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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印斟虽说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却是头次听说救妖需要施肥这种荒谬说法,他杵在一旁思忖了半天,见两三个村民正提着粪桶往床边上走,这下再也顾不得什么救不救的,慌忙张臂把谢恒颜给实实挡了起来:“……还是算了吧!”
村民只道:“救妖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浇点粪又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他好!”
印斟喉头一哽:“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让开让开,来救命了噢,一,二,三,泼——”
“慢着!”
忽自帐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
众人闻言皆是回头,便见一道利落人影破除层层包围,赶在谢恒颜变成谢粪颜之前,匆忙掀开布帘大步跨了进来。
印斟刚抬眼就注意到了,是名样貌普通的矮个子姑娘,穿一身不起眼的麻布长裙,顶着头巾,手里端一只不知装什么的破碗,进门就把周围一圈提粪桶的男人们扒拉到一边,顺口扬声说道:“让开让开……都会不会照顾人啊?哪有给病人浇粪救命的?”
家里种树的男人道:“他又不是人,是木头妖!”
“妖也不能这么折腾呀,之前穆大夫救了那么些妖怪,有哪回是用粪浇的?”姑娘好气又好笑地道,“一群大老爷们儿,心粗得跟什么一样……一点常识都没有。”
印斟也是被折腾颓了,无精打采地睁着两眼,直望向那姑娘道:“那在姑娘看来,应当如何施救?”
姑娘无奈叹道:“他几天没吃饭了?”
印斟心里默数一阵,答道:“少说四五天了。”
“我看……他就是饿晕了吧。”姑娘弯腰,揉揉谢恒颜松垮垮的眼皮,随后将手里小碗端了起来,带枚小勺舀了一舀,直接送到了傀儡的嘴边。
印斟还是不大放心,遂问:“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糖水呗。”姑娘无可奈何地道,“哪像你们说那么夸张,人在海上饿好几天,当然是先吃东西饱肚子要紧,浇粪算是哪门子说法?”
经她这样一点,印斟这才想起来,自己胃里也是空荡荡的,多少有些难受——可能对谢恒颜这一只活脱脱的饭桶而言,一顿不吃恐都会要了他的性命
正说话间,姑娘抵着谢恒颜的齿缝,硬生生给他喂进了三口。等到第四口的时候,果不其然,这不省人事的傀儡眉心一皱,猛然呛咳数声,愣是把方才喂进去的糖水都给呛了出来,直接喷得满地都是。
“哎呀,醒了醒了,真的醒了!”众村民登时一阵拍手叫好。
“原来是饿晕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重病……”
“快快快,把粪桶收起来,熏死人了!”
“没事儿就好,散了散了,大晚上的,都回去睡觉了啊!”
不过短短一瞬,方才争着要给傀儡浇粪的村民们个个又散了开去,熙熙攘攘吵闹着走向了各家的帐篷。
而印斟一口气却完完全全地松了下来,彼时紧握谢恒颜一边冰冷的手掌,搁在掌心里反复仔细的揉。谢恒颜要死要活呛完那几口糖水,倒是晕晕乎乎地清醒过来,但他也不开口说话,安静地躺在稻草堆里,就剩两颗乌黑透亮的大眼珠子提溜的转。
印斟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恒颜动了动唇,却被姑娘递来的一勺糖水给堵实了嘴:“饿坏了吧小妖怪,还想吃点什么吗?”
谢恒颜只微微抬眼,瞅着姑娘完全陌生的面庞,仍是存了一些戒备心思,不怎么敢和人家说话。
印斟于是接过那糖水小碗,道:“……多谢姑娘帮忙,还是我来喂吧。”
“别了,你这一看就不会照顾人的——让我来吧。”
姑娘把印斟伸来的五指轻推到一边,转而微弯下腰,握着勺子继续给谢恒颜喂水,谢恒颜也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今晚难得的温顺又沉默,反是落得印斟一人在旁尴尬地看着,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终又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偏是一句也憋不出来。
等到一碗糖水喂得见底,谢恒颜喉间阵阵清甜,四肢百骸也渐渐地灌入了力气,这时才觉周身五感尽数归了原位,整个人终于从鬼门关前侥幸地活了回来,勉勉强强留得一丝性命幸存于世。
他坐在草堆上缓了半天,方哑着嗓子,颇为郑重感激地对姑娘道了一声:“……谢谢。”
姑娘只点了点头,见着天色实在太晚,也无意留在一旁打搅,遂顺势与他们交代了些什么,便端着空碗转身离开了。
于是这顶半大不大,实际很拥挤又狭窄的小帐篷里,顷刻又只剩得印斟与谢恒颜两人。好在帐内没有燃灯,四下乌漆嘛黑的一片,倒能免去不少的尴尬。
——然而这会儿一个正躺着,一个在旁老实坐着,印斟还紧紧攥握着谢恒颜的五根手指,迟迟没有松开。
印斟不说话,谢恒颜也不说话,像是在暗中较劲,比谁更学得像哑巴。
待得片晌死寂过后,谢哑巴先憋不住了,上下左右狂扭着肩膀,试图把手指从印斟掌心里抽出来。
但他七歪八扭地折腾半天,印斟死拗着就是不肯放手——到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谢恒颜只好主动开口喊他:“放开,我睡觉了!”
印斟这才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谢恒颜猛地一头扎进稻草堆里,顺便蹬得印斟一脸干草末子呼哧乱飞。
印斟:“……”
他沉默地在边上待了好一阵子,等到了那个大概的时机,终于有些僵硬地出声问道:“你还有没有不舒服?”
谢恒颜才懒得费力去理他,顾自窝成一团躺在稻草堆里,紧闭两眼试图快些入睡。
忽然背后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异响。谢恒颜骇得心头一凛,登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了:“你干嘛?!”
印斟却是微微躬身,直接躺下来,睡到傀儡旁边那处空位上。
两人不过间隔咫尺的距离,谢恒颜浑身的毛立马就竖起来了,倏而对着印斟一顿狂吠:“你给我起来!”
印斟俨然不动,睡在一旁稳如泰山。
谢恒颜耳根涨得通红,哑着一副破喉咙继续吠道:“下去,我不和你睡!!”
“床又不是你的。”印斟说,“我也累了,需要休息。”
其实他说完这句,已经预备着傀儡下一刻该是从稻草堆上跳下来,一路骂骂咧咧,没头没脑直朝帐篷外冲——等到这时候,印斟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他牵回来,然后好言好语地劝说几句,给他顺一顺毛,届时给人顺得累了,直接窝在草堆上蒙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万事大吉。
然而……
事情好像不似印斟想的那样简单。
谢恒颜在屡次气急败坏的狂吠无果之后,他并没有选择气呼呼地转头下床。
而是在极端失去理智的状态之下,抬起一边沾满稻草泥巴的小脏蹄子,几乎是毫不犹豫,毅然决然,且不偏不倚的……
——一脚狠狠扣在了印斟的脸上。
“啪叽”一声清晰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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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恒颜:叫你骂我,吃脚脚!
印斟终于为着他的傲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现在应该只想给谢恒颜施肥吧,大概。
另外,我提醒了吃饭千万别看这章,你们万一中枪了别打我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106章 谁不讲卫生?
傀儡那一双白皙无暇的纤纤玉足,踏过扬帆起航的码头船只, 蹚过一望无际的碧蓝汪洋, 走过沿途无数的青山绿水……最终,毫无保留地栽进了泥巴坑里, 沾得满脚底的稀泥——至今, 还没来得及拿抹布擦干净。
而它现在无限贴近,无限亲昵地粘在了印斟的脸上, 就像是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仇……仇……仇……
呃, 好像确实只有剪不断的仇仇仇仇。
且还是谢恒颜对印斟单方面的。
——其实,他老早就想这么干了。之前印斟一不高兴,就对他臭着张脸, 不时还会恶语相向, 伤害他的自尊,也一样伤害了他的傀格, 而且浑然没有一点要改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 印斟冷不丁说出口的那些无心之话,他自己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听在谢恒颜耳边, 却很容易让他感到愤怒,恼火……甚至是难过,心酸。
总归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所以谢恒颜这一脚踢出去, 没控制好力道, 以至于印斟猝不及防, 就给当场见了趟血。
因着周遭光线实在太暗,光凭眼睛看不出来,谢恒颜只感觉脚底热热的,等到慌忙把蹄子从人脸上挪开的时候,印斟已是崩了一脸的鼻血,啪嗒啪嗒,沿着嘴唇下巴往衣服上滴。
谢恒颜脑袋“嗡”的一下,立马就乱成了一锅沸粥:“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说完就上蹿下跳给印斟找东西止血,然而帐篷里什么都没有,谢恒颜干脆将外袍干净的地方撕了下来,揉一团帮印斟把鼻子堵上。
一边堵,一边特别委屈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下去!”
末了还问印斟:“你为啥这么不经踹啊?你是水做的人吗……”
印斟让这一脚踹到内伤,鼻血往外止不住的淌,如今整个脑袋都是蒙的,眼前也是一片混乱的乌黑,就听谢恒颜在旁边嗡来嗡去,当下也是既无奈又无语。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后干脆用布料捂紧鼻子,长叹一声,淡淡凝视着谢恒颜道:“……你终于肯好好说话了?”
听到这里,适才还像小狗一样围着他转的谢恒颜,突然浑身一僵,又闭紧了嘴巴,没再说话了。
印斟却把手抬了起来,谢恒颜条件反射地闭眼,似总觉得他会出手打他。然而印斟毕竟不是谢淙,没有以虐待他人为乐的扭曲爱好,他只把手掌轻轻压在傀儡毛茸茸的发顶,揉了一揉,按了一按,温柔地替他把发丝捋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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