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以搜魂之术,强行读取她的神海,便会发现……老人此刻的魂海,已是一片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道执着的残念。 她……要看花开。 贪婪到了极致,便也只剩下一片纯粹。 她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导致南花遭到摧残,更不可能将这朵属于自己的花儿,拱手让给他人。 花婆婆眼神空洞,她望着颤抖的大地,奔跑的少年,数万枚灼目森然的黑色鳞光。 她站在山洞之前,背负双手,双脚踩住大地,稳如一尊大佛。 一如勐山的数十年,每一次在山路上与人相逢。 她都是这般,踩住地面,便绝不会退让。 余青水神情凝重。 整座勐山都在坍塌……这些影鱼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南花! 他专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毁去这朵妖花,不让这些影鱼得逞。 少年猛然撞去,在最后的舍身一撞之下,低头掏出一截锋锐刀刃。 “轰”的一声—— 下一刹,他瞳孔收缩。 出乎意料的,花婆婆没有阻拦余青水,那尊如大佛般巍峨不动的枯败肉身,则是少年舍身撞去的那一刻,便侧身让开了一条通道。 余青水撞入了黑暗之中,顷刻跌入甬道,向下滑落。 在这一刻。 时间似乎都变得很慢,少年抬起头来,看着随侧身动作,一同缓缓转身,此刻面朝自己的花婆婆。 那位婆婆面对自己,伸出了一条手臂。 她拽住了下跌的少年,像是拽住了坠落深崖的一枚石子。 “嗡!” 花婆婆的手臂瞬间绷紧拉直,比起手臂,更像是一枚浸泡过后拧干水分的麻绳。 南花扎根于这条手臂之上,犹如跗骨之蛆,将原先还算饱满的血肉,彻底抽干,化为一层皮包骨头,看起来极其可怖。 但却正是这只手臂,拽住了自己。 “轰隆隆——” 山洞震颤。 余青水失神看着面前神情从麻木逐渐恢复色彩的老人,老人对着少年,露出了罕见的温和的笑容。 她努了努嘴,示意余青水望向自己扎满根茎的那条手臂,如孩童一般咧嘴笑道:“喏……花……” 在开口的那一刻,她仿佛重新化为了一尊不动如山的大佛。 狭窄山洞有个不大的缺口,她佝偻的身子,正好填补了这个缺口,此刻背对着山外的众生,如一尊石雕。 余青水知道山洞为何震颤……那些紧紧跟在自己背后的影鱼,侵蚀着整座勐山,啃噬吞嗫一切,它们终于找到了南花,只差那么一点点! 一头影鱼,一头撞在花婆婆后背,按照本能指引,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咬在血肉之上,拼命撕扯。 老人神情扭曲……她也是凡夫俗子,她也能感受得到痛苦……
只是生命最后的执念,支撑着她,将所有痛苦都吞咽,一字一句开口。 “花……送给你……” “你能……让花开……” 余青水无暇思考这些话的含义。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些影鱼拿到南花! 在这一刻,本能支配了一切! “对不住了。” 手起刀落,一抹寒光。 少年瞬间出刀,对准花婆婆的右臂,凌厉横斩拉开—— “撕啦!”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老人扎满花茎的手臂……竟然没有一丝鲜血迸溅而出,可见南花将宿主鲜血汲取到了何等干涸地步! 这朵妖花,几乎吸尽抽干了花婆婆身体里的每一滴鲜血。 握着断臂和鲜花的少年,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向着深处坠去。 他怔怔看着自己面前俯身的花婆婆。 被斩断一条手臂,老人眼中没有痛苦,只有释然,还有心满意足…… 丝丝缕缕飘落的红光,映入眼帘。 那条被锋刃切断的手臂,化为飘落翻覆的齑粉,干枯的养料,而那朵不知多少年未曾开花的“妖花”,此刻竟然真的盛放了…… 花茎之上,迅速凝聚出一枚猩红的,细小的花苞。 花苞喷吐着耀眼的辉光,向着四周散开,露出了南花的真容。 这是一朵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其妖艳美丽的花朵。 只需要看一眼,便可令人永世沉沦。 在临死之前。 花婆婆如愿以偿,看到了这朵绽放的南花。 她眼神从痛苦变成吃惊,再化为忘我,沉浸……再下一刻,老人的身躯被冲垮。 万千影鱼,咆哮着尖啸着,撞开了山道入口,将老人直接吞噬淹没,滚滚黑潮,向着少年奔掠撞去。 准确地说,是向着余青水手中的南花撞去。 这时,余青水脑海里的唯一一个念头是。 “我命休矣。” 他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当着万千影鱼的面,将这枚刚刚绽放的南花,直接撕得粉碎……历史上的南花盛放,每一次都很短暂,但从未有过如此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场面。 盛放的那个刹那。 便被有缘人撕碎。 影鱼彻底癫狂了! 余青水则是轻声笑了,而在他闭上双眼之前,穹顶的山体破开了,一道粗壮如同春雷的炽光从天而降,落在影鱼潮水之中。 一把飞剑至,千万把飞剑至。 一缕光明来,亿万缕光明来。 少年怔怔看着穹顶坠落的剑仙男女,原来修行者出行,真的不会带飞剑在身上,原来所谓的飞剑……真的是从眉心飞出来的。 无数影鱼扑杀的浪潮,被执剑者剑气荡开。 那袭黑衫踩着飞剑,拽住余青水,直升九万里。 少年头一次看到,勐山之外的山,究竟是什么样子……十万大山,层层叠叠,连绵成海,无边无际,但只要站得够高,往下望去,勐山,似乎就只是脚底匍匐的一枚石子。 山海之外,仍有山海。 一枚温润竹简,交递到余青水的手掌之上。 那人轻轻说道:“天亮了。” 余青水握着竹简,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脉络,在视野中浮现,诸生的命运连绵成线,化为一副波澜壮阔的棋盘。 这些生灵的命运,在自己握住这枚竹简的刹那,似乎便改变了。 福至心灵。 余青水跟着宁奕,轻轻说道。 “天亮了。” 命字卷激荡出一缕青灿光华。 穹顶阴云,以余青水为中心,破开万里,直见光明。 黑暗破碎。 天,亮了。 …… ……
第1290章 礼物 浩荡天光,披落在身。 犹如灯盏拢火,心中一片温暖。 余青水握着那枚竹简,感受着这枚细狭竹简中蕴藏的力量,丝丝缕缕,直入心槛,在握住竹简的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先前撑舟抵达雾江边界时,宁奕所说的话。 勐山雾江,有样东西,锁住了所有人的命。 整座勐山,虽然大雾缭绕,但在少年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清晰到每一株草木,每一只鸟雀,每一个人,都烙入眼帘,他看见了这座勐山的命运,也看到了勐山每个人的命运。 有一条无形的丝线,蜿蜒曲折,从他们的额首眉心之中渗出,四面八方如河流般汇聚,最终汇入这枚竹简中。 而竹简就握在自己手里。 他感受到万千份薪火点燃的温暖。 这是勐山地界,数万生灵的命运,加持在一起的自由。 飞剑上,宁奕和徐清焰对视一眼,眼神复杂而又微妙……从入手到掌控,不过一息之间,“命字卷”便被余青水炼化掌握。 完美适配者。 怪不得,五百年前,余青水走出南疆,便震惊大隋天下。 在勐山,他便得到了“命字卷”的认可! 九叔握着铁钎,插在山顶泥泞之上,他咬着旱烟,望向穹顶那被光芒拥覆的少年,咧嘴笑了笑,缓缓喷出一口烟雾。 少年也对九叔笑了笑。 “今日……我予你们,自由。” 余青水握住命字卷,俯瞰山岭,一字一句说道,开口刹那,穹顶一道光柱垂落,无形的命运之力,激荡开来,将勐山地界的束缚彻底打开—— 劲风席卷山陵,吹过每个人的面颊,勐山山顶,避难江潮的平民百姓们,被劲风吹过,睁不开眼,搂抱着孩子的妇女,佝偻脊背的渔民,护着妻儿的老猎人……每一个人颅内,都响起了轻轻的一道丝弦断裂之音。 “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这种感觉,玄而又玄。他们头一次真正感受到被风吹拂的自由感,从头到脚无比轻盈,自身似乎都化为了风的一部分。 勐山的雾气寸寸破碎,大山之外的山海展露出真正的面容,山海之外仍是山海,但这一次远眺,却不再会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这一次,山海之外,亦是自由。 …… …… 勐山的山顶,微风拂过,榕树撑天,落下一片荫凉,松鼠叼着榛果飞快地跳入树荫之中,收起长长毛尾,一边啃啮榛果,一边打量着树荫下的少年。 一块小小的木碑,立在勐山山顶,榕树树下。 这里视野辽阔,一眼望去,可以看见远方层层叠叠的山海,待到夜幕降临,便有漫天星光垂洒。 两鬓略有些斑白的少年,跪坐在木碑之前,缓缓俯身,重而无声地磕了三个头。 余青水神情肃穆,凝视着木碑,泥坑之下躺着那位阖目微笑的老人,她的眉心同样有曲折蜿蜒的丝线溢散,只是颜色却是黑色的,而且像是一炷焚尽的檀香,燃烧到尽头之后,只剩下一截无法捕捉的灰白线头。 死去之人的命运,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想要抓,却无法抓住,想要触摸,亦只是徒劳。 “阿婆……”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轻声笑道:“我看到山海外面的景色了,真的很美。” 微风吹过。 榕树簌簌摇晃,满树叶海似是回应,少年闭上双眼,脑海中回想起老人温馨和蔼的笑容。 许久之后。 余青水缓缓站起身,望向身后等待的两人。 在他视线中。 宁奕和徐清焰,额首并没有所谓的丝线伸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命运,各种颜色,长短。 而偏偏宁奕和徐清焰没有。 这是两个无命运之人?亦或是说……他们的命运,不在这里,不应该被自己所看见? 余青水轻轻笑了。 答案已在他心中。 “谢谢你,宁奕。” 余青水揖了一礼,神情复杂,道:“如果没有你,我恐怕……已经死了,更不用说离开勐山。” 宁奕看着少年,声音有些沙哑,道:“你不必谢我,这一切……是应该的。” 他从未来而来。 来报答徐清客先生当初在长陵的救命恩情。 少年伸出了手掌,摊开掌心,那有一滩几乎被碾成泥的花瓣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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