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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萧哂笑一声:“辰枭意见很大,认定你要娶妻也该娶个下凡天仙,凡人辱了你的身份,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
白烈心下微沉,神色却未露波澜:“臣也是凡人。”
顾萧不禁摇了摇头:“他与白家世代有交,恩情似海,在他心里,你的血脉就是特别的,朕也是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执着,当年赫玉的事,兴许他还记着朕的过错…”
白烈并不清楚顾萧所指为何事,一时无处应答。
“倘若能明白些许,很多事也不止于此了。”
他听着顾萧似有些自哀自怨的言语,随之沉默,他想到一些事,就这样莫名其妙闯进脑海里挥之不去。
“倒是有一件事,朕一直想问问你的想法。”顾萧目光回到书卷上,口吻听似随心而来。
“陛下请讲。”白烈恍然回神。
顾萧没急着说话,而是把刚才没接的茶端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他眼里有光,是那种晕开后浑浊不清的光,停了一会儿,那光影随着他垂眸而散了干净。
他问白烈:“倘若有一天朕死了,顾鸢和顾煊承,你选谁?”
白烈倏然大惊,愣了好长时间默不敢言,他猜是自己听错了,睁着一双迷茫的瑞凤眼怔怔看着顾萧。
耀武扬威的白大将军此刻脸色苍白,顾萧却当是恶作剧得逞,他忍不住笑,可一笑又呛得他咳嗽不止,没等白烈回过神,他放下书卷,从位置上站起来,龙袍垂地,跟着他的步伐拖过地上皮毛铺作的毯。
“你与顾鸢关系不错。”顾萧背对着白烈,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天空:“要不你别急着回边关,天气转暖之前,你就留在顾鸢那里吧。”
身后“哐啷”一声,是身着盔甲的将军跪伏在地的声音。
“陛下……”
顾萧转过身来,他眼里的暖色散尽,残留的是宛如空壳般瘆人的寒意。
“人命天定,有的人活得久,有的人命太短,还有一些人,本可长命,却要自取灭亡。”他低声说道:“因他们太想活,贪得无厌,诛求无已,跌到了阎王爷门口,还想着要把别人的尸体铸成梯子爬回人间。”
风停了,火光不颤了,窗前氲着潮湿,散不去。
“可惜啊,朕就是这种人。”他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两声。
白烈伏身不起,应道:“臣愿以腹心肝胆,誓死效忠陛下。”
火光燎着他一身银甲,在凌厉的轮廓上闪烁,年轻的将军不敢细想,或许生与死,就在刚刚的一念之间。
顾萧看着他,低低地咳嗽,许久没有言语。
天色沉着昏暗,人间尚有余温。
寒冬已深,又是漫漫大雪,落不尽。
*
上山的小路亮着昏沉灯光,把那雪影染上昏黄。
飞驰而过的马蹄扬起雪尘,白色的斗篷在雪中翻飞,白烈独自一人策马疾驰,朝着蜿蜒而去的路往上而去。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大宅子,东侧沿有溪水,绕过白雪皑皑覆盖的假山,虽是远离皇宫,却也是皇家庭院,从进门到院内一路精修严整,干净而不失优雅,连池塘里的水都十分清澈,雪落一层白覆,静谧美好。
这个时间少有人来,但宅中却火光通明,像是在等人来。
白烈勒马停在门口,翻身下来,银靴踩进没过鞋背的积雪,他并不动容,单将手中令牌一扬,两边正待上前问话的侍卫便摆出恭敬状。
白烈漠然从门口驻守的侍卫中间走过,庭院中有一人早已在等候。
“参见酉王。”
一见那人,白烈就屈身以礼,他身子本来高挑,白袍银甲,黑发干净束起,眉目间不乏沉着之气,让那英俊的容貌间多了一丝难以靠近的清冷。
他面前站着的人正是酉王顾鸢,大雪无尽飘落,虽是身着一身貂裘大氅,却也显得格外单薄。
“大白,你看看你,又生疏了吧,先进屋,先进屋。”他说话时微微抬起眼睫,眼角下的泪痣把他神态衬得有些妖娆,也不知是否因受凉之祸,言语间的底气是如此稀薄。
知道这座宅邸的人并不多,白烈是少数几个人之一。
顾鸢的生母宁妃曾居住在这里,可惜红颜薄命,病故后便由顾鸢接了手。白烈对顾鸢这个人并不了解,他能找来这里,也是因为顾鸢托人相告,从前在他心里,顾鸢不过是个热情好客疯疯癫癫的纨绔子弟,可前几日被顾萧那般询问,再见对自己笑脸相迎的顾鸢,白烈心里莫名多了些介怀。
他随在顾鸢背后走进屋内,里面生了炉,十分暖和,顾鸢退下大氅,身旁婢女接过,他又把自己的月琴抱了起来,往椅子上一坐,笑嘻嘻地问:“大白可想听一曲?”
白烈就算回答不想,顾鸢也不会把琴放下,兴许顺着他的意:“白某谢过王爷厚爱。”
顾鸢拨着弦,音不成调:“你看看你,一板一眼,陛下都把你送我了,你还跟我客气,你心里舒坦我可不舒坦。”
白烈微微一愣,那日他见顾萧,并没有旁人知晓,途中也不该走漏风声才是,没想到顾鸢消息如此灵通,已经把白烈的困境了解了透彻。
顾鸢道:“但我这人一向善解人意,你也不用为难,想留就留,不想留也可以走,父皇那边我多的是法子忽悠。”
屋里取暖的炉子也能照明,像是被阴云埋去的太阳,渗着金边光彩。白烈呆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全身暖和,他双手合拢,看着指缝落下的光影在地板成了形状。
“留在煜都也是好事,我已有三年没见着阿璃了,也不知他现在什么样。”
“对,小白生辰将近,本王也得备个礼才行。”顾鸢歪着身,依在椅子扶手上:“别说,那小可爱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容貌生得好,小小年纪武技精湛,听说上门提亲的红娘都能排到城外去了。”
白烈笑了笑:“提亲也太早了。”
顾鸢嘿嘿道:“不早不早,晚了就没了,不如与我订吧。”
白烈看过来:“王爷已有子嗣?”
“没啊——”顾鸢指着自己:“我是说,和、我、订。”
白烈:“……”
顾鸢看白烈一脸无语状,脸上又挂起了不伦不类的笑,白烈是个老实人,做事刻板,待人总是持着距离,可他有个优点,就是脾气好,随便别人怎么蹬鼻子上脸,他都能满目清风丝毫不往心里去。顾鸢喜欢他,正是看中了调戏他的这番乐趣,心里意犹未尽,又坐端了身子,故作轻浮地用细长的手抚着琴弦。
“大白,你这些年不在煜都,你家小白我可没少去照顾,作为报答……”
他声音放软,话语委屈,一双细长的眼儿润满了期待。
白烈剑眉微皱,为难道:…犬子尚还年幼。”
“哈哈,方才的玩笑你别当真。”顾鸢分明是故意误导白烈,见那张俊脸满是困扰,他心底直乐呵:“本王另有所指,你先别紧张,别紧张。”
白烈松了口气,道:“白某力所能及之事,定会鼎力相助。”
他话音刚落,顾鸢立刻就道:“本王想让你护一个人。”
顾鸢接得太快,又把木头人白烈惊了一下,这话里怎么有一股下套的味儿?白烈眯着眼,看顾鸢到底要干啥。
顾鸢意味深长地一笑:“他刚醒不久,此刻在沐浴更衣,大白不妨先听我一曲,曲后我带你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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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篇章会涉及到几个角度来讲故事,可能会比前面两篇长很多。
第91章 初愈
就在一个时辰前,蔚凌刚从昏迷中醒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但他记忆停止的那个瞬间却又好像近如昨日,纷乱与寒冷从未散去。
好像一切都还有挣扎的余地。
他在黑暗里慢慢恢复意识,恢复温度,睁眼时,是温热的额头碰到他的额头,有花的芬芳渗落周围,以一种无法言语的安心感安抚着他的意识。
在上方的人是玉兰仙子沉花。
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最后是沉花不好意思地抬起身来:“你终于醒了,有些发烧,待会儿喝点药再休息一下。”
蔚凌见到熟悉的人,神色也温软了下来,他纤细的睫毛随着他合上双眼稍微地掩去了茫然,再睁开,只剩下一汪静水的安宁。
“玉兰仙子…你怎么来了。”
沉花道:“我也是受人之托……封印解开后你一直高烧不退…我真不知道你那个、那个臭妖怪是在救你还是在杀你,你这种级别的修为,硬生生失去了灵核,没有暴毙而亡已是奇迹。”
蔚凌轻轻动着手指,关节有些僵硬,触觉的反应很迟钝,除此之外,他几乎感觉不到体内法脉,法力像是被剥离一般,只剩下空荡荡的错觉。
不,或许这不是错觉。
蔚凌抬起头,眼角残了些余红,是大病初愈时受了凉的虚弱。他静静看向沉花,似乎在从她的眼中确认着什么。
沉花愣了一会儿,她本想直言道来,却被蔚凌的眼神给搞得失了觉悟。
“梼杌吞掉了你体内的诅咒,但那诅咒连着你的法脉,所以…从你身体里抽离的同时也对你的灵核造成了极大的损伤。”
蔚凌不说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乏力得很,散落的黑发沿着侧脸垂下,落在他纤瘦的肩膀,房间里昏暗的火光笼着他的轮廓,斑驳着他好看的鼻子和淡薄的唇,给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沾上了些许暖意。
沉花难过地闭了闭眼,缓缓道:“也不知道具体伤到什么程度……至少灵核恢复以前,你都不能再习得仙法了。”
“…”
“但、但也不全是坏事,一般人早该死了,你却活了下来……现在诅咒散尽,你不必再担心承受诅咒的痛苦。”沉花猜不透他平静的神色后面究竟是怎样的心态,可法力尽失对一代仙尊是何等残忍的事,沉花不受控制,一个劲往坏的想,越想越难熬:“我去给你熬些药,你现在是凡人身子……被那么强大的妖力封印了一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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