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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给他吃软食有什么用?”乌纳摇头叹道,“人正睡着,牙又不动,真吞进去噎着了,我看你再拿什么去救?”
印斟已经颓了:“那该怎么喂?”
乌纳止不住地叹息:“想办法弄碎了,慢慢往里送啊!”
印斟有些怔住,还是没能弄懂。于是乌纳便上前解说,教他喂小孩儿那种吃法,不管硬物还是软物,但凡是有营养的食物,一并由自己先嚼,等完全嚼碎捣烂了,再喂给谢恒颜,一次只弄一点,按他轻轻吞下去,这么做便不易堵住喉咙。
印斟先时听了,颇有几分嫌弃的意思。这样吃到最后,可不就是互吃口水吗?后转念一想,反正嘴都亲过了,还有什么能恶心的?
如是一来,他干脆豁出去了,抱着饭碗,有什么吃什么,等嚼完了,想方设法朝谢恒颜嘴里送。而乌纳就在旁默默看着,本没想到印斟会真这么干,结果这厮意外地越喂越熟练,为能让谢恒颜吃得进饭,怕是什么都愿意做了。
偏他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对着傀儡动了爱恋的心思,看来是真打算同他过一辈子,便将这妖物当作相伴一生的爱侣看待。然世间人妖殊途这个道理,一贯又不只是说来听听。妖物漫长无限的生命,并不能说有多稳定,寻常人类与它们相比起来,总归是个半途死别的短命鬼,就算谢恒颜这次走运活命,往后他与印斟一人一妖之间,又待如何发展下去?
自然,乌纳也不愿傀儡就此丢了性命。他家那至今没人要的女儿,已连续哭了一整个白天加夜晚,怕是将那妖物当成自己亲生父母,如今只要一醒来就哭,死活闹着非要谢恒颜来抱,就算旁的姑娘摁怀里哄都不见得有效,乌纳只好将孩子放原来谢恒颜睡过的稻草堆上,让她闻着傀儡身上惯有的木香,才能勉勉强强睡着。
可是等到头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印斟衣不解带,几乎是全程不眠不休,照顾傀儡足有两天两夜,期间暖床喂饭样样没少,就差把谢恒颜当祖宗供了。然而挨得这两天过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傀儡始终昏睡不醒,而在他身上那些摔碎磕裂的伤痕,依旧没有发生一点改变。
不光本人毫无动静,就连伤口也迟迟不曾自行愈合。
——直到这时,印斟才开始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谢恒颜的身体必然存在什么大的毛病,且这毛病又是一直有的,印斟隐隐约约能察觉某些端倪,只是被这傀儡三番五次打马虎眼,强行给他糊弄过去了,两人平常生活又因各种琐事繁忙,印斟便没有机会前去追究到底。
早前在容十涟生产出事那天夜晚,扎根在谢恒颜左心口那数根骨针当中掉出来了一根,当时他骗印斟说什么事都没有,印斟信以为真,过后那根骨针便由他一直留在手边,也从没想到要放回去。包括后来有两三次,谢恒颜过度疲劳所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使他就算在大街上走路也能就地睡着,而每当印斟试着开口追问什么,终还是在谢恒颜的刻意隐瞒下不了了之。
所以这些都是早有依据的,只是印斟对他关心太少,指责过多,总想让傀儡变得同人类一样情感丰富,从而对彼此间的爱情更加坚定忠诚。遂如此一来,条件便不自觉变得愈发苛刻,甚至强使谢恒颜去做些违背习惯的举措,比如前天要挂那些鱼肉,倘若一开始印斟依了他,老老实实挂回家便是了,兴许这会儿谢恒颜还嬉皮笑脸的,该是琢磨着什么时候将它们取下来吃了。
“等你睡醒的话,一定会生我气吧。”印斟捏着谢恒颜的小爪儿,将那小而冰冷的指节包进掌心里,就像他们平常牵手时一样,“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颜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笨?就像乌纳说的那样,我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可就是痴心妄想……想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人。”
“明明出岛后的计划一步也没有,我到现在……还没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这样看来,我其实是不负责任,也并不可靠。你真能把我当丈夫看待?”
印斟有很多很多话想同他说,甚至迫切需要得到回应。
然而谢恒颜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又或者说,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被动选择躺在这里而已。
第一天的时候,印斟还能给他喂一喂饭,闲时就一直拉着他说话。
等到第二天,印斟话就变得少了,仅伸手捏在他指间,时不时又喃喃自语些什么。
第三天,印斟彻底崩溃了,弯腰低头,把脸埋在傀儡颈窝里,试图借此找到一丝温暖。
好在第三天傍晚,容十涟终于赶来了这里。
——尽管她的到来,不能让印斟感到分毫的欣喜。
“……事情的经过,纳哥都同我说了。是他喊我来帮忙的。”
木门“吱呀”一声,冷不防被人一把推开。
容十涟受乌纳所托,出现得十分突然,偏在同时间里开口说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印斟木然抬眼,仍旧抱着他的傀儡,显是对这片面之语并不确信。
“他业生印出了毛病。”容十涟开门见山地说,“早在去年冬至的时候,就曾在雪地里晕倒过。”
“???”
印斟目光陡沉,倏而自她面前站立起身。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骗你。就那一回,他摔碎了你给的贝壳,其实并非不小心……而是直接昏死过去的。”容十涟冷冷说道,“当时乌骞也在场,我还特地提醒过你,不要老是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你都不记得了吗?”
“……”
独那短短一瞬之间,印斟整张脸都骤然变色,愈渐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乌青。
以往这些话,他当然不曾有一刻忘记!甚至有关谢恒颜的每一次回忆,他现都能够记得一清二楚——那天谢恒颜莫名的粘腻和撒娇、透湿而冰冷的鞋袜、突如其来的委屈泪水、以及他们回家用碎贝壳做成的手串……
而今,那手串在什么地方?
印斟拉开谢恒颜的衣袖,火急火燎地搜寻两圈,发现他没有将它常戴在腕间。及至从上至下翻过他的内襟口袋,摸来有处微微脆响的地方,印斟伸手过去,将它拈出来一看——
原来那五颜六色的贝壳手串……是被细心包裹在衣袍内里一层,最是贴近心口的那个位置。
这傀儡自从收到以后,就一直没舍得戴过!
印斟登时都懵了,明明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他傻乎乎地藏着捂着干什么,当传家宝吗?
“到底想起来没有?”容十涟扬声道,“你别是忘干净了吧?”
“你……”
印斟语气几乎是在发着抖:“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容十涟指着谢恒颜道:“是这妖怪不让我说。他不想见你瞎操心,所以拜托我一起瞒着……谁知道这么快就瞒出事来了?这也不能怪我啊!”
印斟简直快气笑了:“他让你不说,你就真不说了?从冬至到现在,瞒我好几个月,你们都知道他不舒服,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
“是我没提醒你吗?”容十涟同是怒道,“我明里暗里说过好几次,你有没有放在心上?”
印斟方想反驳点什么,容十涟却吼他道:“你没有!”
“所以你们男人,全都是些愚蠢的混账!你也是,纳哥也是!小妖怪是我的朋友,他出这样的事情,你们非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想到过来喊我!”容十涟红着眼睛喝道,“怎么,我一个容府的人,对妖怪的了解不比你们要多得多?”
印斟:“……”
“没话说了吧!”容十涟嘴巴厉害,向来都是以理服人,乌纳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印斟便更不存任何竞争的余地。
“说真的,印斟,我觉得你这人……简直就是糟糕透顶。明明是成道逢一手养大的徒弟,你为什么要带着一只妖在身边,让陪你一起同甘共苦?”容十涟无不愤懑地道,“你有没有问过妖怪是什么感受?讨厌的时候,就拼命地踢开——等慢慢喜欢上了,便将他重新捞回来,当作你的一具玩物?”
“我没将他当作玩物。”印斟凉声道,“我承认,我对不起他。但我没有对不起你,乌纳更没对不起你,你不必将这些怒气撒在我身上。”
容十涟嘲讽道:“我没说错吧?你们璧御府的人,多半是群冷血动物,都不知道如何与妖相处。”
印斟目光微凝,倏而发出最后的警示:“如果你今天过来,只为针对我和我师父发表一通意见,那你现在可以走了……你说的话,我不喜欢听。”
“可我若是说……”容十涟赫然挑眉,望向二人身后昏睡的傀儡,“我有办法救他呢?”
印斟道:“那麻烦你去救,我自知无能,绝不多言。”
容十涟抬起冷漠的眼,与半空当中,与印斟对视片晌,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已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
待得须臾过后,容十涟自觉上前,跪坐到谢恒颜的旁边,令道:“给他脱衣服。”
印斟:“?”
“脱啊!”容十涟回头道,“你不来脱,难道等我动手?”
印斟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利索地跪上前去,开始着手去拆谢恒颜的衣带。
“……你怎么知道,他业生印的位置?”印斟只觉太阳穴在突突跳个不停。
他一直以为,像这样致命的弱点,谢恒颜只会让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
比如谢淙……还比如他。可现在竟连容十涟也知道了,谢恒颜难道真把这疯女人当成好姐妹看吗?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他只说在心脏那块地方。”容十涟三五下除去谢恒颜的外袍,目光凝重,时刻不离谢恒颜的心口,“他说这妖印是后天缝合上去的,位置不正,一直没能与身体融合。”
醋坛子瞬间又翻了一地。
印斟酸得和什么一样,一脸诧异的表情:“他连这都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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