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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本意,原也只想为老爷子消消火气,顺便再给自己开一开脱。
哪想成道逢一听到这里,便愈发劈头盖脸地出声骂道:“你小子也不是个东西!印斟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要你给他白白操心?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康问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口水,赶忙偏头,将求救的眼神甩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印斟。
这师兄到底是他家师兄,多年相处下来,早将成道逢的老虎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因此师父一旦发威,印斟就有办法顺着他的毛捋。
“师弟性子冲动,固然有错在先……但经由这次一闹,也多少给镇民们提了趟醒。”印斟缓声道,“否则大多数人,恐怕还活在数十年前的安逸当中,浑然不知危险何在。”
康问小鸡啄米,猛点头道:“师兄说得对!”
成道逢冷冷瞥他一眼,半晌,约莫也觉得这话确是有几分道理,干脆拂袖一挥,也不再执着于对错如何。
但道理说明白了,也仅仅只是一个道理——真正要算起来,敌在暗,他们在明,妖物入侵小镇,镇中百姓防不胜防,届时难免还会遭受迫害。
成道逢摇了摇头,最终仍是叹道:“早些时候妖祟来袭,靠的乃是游清神君一手庇佑。眼下又哪来的福气和运气,还能唤得真神下凡?”
印斟先时默然,片刻又道:“那……依师父判断,昨夜那只乱棍打死的女妖,最有可能从何处来?”
康问也道:“是啊是啊,我还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妖怪。那副身体又干又裂,生得就跟死树皮似的,走起路来还会嘎吱嘎吱响……难不成,她是一只千年老树妖?”
成道逢手里捻着花白的胡须,仰头望天,眼神自始至终都带有一丝飘忽迷离。
俩徒弟一见师父这样子,心知结果大概也不必多说了,多半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果然待得静默一阵,成道逢仍在捻动他的胡子,到最后方才不徐不疾,意味不明地出声说道:“……那女妖头顶的业生印都碎彻底了,还如何追究她的具体来历?”
康问挠头道:“照师父这么一说,咱就当真下了一步死棋,没有半点抵御的方法了?”
“方法不是没有。不过在事前,还须得多过一趟脑子。”成道逢不轻不重敲他一记,“……明日你和你师兄分头上山,将所有的漏洞通口都布上结界,封上符咒,先确保不会有过多的妖物持续入侵。”
康问应声点头,印斟却在旁主动问道:“那镇口外围一圈呢?是否还需多加一层防御?”
成道逢摆了摆手,只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来枫镇最要紧的几处关口,我都会带觅伶一起前去布阵。”
康问闻言,不由惊声骇道:“师父,您这是打算……亲自出手?”
“不然你以为呢?”成道逢反问道,“如今满镇闹得人心惶惶,我若还藏在府中不肯露面,怕是隔日镇民们蜂拥上门来,咱家要给掀开一层地皮。”
“可是您的身体……”
“无妨,此行有你师妹陪伴在侧,最多不过家门到镇外的距离,不会有什么大碍。”
成道逢声线平淡,转身继续吩咐印斟道:“你去厨房把霍管家叫来,我这里有封书信,需要他即刻送往平朝城容府。”
“容府?”印斟皱眉道,“我记得那是……”
成道逢轻声将他打断:“问候一位老朋友罢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其它自有师父分忧。”
印斟点头称是,事后亦再未有半分多言。
然而当晚忙完一切回到屋中,还是难免为白天成道逢的一言一行,感到无比的困惑与烦忧。
——平朝城容府。那曾是与璧御府成家并驾齐驱的两大世家之一。
两家斩妖除魔的实力不分上下,但凡是成道逢能够做到的,容家人也必然不会有半分逊色。
当年来枫镇一带频频遭受凶祟作乱那段时间里,容家也没少在关键时刻向成家施以援手。只是事后两家各自过上了互不相干的太平日子,也就渐渐的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而事到如今,成道逢倒突然想起要给容府送上一封书信。
别的不说,若单单只是为了叙旧,印斟根本不会相信——像成道逢这般难招惹的古怪脾气,又哪儿来这份闲心?
至于剩下别的理由,想都不用想,多半是因着事态严重,成道逢自个儿对此心知肚明,便只有主动去向容府寻求帮助。
但光从师父今日作出的反应来看,又不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因为他实在太平静了,完全一副十拿九稳的表情,好似并未对日后即将到来的祸乱感到不安。
那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定要瞒着徒弟,迟迟不肯开口的?
印斟深吸一口气,一时只觉得脑袋太乱,完全装不下东西。
他转身推开房门,打算暂且歇息一阵,不再揪着那些问题胡思乱想。
但入夜的府邸实在太安静,印斟跨过门槛走回房间的时候,又情不自禁联想到另外一个人。
空盏楼那个叫谢什么的二愣子小倌,自打昨晚柳周儿出事之后,就再没见过他的踪影。
而今日晨时的空盏楼,已被镇民们联手拆了个彻底。按理来说,那小倌不认识路,又没有什么别的去处,应该还在镇里四下晃荡。
印斟冷笑着想,那厮缠人缠得打紧,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厚脸皮。这会儿青楼烧得一干二净,他没地方可以钻了,该不会又转头赖回了……
哗啦一声,墙角半人高的衣柜被印斟单手向外掀开。
一个极为诡异的想法尚在脑海之中抽丝剥茧,恰在此时,柜子里咕噜滚出一人软趴趴的身形——不偏不倚,嘭的一头撞进他怀里。
印斟:“……”
谢恒颜双目紧闭,正一起一伏睡得甚是憨甜。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随意换上的薄衫,眼下烧得破烂不堪,像是半颗腌坏了的咸菜。
“起来。”印斟一把伸手拎上他的衣领,“谁准你睡衣柜的?”
谢恒颜勉强跟着哼哼两声,拧紧眉头,死活不肯从衣柜里出来。半晌让印斟逼得急了,扬起蹄子狠狠踢了他一脚,末了又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拉上柜门继续钻进去睡。
印斟杵在旁边呆了足有小半片刻,方像是想起什么的,用力拍打着衣柜:“……你出来。别睡了,出来!”
这回谢恒颜哼都懒得哼他,直接在里头睡得不省人事。
印斟拍柜半天无果,最终只好使用强硬手段,连抠带扯,将那吱嘎乱响的柜门挪开一条半指宽的细缝。
随后他又探手进去,试图把鸠占鹊巢的某人给狠狠拖拽出门。直到指节无意向前,触上谢恒颜光溜溜的一颗额头——那一处的温度非同寻常,竟似火烧一般灼得滚烫。
印斟先是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衣柜里面这个人,多半是在发烧。
第23章 师兄臭流氓!
夏时来枫镇的夜晚,蝉鸣不断,汹涌的热流笼罩在空气当中,久久未曾散尽。
但眼前瘫着的这个人,异常畏寒,大热天还缩在柜里冻得瑟瑟发抖。
印斟没有办法,只好掏出压箱底的棉被,围着谢恒颜实打实地裹了三道,这才勉勉强强将人从柜子底端拖拽出来,连抱带扯地扔回床上,再从头到脚摊平放好。
期间谢恒颜就没见过清醒,抱他还会下意识里蹬那么两下,等到刚刚挨上了床边,就一头闷进棉被里,彻底没了半分动静。
不过印斟也没怎么打算管他——这厮没头没脑往他家里闯,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
如今成老爷子脾气正大着,但凡遇到小事都能一点就着,他这徒弟千不该万不该,总归不能违背老人家的意愿。
“这是最后一晚上。”印斟如是说道,“我师父不可能让生人住进家里,就算病了也不行。”
谢恒颜蜷在他那暖融融的大棉被里,闭目睡得又香又甜,连哼都没再哼出一下。
而印斟则照例在地上铺了张褥子,连着一晚在床底下翻来覆去,硬是没能顺利睡着。
——直到次日清晨醒来,他睁开两眼朝边上一扫,见那床头床尾空荡荡的一片,竟是连棉被带人一起没了踪影。
印斟先时以为那小倌很有自知之明,大抵是卷着棉被自个儿走了,不愿再给别人家里添麻烦。
为此印斟特地跑去瞄了一眼院里院外的房梁和屋顶,最后还将厨房周边仔细检查了一圈,直到确认那厮彻底销声匿迹的时候,他才缓步走回自己房间,不轻不重地舒出一口老气。
然而好巧不巧,他那一口老气还没能舒完,墙角的衣柜忽又嘭的一响,闹鬼似的崩开一条细缝——随后从里滑出光溜溜白花花一只小脚,连着昨晚又厚又沉的一卷大棉被褥,几乎要将整个儿半旧的衣柜撑爆塞满。
印斟:“……”
他站在原地大概僵滞了小半片刻,忽然扬长手去,勾着那卷庞大无比的棉被便是朝外一通猛扯。
也就这么用力一扯,里面缩着睡觉的谢恒颜不满意了,哼哼唧唧又开始胡乱挣动。
两人之间你拉我扯你蹬我踹的,像是不要命地对着打了一架。谢恒颜的衣服连着被子都给他揪烂了大半,最后还是印斟厉害,硬生生提着人家脚踝手腕,一股脑将人从柜子里头刨了出来。
但那此时的谢恒颜,已烧成了一颗烫手的山芋。手软脚也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就剩一双圆溜的杏眼抖了又抖,带着两扇乌黑的长睫在微微打着颤儿。
印斟说:“我不是让你别睡柜子吗?”
谢恒颜哼不出声,一张漂亮的俊脸烧得通红,却仍然不忘闷头朝柜子里躲。
印斟这会又有点心软了,探指过去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头,问:“你很冷吗?还是很热?”
谢恒颜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像是含含糊糊地说了点什么,印斟没能听清。
“你刚说什么了?”他又道,“再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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