坠入心脏部位—— 磅礴的吸力,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整座地牢陡然震颤,老者的枯败面容,涌现漆黑的经络,他保持着双手按住宁奕肩头的姿势,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入口中。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字。 “救……龙凰……” 滚滚黑气,从那具洁白的肉身之中掠出,黑色莲花所凝聚而出的邪恶本源,被宿主竭尽全力的吸收。 双眸紧闭的龙凰,神情痛苦。 很显然……这么多年的沉浸,她与这股不灭之力,几乎凝结成为了一体。 袁淳的十指,暴涨出漆黑的光芒。 他捏着宁奕的双肩,努力让自己意识保持着理智。 宁奕则是默默承受着肩头痛苦,他按着细雪,释放神念,观察着场间的局势……如果袁淳能够在意识堕落前,完全吸收掉弟子身体内的黑莲花之力。 那么龙凰,还有得救。 否则,他就要将两人一起杀掉。 三成,五成,七成,九成…… 还差最后一丝。 宁奕叹了口气,他已经感受到袁淳无法抑制的杀念了,眼前的大隋国师,猛地向着自己扑来,磅礴杀意如海一般。 宁奕拔出长剑。 细雪长虹飞掠而出,直接将袁淳的胸膛击碎。 宁奕侧身让开。 而下一刻,袁淳的身躯坠落在地,如一件易碎的瓷盏,碎成满地的黑色瀑布,漆黑的不灭之力,滚落,拥覆在女子身上,并非是侵蚀,而是汲取—— 永堕的那一刻。 黑色莲花选择了救赎。 宁奕没有犹豫地出剑,神性灯笼陡然破裂,整座地牢光芒绚烂犹如白昼! 滚滚黑煞,遇到神性,便遇到了命中克星。 数息之后。 铁栅栏内的阴邪之力,被神性粉碎,湮灭……成为真正的虚无。 宁奕从剑气洞天中取出一件宽大黑袍,替龙凰覆上。 再是数息。 女子眼皮微微跳动。 她睁开双眼,看到了黑暗之中,重新凝聚的神性灯笼,一缕微弱但是足够耀眼的光明,照亮了自己的生命。 宁奕轻声道:“从永堕中醒来的,你是第一个人。”
第1196章 纸鸢 袁淳先生死了。 进入春风茶舍的四人知道,最后一朵分身,因为当年一念之差,误入歧途,老先生的最后清醒选择了自我了解……在府邸外等候的群臣,并不知晓暗格内发生的真相。他们等候良久,最终等来的,是神情肃穆,双目泛红的太子殿下。 顾谦张君令,随后而出。 最后出来的,是裹着黑袍的龙凰。 堂堂平妖司大司首,此刻神情苍白憔悴,像是纸人,若非宁奕扶着,恐怕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她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 “先生……离世了。”太子对着朝臣,轻声道:“依先生遗愿,长陵厚葬。” 说完这句话,李白蛟深吸一口气,吩咐道:“顾谦,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安置好龙凰。” 说罢,快步离开。 他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情绪……而如今,傻子也能看出来,太子殿下的心境波动很大。 说这几句话,已是殊为不易。 “起轿。回宫。” …… …… 海公公听闻了春风茶舍的事情,连忙从宫内赶出来,他迎面遇上了下轿的太子。 “殿下……” 如释重负地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李白蛟此刻的神情已经收敛完好,面容上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喜悦,平平淡淡,很是麻木。 他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径直路过海公公。 海公公长舒一口气,躬身垂袖,跟在殿下身后,步履无声,同时对着下人使了一个眼色,宫侍纷纷离开,院墙风声萧瑟,满目寂静。 太子入宫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去长陵赴宴,他身着一身华服,而如今则是换上了一身朴实无华的布衣,工艺质朴。 侍奉的婢女,同样被遣散。 风吹帘席,层层叠纱,铃铛轻响,非但不热闹,反而更显得宫内冷冷清清。 长发拢起,被白木发簪束过。 镜子前面映衬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面孔。 太子其实算得上是一个俊美的男人,早年精通狩猎,弓射一绝,再加上身体内所流淌的强大皇血……他的体魄其实很好。 只是后来,太多的事情,消耗心血。 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是伤心之事。 “不用等了。”李白蛟走出寝宫,隔着一层帘纱,望向殿外躬身的海公公,道:“朕……想一个人走一走。” 俯首垂袖的海公公,闻言之后,整个人怔住了。 他望向帘纱那边模糊的身影,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孤独。 一身布衣的太子,没有带任何一位侍从,遣散了所有的护卫,离开了皇宫。 片刻,怔在原地的海公公才反应过来。 他咀嚼着殿下的最后一句话,神色复杂,心情不知是喜悦,还是担忧。 海公公快步离开寝宫,挥手招来几位春风阁死士,吩咐道:“殿下心情不好,不要打搅了他,你们……去莲花楼候着便是。” 每逢殿下心情不好,便会去莲花楼买醉。 而这一次,海公公猜错了。 …… …… 太子没有直接去莲花楼。 他一个人,走在天都皇城,大街小巷,无数人群。 众生走向他,然后路过他。 没有人认出这位一身布衣的年轻男人。 自己,终于成为了这座天下的主人,成为了皇城站到最高处的君王,普天之下,光明照拂之处,皆为……他的子民。 可是,他并没有觉得开心。 李白蛟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了天都西街的尽头,那里立着以自己父皇为原型雕刻的伟人石像,石像座下是一面巨大的,铺满阳光的庭台。 凤阁鸾台,气势磅礴,而如今成了稚童玩耍嬉戏的场所。 年轻男女依偎相伴,坐在石台雕塑之下,配刀带剑的江湖游侠,在这里即兴舞剑,饮酒赋诗。 空中飞着摇曳纠缠的红色纸鸢,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起来比阳光还要温暖,陪跑的男孩奋力拉扯丝线,好让两枚纸鸢贴地近一些,能够缠在一起。 李白蛟安安静静坐下。 他坐在了正对着太宗雕像的地方。 那个掌握天下的男人,站在烈日之下,庇护着大隋子民,石匠雕刻出的双眼,温暖而又慈祥,一直以来,天都的百姓,大隋四境的黎民都是如此相信的……太宗陛下是一个强大而值得依靠的人。 但,李白蛟从未在父皇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 五百年前是一个乱世。 自己的父皇讨伐四境,以武治国,给了这座世间一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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