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主要还是看各人吧。自然也有对子女完全冷漠的父母,只不过占的是少数,很难见到就是了。”
谢恒颜“哦”了一声,渐渐安静下来,亦不再多问什么。
寻常人类的复杂感情,往往是傀儡很难体会到的,何况如谢淙那般扭曲而阴戾的性情,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而他贸然向乌纳问及这些,无非是想得到一个准确的求证——只是一经涉及与“爱”相关的问题,本身就带着无法逆转的不确定性,他问得含糊,乌纳自也答得含糊,终究谁也得不到一个真正合适的答案。
就像当初,谢淙与印斟,都向他提出“喜欢”一词背后的含义一样。
谢恒颜至今没有参破其中深奥的道理,他偏头看向一旁的印斟,然而印斟正在忙着挖坑,并没有注意到傀儡突如其来的注视。
直到这时,乌纳忽又是叹出一声,缓缓对他二人说道:“多谢你了,小妖怪……还有,印兄弟。”
印斟与谢恒颜同时抬头,随即露出微有几许诧异的神情。
“也不单指是今天一天,还有以往很多次,都还没能向你们……好生道一声谢。包括前段日子,移植业生印,想方设法留我一命的时候。”乌纳沉下嗓音,尤为郑重地道,“我不过是个脾气差,没过读书的粗人,性子又时常冲得要命。这段时日,多亏你们不计前嫌,始终在旁相守相助,否则我同涟妹,恐怕也撑不到今天这时候。”
谢恒颜只笑了笑,道:“乌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和印斟入岛这些日子,还不是靠着大哥一手罩着……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才像一个村子的人嘛。”
“等到孩子的事情处理完毕,我试着看,能否喊来更多有意向的村民……帮助你们一起造船。”乌纳道,“单是你俩忙着拼死拼活,当真是太不容易,真要等修造起来,怕是三五年都磨过去了,出岛还不知到什么时候。”
谢恒颜苦笑着看了一眼印斟,两人心说,你终于意识到了,两个人合伙造大船是有多么辛苦。好在有乌骞和陈琅的帮忙,近来龙骨的铺设已完成了大半,但再往后的工程量只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细,具体能不能完成……就完全看他二人命数如何。
“乌大哥就没想过来帮忙么?”谢恒颜不怕死地问道,“真等出了海以后,糖水姐姐也不用等死了,很多现存的问题都能得以解决……你为什么不愿试试看呢?”
乌纳神色一顿,随即不以为然地道:“我若来试,便是在拿全村人的性命做赌注。但凡有一半风险的事情,我不敢去做,更不能去做,以往说那么多,你难道还不明……”
话未说完,忽地感到怀中一动,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他的手腕。
“什么玩意儿?”乌纳皱眉,瞪向谢恒颜道,“你打我?”
谢恒颜一脸莫名其妙:“……我打你做什么?”
此话一出,乌纳又明显感觉被人踢过一脚,刚巧正中胸口。
“是什么在动?”
乌纳左看右看,甚至伸长脖子,卖力朝远处望:“……怕不又是乌骞那小子,拿着石子到处乱扔人罢!”
——然而,方是再次回头,堪堪对上谢恒颜一张彻底僵硬,同时惊恐到青中泛白的异常脸色。
“你怎么了?”乌纳疑惑地问。
“……”谢恒颜喉头攒动,全身只剩一对眼珠在发出颤动,俨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完全说不出哪怕一字半句。
乌纳亦是神色紧绷,顺着谢恒颜僵直的视线,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
最终,对上怀里一双陡然睁开的,黝黑发亮,近乎冰冷到堪称狰狞的眼睛。
“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男子惊天动地的惨叫响彻整片海滩码头。
乌纳几乎不受控制,像是骤然见得什么怪物一般,将那怀中襁褓狠命朝外脱手出去——简直与容十涟今晨产子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霎时间,谢恒颜率先反应过来,当真是急红了眼睛,扬声朝印斟吼道:“印斟!快快快,把它接住!”
那头印斟原正忙着铲土,但见一道漆黑虚影从他头顶飞抛出去,眼看着就要陡直摔向坚硬的冰面,当下想也不想,一个旋身便往后伸开两手!这时谢恒颜也火急火燎扑了上来,他们正如那半空当中疯狂打转的陀螺,独只向着襁褓疾速下坠的位置,一并朝前迈开了脚步——
紧跟着,又是“嘭”的一声轰然巨响。
两人头撞上头,牙齿磕了下巴,手肘抵过胸膛,最终七扭八歪地抱在一起,趔趄着跌回地上打了一圈滚,就连迟迟跟在后方的乌纳都惊得呆住了!
“宝宝呢?!”一阵手忙脚乱的纠缠当中,谢恒颜慌忙撑起身来,问印斟道。
然彼时印斟摔得骨头都快裂了,一口老气险些没喘上来,左右挣扎片刻,终是勉力缩了缩胳膊,自臂弯里带出半只婴儿的小脚。
两人同时低下头去,正好襁褓微微一动,从中缓缓钻出一颗巴掌大的脑袋。
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如今正沾满了斑驳的血渍,正对着谢恒颜的面孔,仿佛有意识般地一眨一眨,连带着遍身浑浊而脏污的液痕,许是遭遇长时间冷风吹拂的缘故,大部分污渍已然凝结成块,遂其由内至外,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
——唯独那一副弱不禁风的小小身躯,此时此刻,是在微微颤抖着的,小幅度踢动着的,尽管起伏呼吸的征兆并不算是明显,如此一番举动,却已在极力彰显它存活于世的证明。
“活……还活着!”谢恒颜惊呼出声,而自那一刻,眼眶酸楚的温热,几乎就要激动得落下泪来。
与此同时,印斟怀里“哇”的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姗姗来迟,即刻灌入两人耳畔,恣意引起一阵无可避免的强烈震动!
印斟瞳孔骤缩,心头已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似是打从他有意识起始,头次见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奇事——一个刚足六个月的纤弱死胎,生来脏腑残缺,一度没有呼吸,经由整整一天一夜的残酷折磨,期间险些由其父母亲手抛弃,甚至一头栽入火坑中燃灭成灰……
偏正在他眼前,在他怀中,在与他紧密相贴的地方,睁开那双晶亮的眼,陡然发出振聋发聩的啼哭之声。
这一定是自他有生以来,听过最是动人,也最是震撼人心的一次哭声!
然待印斟哽咽着抬头,试图出声表达什么的时候,对面谢恒颜已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扯开嗓子,跟着婴儿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印斟:“……”
“快……快给他穿衣服……嗝!”谢恒颜涕泪横流,哭得连连打嗝,“包回去洗澡……快点!”
很快,另一头的乌纳也是连滚带爬,猛地一头朝前,堪堪跪在了雪地里,两腿骇得痉挛,就连声音也在发颤:“先给我看看……先……先给我看!”
谢恒颜吼道:“先拿回去啊,混蛋!”
乌纳跟他对着吼道:“这是我的女儿,先让我看!”
“你怎么当爹的?”谢恒颜凶狠地道,“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惜话音未落,那啼哭不止的孩儿已被乌纳托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就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存活一样,乌纳终于如愿触碰到弱小婴孩尚还温热跃动的身躯——他将它牢牢实实抱在手里,掌心盖过它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好似生怕会惊醒这一场难以置信的美梦。
随后,他便又一次地疯了,如同自愿堕入了永无苏醒的魔咒当中。其真正初为人父带来的喜悦,以及紧跟着纷涌而至的无限忧愁,迫使乌纳抱着他的孩子……他的亲生骨肉,在这冰雪未融的天地之间,一面哭着,一面笑着,仰头出声狂吼道:
“它活着……太好了,它还活着!”
“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哈哈哈哈,乖宝贝,你听到了吗,我当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四更天,夜幕正值深沉之际。
然而印斟与谢恒颜所住的那间小帐篷内,已连续数个时辰的灯火通明,人影之间纷乱交错,来回的脚步声响时刻未有停歇,伴随着婴儿一阵接过一阵的啼哭之声,几乎整座环形村的人都无法陷入安眠。
“洗澡洗澡洗澡!”
“来温水,温水有没有?”
“哎哟,弄这么烫做什么?烫猪皮来的么!”
“前面的让一让,不要挤不要挤!”
众人各自骇得手忙脚乱,拼了命地在帐篷内外进进出出,期间有围着看热闹的,也有真的在旁帮忙的,更有听了稀奇事赶来议论纷纷的……一时之间,谢恒颜家的那顶小破帐篷,差点给人当场挤垮踩烂。
其中忙到头晕目眩的,自然就是当爹的乌纳。
可惜他一个大男人,从没照顾过一岁以下的婴孩,娃娃半天抱在手里,完全不知该如何折腾。后来还是谢恒颜将它抢过去,差人备了温水及布巾,印斟在旁点燃符纸保暖,小夫夫俩活像是孩子奶爹似的,七手八脚配合在一起,勉勉强强给它洗了个温水澡。
——天知道这小娃娃是如何在乌纳手底下活命的?
容十涟适才将它生下来,因着孩子闭气没有呼吸,当场便吓得半疯半癫了,着了魔般的反应激烈,偏就是死活吵着不愿看见。刚好大夫也确认了是个死胎,乌纳又是个宠媳妇的,生怕容十涟有什么三长两短,当下把娃娃拿襁褓一裹,血块羊水汗液糊得人家一身,甚至连最基本的清理也没有……当真是为了照顾容十涟的感受,直奔小枯林里头准备柴火。
“带进小枯林里头,又忽然良心发现,舍不得拿火去烧。”谢恒颜翻白眼道,“于是又抱着孩子一个人偷偷地哭。”
“哭完喊他埋,坑都挖了三道 ,他还没下得去手。”印斟如是接话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2 首页 上一页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