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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可以了!师尊……你得给我捅开了,嘶!”玉无缺皱着脸,汗如雨下,“这半年尽挂彩了。”
“委屈了?”
“不是。”
委屈是不会委屈的,挂彩了才有人心疼,这不就来了么。
虽然师尊笨手笨脚的,但这份心意难得。
玉无缺得瑟道:“挂彩说明我成长得快,男人嘛,身上没点伤没留几道疤算什么男人。”
“贫嘴。”鹤不归看他一眼,威胁道,“别动,再动我就按你。”
他又换了小刷子上药,药粉清清凉凉的,被刷子这么一扫有些酥麻酥麻的痒,房里点着炭盆暖烘烘的,师尊的手指温度低些,按在手背上渐渐被自己的体温给捂热了,玉无缺无事可做,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他家师尊的盛世美颜上。
鹤不归低着头扫药粉,专注得根本没有发现玉无缺灼灼的目光,这要是个纸扎的人,能给他的眼神烧出洞来,不怪他盯人看得入迷,鹤不归给人上药的神态像极了他埋头雕刻木榫的神色,认真专注,没有丝毫的分心,专注出了一种深情错觉,让玉无缺看得大为满足。
专注也这么迷人,玉无缺暗暗想,就算师尊此时不是在为自己上药,只是雕刻一个木器,自己坐在一边看着他的神态,也会被此人吸引。
这就有些奇怪,别人的情之所起,无外乎性情和美色,鹤不归之于自己还多了些别的东西,似乎确实是偃师间的惺惺相惜,可偶尔玉无缺却觉得这些专注又深情的画面,并非是眼前,而是刻在骨血里的。
不过是再寻常的画面,乍然现于眼前,也饱含了巨大的吸引力和莫名而来的情谊。
这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玉无缺。”
鹤不归叫了他第三声,玉无缺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叫你抬手。”
“哦,徒儿,徒儿在想今日的事。”
鹤不归已经裁好纱布,将他的伤口一圈圈包裹起来,药粉虽然粘得厚重,但一点没撒,师尊笨手笨脚是真,做事滴水不漏也是真,这包得虽然难看,却很是扎实。
鹤不归包好问他:“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玉无缺收起旖旎念想,正色道:“方才进来前瑞兄把信都拆了看过,每一封都是一样的内容,他看完也不明所以,我倒更加担心。
若真是一切安好,何必急急送来这么多信笺,仔细算时间,几乎从断了书信开始每日一封,若非是对方知道这海燕没有送达,便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某种信息。”
鹤不归认同地点头,道:“这些蓝火是法术所致,能让尸体不腐,通过接触传染,海燕既然只往返蛮陵岛和金桃城,那只能是在蛮陵岛感染的。除此之外,修为低下的幼兽承受不了蓝火的灼烧,大型吞山会在蓝火燃起时暴戾非常,有扰乱心智的可能……”
玉无缺道:“划伤我的那只吞山没死,我故意留了他性命,避开了所有要害只是让他无法动弹,一会儿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气,如果死了,那这蓝火既是不分修为高低,只要沾上都会夺去性命,要小心避忌。”
“你做得好。”鹤不归道,“不论如何,此火最大可能是从蛮陵岛来的,那里情况都好不了,不止是我们要小心行事,瑞溯那边,得多看顾。”
“明白。”玉无缺笑了笑,“瑞兄冒着这么大风险帮我们,蛮陵岛有难,也不能见死不救。”
鹤不归拿来衣服替他穿上,又见他手臂不方便,再次给人梳了个歪七八钮的发髻,这才领着出门。
瑞溯还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没动过,海燕尸体散了一地,他小心翼翼地捏着二十一封信笺,翻来覆去地看,却并不能从这一模一样的字迹和内容里寻出让人安心的只言片语。
师徒二人一人捏着一把锋利小刀,蹲在尸堆里开膛破肚,研究了半个时辰,才净了手坐下。
瑞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太微上仙,如何?这些海燕是怎么死的?”
鹤不归直言:“死于术法,不过都是感染,并非有人对海燕下手。腹腔内蓝火不熄,只是烧了内脏,骨血表皮完好无损,应该是为了保存尸身用的,吞山皆是死于蓝火,症状如出一辙。”
瑞溯已然坐立难安:“保存尸身用的,保存尸身……那些人上了蛮陵岛,难道因为我们抵抗,他们就痛下杀手,连尸体都不放过吗?”
鹤不归避而不答,只是向他伸手:“信能给我看看吗?”
“每一封都一样。”瑞溯全部交给鹤不归道,“有一封有个红点,我当是血迹,闻了闻结果是丹砂。”
鹤不归一封封看过,看完又闻,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问道:“蛮陵岛是否有丹砂矿藏?”
瑞溯:“太微上仙怎么知道?是有不少。这东西又卖不出价钱,从来也没有开采过。”
鹤不归阴沉着脸,看向玉无缺:“海燕身上有丹砂和硫磺的气味,信上也有。”
玉无缺一听就懂了,这玩意儿可不止是拿来写字画画,若炼制出白澒,正是拿来做尸体防腐的。
瑞溯不明就里:“怎么会有硫磺?”
鹤不归不想再给他徒增惊吓,只道:“从现在开始由空知和你一起行船,夜里你休息,让他掌舵,咱们尽快上岛,你也好安心。”
玉无缺去端来了姜汤和一早煮上的鱼片粥,放在桌上让大伙一起吃,还不忘安慰魂不守舍的瑞溯:“瑞兄,别担心,听你说蛮陵岛上都是只求安稳日子的良民,歹人无谓跟他们动手,寄送最后一封信的海燕死亡时间不超过五个时辰,说明嫂子五个时辰前还好好的。”
鹤不归没有安慰他人的技能,只能干巴巴地端起粥道:“玉无缺手艺不错,你也尝尝,日夜行船耗费体能,你牵挂心爱之人,更得顾好自己。”
这已经是太微上仙掏空心肺肚肠能搜刮出来的全部安慰人的话了,还好瑞溯赏脸。
虽然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黯淡,到底是把碗捧起来,食不知味地吃了。
玉无缺见师尊先吃粥没喝姜汤,老大不乐意,抢过嘴边的碗,硬要等着他把姜汤喝了才许吃粥,鹤不归手上的碗被眼疾手快地换掉,他一口热粥还没咽下去,狠狠瞪了玉无缺一眼:“我要吃粥。”
“姜汤暖胃驱寒,你先喝掉。”
“我不,我要吃粥。”
“喝了汤就有粥。”
这什么破徒弟。鹤不归不好在外人面前打人,只能忍下,沉着脸把姜汤喝了,再是闹着情绪说什么都不肯吃粥。
玉无缺也是大开眼界,私下要哄娃吃饭也就罢了,这当着外人的面,脾气说上来就上来,都不分一下场合,也不怕瑞溯看笑话。
他只能耐耐心心地舀粥吹吹,递到师尊嘴边哄:“不喝姜汤,夜里就得喝药,你不爱喝药,我这才逼你先喝姜汤驱寒的。”
鹤不归扭开头:“要吃你自己吃。”
玉无缺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那就都不吃。”
“哎哟,不吃东西伤口好不了,白拉拉上那么好的药。”玉无缺重重叹气,“这伤口,怕是得烂。”
鹤不归转过头:“玉无缺,你为什么总喜欢迫人吃东西?”
“除了你我迫过谁?”玉无缺端着碗,理直气壮,“不吃饿的是你,病了难受的不还是你?”
言下之意,为你好。
鹤不归要烦死了。
玉无缺又换个方向喂粥:“行船条件有限,这鱼片粥还是今早瑞兄随手打来的海鱼做的,很鲜,他教的手艺呢。”
“我也是学来的。”瑞溯抬起头来,苦笑着道,“最早认识怀恩,他便做了这个给我吃,我做不出他的味道。”
提起别人伤心事,这厢也不好打打闹闹,玉无缺颠颠勺子:“是嫂子教的呢,师尊赏脸吃一口。”
鹤不归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嘴,勉为其难地让人喂饭,舔舔嘴皮,他道:“是很鲜,鱼怎么没刺?”
“都给你剃了。”玉无缺又喂一口,“鱼先煎过,鱼刺酥脆,怕师尊扎嘴还是不要了吧,瑞兄说这炸过的鱼刺最是好吃,也是嫂子教的吧。”
瑞溯笑了笑,仰头闷下整碗鱼片粥,擦了擦嘴道:“不是嫂子,我心爱之人……也是男子。”
玉无缺怔住:“啊。”
鹤不归也意外,但也不是那么意外,毕竟他见了落款「怀恩」,总觉得不像女子的名字。
“怀恩曾说两人相处之道,无外乎在意这一饮一食,我瞧着玉公子和太微上仙热热闹闹地吃饭,难免想起他来。”瑞溯低着头,“抱歉,这原不是件值得提起的事,二位莫怪。”
玉无缺收了调皮,安静坐下:“是我没一早问清楚,嫂子来嫂子去倒叫你想起伤心事了。”
瑞溯有些尴尬:“无妨,这事不体面,说出来也怕污了二位清听。”
“有什么体不体面的!”玉无缺大义凛然道,“两情相悦恩爱白头,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有什么要紧,万物有灵,开了灵智必有七情六欲,都很正常,瑞兄,你别多想。”
鹤不归自己接过粥碗搅了搅,淡淡道:“难怪海鸦族如此容不下你,这些年想必很辛苦吧。”
“是辛苦,到底也熬过来了。”
玉无缺进屋拿了一坛子酒,倒出三碗道:“船还要行两天,趁这段时间瑞兄不妨跟我们讲讲蛮陵岛的事,还有你和怀恩的故事,担心无意,不如想点好的。”
瑞溯意外:“你们当真想听?”
玉无缺点头,鹤不归有酒喝,听什么都行,便也道:“嗯,愿意一听。”
瑞溯深吸一口气,畅快吐出,有些感慨地看着二人,少有人能在知道他和男子结亲后还如此平静处之,这些年遭受的白眼和非议,若全换成唾沫能让海水涨起来把蛮陵岛都淹了。
反倒是萍水相逢的师徒,给了他少见的温暖和理解,有酒有茶,有三两友人相伴,也算缘分,在这短暂而突兀促成的旅途,瑞溯敞开心扉,把这些年的遭遇,蛮陵岛的风土人情,以及他和怀恩的相遇相知都说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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