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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尘灏还是不说话,他脱了靴,盘腿坐上榻,然后闭上双眼,一点一点释放出自己浑身的妖力,将手掌轻轻合拢。
淡泊的黑色火光围绕在榻上形成了一个法阵,随着妖力渐渐浓厚,夏洲身上的封妖刻印也亮了起来。
墨池说风月天师是最厉害的上仙,此言不假,他留下的封妖阵化作刻印埋进了夏洲的血肉,哪怕脱离了他的掌控,依旧对妖怪保有强大的封印之力,慕容尘灏不过是想用妖力维持夏洲的神志,却在与夏洲法脉相连之时间接地受到封妖刻印的侵蚀。
那力量强大无比,像是穿透皮肤,渗透血液,然后冻结尖锐又锋利的冰,密密麻麻地刺破他的血脉。
剧烈的痛苦凝作冷汗,浮上慕容尘灏的额头,他的手止不住颤抖,脸色到唇角顿失血色,天昏地暗的眩晕感瞬间翻涌上来。
他要救夏洲。
哪怕自己身上的妖力对凶兽而言不足一谈,他也要倾尽全部,将夏洲身上残留的封妖之印全部清退。
“尘、尘灏…?”
墨池吓得不轻,想给慕容尘灏渡点儿气,可澎湃的妖阵包围四周,墨池又怕自己唐突闯进去会害得慕容尘灏走火入魔。
他在旁边急了半天,急出满头大汗,最后干脆坐在地上,愁眉苦脸盯着慕容尘灏的侧脸,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过了许久。
久到他的腿和胳膊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已经发麻。
环绕在慕容尘灏周围的妖力总算渐渐涣散,随着他收手,一点一点平息与掌心之中。
他尽力了。
可是夏洲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慕容尘灏试着放松身体,他动用了太多的妖力,喉咙里腥甜翻涌,呕出一口血洒在榻上。墨池一蹦而起赶紧上去扶住他,慕容尘灏抬起冰冷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腕:“…水,灶旁的坛子里,烧…点热水。”
墨池往灶台看一眼,旁边真有个半人多高的坛,他撑着慕容尘灏的肩膀忧心忡忡,生怕自己一松手,慕容尘灏就会倒下去。
慕容尘灏不说话了,他疲惫地闭上眼,放松身子靠在榻上草编垫子上,墨池看他稍微平息,总算松开了手,乖乖烧水去。
木屋里十分安静,难得墨池这么听话,慕容尘灏有点不习惯。
“你为何要跟来?”
最终,他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只是声音有气无力,让墨池听得心里不踏实。
“因为你看起来…挺生气的。”傻徒弟再傻,心里也清楚慕容尘灏动怒的原因,事情牵扯到蔚凌,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把水从坛里往水壶里捞,琢磨着生火烧水,顺便也给屋子里添些温暖。
慕容尘灏不会迁怒于人,只觉得疲惫不堪,身体里的妖力平息不下来,他看了看夏洲,伸手把被子拉起来给夏洲盖上,夏洲的尾巴动了一下,露到被子外面,他又把那根有气无力的猫尾巴塞回被子里,安抚似的拍了拍。
“阁主于我是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我不知道会变成哪儿的孤魂野鬼。”慕容尘灏轻声说:“他将妖力于我,留我在他身边像个人似的活着……那时我便发誓,余生再短,也要做阁主的剑。他在我就在,要他的命,也得先把我折断。”
墨池握着水壶的手抖了一下:“你真的…只能活23岁?”
慕容尘灏笑笑,墨池就像一张白纸,每当与他相处,心中就莫名地放下了戒备,他在笑这样的自己有机可乘,笑那样的墨池像个笨蛋。
这个问题墨池已经问第二次了,慕容尘灏瞧他紧张得背都挺得笔直,想来不回答他,他还会一直纠结下去,于是叹了口气,稍微坐起来一些:“那只是个模糊的岁数,可能更短吧。”
墨池听着自己心脏砰砰直跳,喉咙干涸,说不出话,他硬着头皮把水壶放好,蹲下去准备用仙法点火,可不知为何,他腿脚酸软无力,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在害怕。
他害怕慕容尘灏继续说下去,这个他坚信不疑的玩笑就会变成事实。
慕容尘灏道:“右边柜子里有打火石,你拿去用,我的灶经不起你们仙术的火。”
“你、你的灶?”墨池揉着自己发软的膝盖:“这儿是你家?”
慕容尘灏道:“住过一些日子,你就当成我家吧。”
“你不跟夏洲住妖殿?跑来这种……”墨池皱了皱眉头,临到头改口:“还不错的地方住?”
“睡着舒坦。”
慕容尘灏瞥见夏洲的尾巴又滑了出来,俯过身去帮他重新盖上。
墨池把这屋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想着这是慕容尘灏的家,立马就拘束了起来,打开柜子都小心翼翼,生怕磕磕碰碰了什么。
他有话想问,却又不敢说。心里憋得难受,做起事来也是忐忐忑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总算下定决心。
“尘灏,上回我师、师叔说你是朝廷重犯…后来我去打听了,听说你…杀了不少人朝中侍卫,还与东境同流合污,当年太历院要将你凌迟处死…却在送刑的路上被恶妖劫囚。”
他埋着头说话,声音含含糊糊。
慕容尘灏道:“是啊,那时押送我的对队伍遇上了阁主,我趁机向他求救才得来一命。”
“你…”墨池停顿了一阵:“你不像是会勾结东境的人啊,是不是谁逼迫你去做这种事,然后把罪名都栽赃给你?”
墨池是乱猜的,只是想到紫莞儿以前提过宫中很多人喜欢做这样的勾当,慕容尘灏静静看他片刻,心里琢磨到底要不要和墨池说更多。
可是这一琢磨他又琢磨了太久,垂着目光紧盯自己的手指,他试着握拳,又把五指展开,关节微微发麻,不太能听使唤。
“墨池,你换个人喜欢吧。”没头没尾地,慕容尘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墨池正蹲着身子用打火石生火,几声脆响,灶台里亮起来光。
“喜欢不喜欢哪是能换的。”他盯着火光,吸了吸鼻子:“就算能换,我也不想换……”
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小了。
“救命之恩你也欠我,你要是敢随随便便死,就是在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
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什么东西飞向自己,墨池话被打断,下意识把东西接住,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空的水杯子。
“你倒是连我死后的事都在操心,婆婆妈妈。”那水杯是慕容尘灏丢的,他顺便练练手,试试力气还剩多少。
“你干嘛砸人,要不是我接着,会受伤吧!”
“你接不住就是活该受伤。”慕容尘灏笑他:“我快渴死了,再跟你废话我活不过今日。”
墨池听着他语气里那股调皮劲又上来,无奈撇撇嘴:“每次都不把话讲清楚,就知道敷衍我。”
慕容尘灏置若罔闻,闭着眼睛又躺了下去,墨池老老实实盯着水壶烧水,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响。慕容尘灏静了一会儿,稍微睁开眼去瞅墨池的背影。
这傻子到底多少岁,怎么看着像是长高了不少…?这屋子窄确实窄了些,以墨池的体魄和大大咧咧的性格,就算再小心也难免磕碰出动静。
慕容尘灏心里想着,要是这傻子甩不掉,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屋子。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自嘲。
哪有这种必要。
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墨池会不会比现在更高。像个真正的战士,英勇又强大。
可是,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
慕容尘灏稍微有些担心,难道这傻子的傻会传染人,让他在突然之间,对这从没稀罕过的东西有了念想。
这该如何是好。
死到临头才想活,他可亏大了。
*
天色微亮时,妖域又开始下雨,过了一个时辰又淅淅沥沥笼成湿气,也许是受春天到来的影响,妖域虽然没有那万物逢生的景象,却是把潮湿阴冷和细雨蒙蒙传承得惟妙惟肖。
这一路上蔚凌都没怎么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
封印梼杌,将它留在妖域,从此不再有威胁,不再被恶人利用。
梼杌对他有情感,他心中有数,可眼下并非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蔚凌拍了拍脑子,把这纷乱的心思抛开。他不能被困在情绪的波澜里,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辰枭住的地方在水月城以南的一处密林里,沿着蜿蜒山路要不了多远,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寺庙。
他走在前面,穿过了寺庙外的结界,空气中如同湖面一般荡漾波纹,渗着他银色长发,像极了人间的皎月。
“你把仙法修满了。” 蔚凌缓过神,试着转移话题。
辰枭轻轻笑道:“是啊。”
蔚凌道:“我曾听义父说,仙法修满以后,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会全数尽丧,你受了什么刺激当真把自己超度成佛?”
“不知道,你让我现在去回想,似乎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辰枭道:“赫玉那神经病觉得人间苦乐皆是享受,我要不是听了他的劝,早在几十年前就修满了。”
蔚凌盯着辰枭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辰枭了,在他心里,辰枭是那种心高气傲、做事随性的人,主张纵情纵欲的是他,扬言及时行乐的也是他。这样的人却在这久别重逢之时,以舍弃七|情六欲的姿态出现。
也许这几年辰枭经历了太多,是蔚凌无法去权衡的。
“感觉怎样?”最终,蔚凌半开玩笑地询问。
辰枭道:“挺好,活得自由自在,心里没了念想,该爽的照样能爽。”
袁椿跟在二人后面,听到这里,她没忍住打岔道:“我倒听说你们琉璃山中人从来都没心没肺……当然,这事儿得怪苍麟,自从那个什么、赫玉?上一代天羽仙尊下山后,苍麟突然就把琉璃山中众弟子的情和欲当成食物,非要掏空了你们的良心,生怕谁再像赫玉那样没心没肺的抛弃他,结果呢?苍麟自己死的时候,琉璃山中人充分发挥了没心没肺的优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说完她才故作后知后觉,拍着自己嘴巴,自然而然改了口:“呃、不过情与欲都是修炼途中的绊脚石,琉璃山中人都是自愿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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