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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斟仍是面无波澜地道:“多谢师父好意,弟子平日行事已足够谨慎,未曾与外界妖魔鬼祟近身接触。想是近来出入拂则山次数频繁,偶有妖气沾身……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现在的印斟,大概能够看出来了。
成道逢是在试他的底细,探他的心思。是想从这一来一回的只言片语当中,确认他有无忤逆抵抗等一类异心的存在。
他这位疑心甚重的师父,就算对待自己最亲近的徒弟,也必然会将眼前所有的顾虑一并打消,绝无任何例外可言。
然而很可惜的是,印斟的表现太过滴水不漏。他将脸上所有的表情收敛极深,单在成道逢的面前,他永远是麻木而冷淡的,似乎只会对着师父的指令言听计从,甚至不存其余半分的野心。
因此片刻后的成道逢收回目光,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看到的结果。
他说:“……罢了,既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也先退下吧。如今月半已至,鬼门大开,你又时常在外忙碌不停……万事还务必小心为妙。”
印斟低头谢过成道逢,继而漠然转身,再次拉开房间虚掩的木门。
直至顺利自屋内大步迈向后院的那个时候,他将后背倚在廊柱边缘,方觉额顶冷汗层层难止,心跳更是久若擂鼓。
偏在此时,天在下雨。
璧御府内坑坑洼洼的石砖地面,已随雨势的疯狂堆积而尽数沾湿。
而那柄缀满符咒的旧伞,很有可能就在某个人的手里。
满怀欣喜地撑开,然后再毫无征兆地暴死。
印斟当时考虑到谢恒颜尤其畏水,还特意将那柄绿油油的大伞堆放在两只包裹中央,最显眼的地方。
但是现在的他,站定在璧御府并不宽敞的矮屋后方,大脑空白一片,仿佛全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随后经过短暂一段时间的思考,印斟选择了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大概就是逃避。
他转头将自己关进房门里,没有点灯,落日散尽的阴雨天里,周围是一片漆黑,甚至无法瞧清四下边边角角的影子。
他本想就这样无所顾忌地冷静一段时间,然而老天有眼无珠,偏在同一时间里,有人轻轻敲响他适才紧闭不久的那扇房门。
成觅伶在外小声地喊:“……师兄,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帮个小忙?”
印斟下意识里抬头,紧接着走过去,将门拉开一条半闭不开的细缝。
“怎么了?”
而那时成觅伶就抿唇站在门外,伞也没撑,浑身湿淋淋的一片,就这么仰头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印斟又问一遍:“怎么了?”
成觅伶摇了摇头,试图引他出来。两人都没想到要撑伞,淋雨由成觅伶一路引着,快步走到后院狭窄墙头的最末一处,在那里的小水洼里,似乎正躺着一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横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我收完衣服出来,刚好就下雨。顺路走过那边,差点没被吓死。”成觅伶脸色不大好看,“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喊康问他在厨房忙着,就只能过来叫你。”
印斟只匆匆朝那处瞥过一眼:“……什么?”
成觅伶将他推了一推,说:“我就是不敢自己看,才喊你出来。”
印斟本来正乱着,原就有些心不在焉。眼下由成觅伶这么一推,顺势往前走了几步,便见墙末水坑里莫名躺着的那物,好像是一条受伤的小狗。
说是小狗,但又委实不怎像狗。看那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层毛皮,已同它内层脆弱的肌肉彻底隔开,呈开裂状,甚至局部隐有伤痕,夹带着数道狰狞的血丝。
看样子,有可能是误闯了璧御府内围一圈的镇宅结界,加之突逢阴雨天气,结界边缘的阻绝力道加强,多半会将无端靠近的非人动物强行震伤。
而这傻狗运气不好,也许跑进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直接给这结界劈得骨肉分离,毛都没剩下几根。
印斟淡淡松一口气,本想着将那小蠢物顺手托抱起来,放至避雨干燥的地方替它检查伤口。
然而乍一将它整个儿的翻了趟面,却惊觉原来那片暗沉沉的地面,早已凝聚一滩殷红透亮的血渍,彼时正顺着细雨的冲刷而一点点向水坑内淌。
印斟再伸手去探那野狗的呼吸。
“死了。”
他回头去看身后迟迟不敢上前的成觅伶,仿佛怕她没能听清似的,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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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黑白
“结界边缘力道不均,偶尔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印斟见成觅伶两眼红红的, 索性随口劝慰道:“你总不能让师父把结界撤了, 单就为这一条狗。”
成觅伶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只不过按照原来小时候的脾气, 可能就哭着喊要她爹赶紧将结界撤下了, 不然铁定闹得没完。
但现在她也没力气闹腾,别扭到最后, 也只是弯腰蹲下来,小声在旁叹道:“可这狗也没什么错啊……”
印斟侧目看她, 却并不说话。
“它不过是走错了路, 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成觅伶如是说道,“好歹一条命呢,死了也就没了……”
印斟也叹了声,说:“一会儿挖坑埋了便是,留心别叫师父和管家瞧见。”
成觅伶显然有些惋惜:“要早些看到就好了, 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成家这位小师妹在某些方面, 总比同龄人要来得更加天真敏感。
印斟知她性子细腻, 故而不做反驳, 只缓声说道:“早些看到也没用的,结界既设在这处,平日又无人理会,暴死的野猫野狗实在太多……你看不过来的。”
“就算看不过来, 能救下一只也是好的。”
成觅伶说的倒是理所应当, 印斟却始终有些不以为然:“那如果结界旁边……是一匹快死的野狼, 你是救还是不救?”
成觅伶道:“师兄说笑了,这镇上打哪儿来的野狼?”
印斟淡道:“我说如果。”
“不救。”成觅伶回答得尤其干脆,“我没事救狼做什么,等它扭头过来反咬我一口?”
印斟应声抬眼,忽又听得成觅伶继续说道:“……但我若知道它注定惨死,随手捞一把能改变狼命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可犹豫做不做的。”
“大不了真的害怕,把它一脚踢出结界便罢了,何必非要看着它血溅当场呢?”
印斟还是沉默着,远望面前野狗尸体留下的一串斑驳痕迹,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然而这时敏锐的成觅伶却从中察觉出了什么,她轻咳一声,没再朝下看着地面,原想转头对印斟说点什么,后者却摆了摆手,道:“不说了……先回去拿伞,当心淋雨着凉。”
成觅伶点了点头,然待回身时,发觉印斟与她走的,却是另外相反的一个方向。
她愣了一愣,本要开口再唤一声师兄,但见印斟脚步走得很急,几乎是眨眼片刻的功夫,便在后院末尾一处隐匿了踪影,匆匆消失在数层交叠不断的雨幕当中,愈渐远去不见。
*
七夕后的立秋时节一向多雨,加之山中树多雾浓,入夜以后的石道泥泞而又湿滑,显然并非是用以参拜的大好日子。
印斟没有撑伞,一路向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外袍以及头发已在朝外不住淌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前走进供奉神像的旧祠堂里,其间不曾停止对周遭任何一处隐秘角落的探寻。
他觉得目前最糟糕的情况,不是谢恒颜本人正在什么地方——而是眼前的雨势非同小可,已经到了必须撑伞,才能勉强在山中行走的地步。
——然而现在的谢恒颜,并没有在祠堂里好生待着。可能也是当初印斟善意提醒的缘故,这只傀儡异常惜命,因此绝不会挑选于中元节前后,特地窝在祠堂附近的地盘坐以待毙。
可令人感到绝望的是,祠堂内外不光没见着半只傀儡的踪影,连带之前印斟放置在地面上的两只包裹,也跟着一并消失了。
所以东西肯定是被谢恒颜顺手带走了,压根用不着多猜。
印斟几乎不敢想象,傀儡碰上镇妖符咒会是一副如何惨淡的模样。他只记得幼年时期随着师父一起在外捉妖,当时惨死在成道逢手下的大小妖祟,最终基本都被折腾至体无完肤,带着业生印一并四分五裂,直接毙命当场。
何况像谢恒颜那样蠢到令人发指的二愣子傀儡,可能根本没注意一柄雨伞上会有如何致命的蹊跷。
恰好他本身还是一副非常具有念旧感恩情绪的性子。之前容不羁随手扔来一把折扇,他能当宝贝似的从来不肯离身,而今一柄看似实用无害的雨伞,不知能被他抱怀里捧到什么时候。
或许就在他兴高采烈抱上雨伞的同一时间里,就被那隐藏在内的四十九道符咒给劈晕了过去——眼下印斟已为他做了最好的打算,大不了直接来个瞬间暴毙,没有痛苦,就不用受到符纸禁锢带来的折磨。
虽然……印斟现在是这样想的,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抬腿往祠堂外迈。心底尚存有一丝侥幸的希望,觉得傀儡会在哪面墙头下避雨,或是附近某个阴暗的草丛里打着瞌睡,再不济……还有可能失足跌进了河里,眼下正扑腾着狂喊救命。
因此上次落水的河边,印斟也穿过去仔仔细细找寻了一遍,但到最后一无所获,反而淋得满身衣袍尽在沉沉往下淌水。
他现在只觉得,兴许一开始收留谢恒颜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谁也没预料最初捧在手心日夜喂养的小奶狗,其实本质上是一匹人人忌惮的野狼。
——只是这匹野狼与众不同,从来不会刻意去伤人。
被人刻意遗弃的滋味,并不好受。印斟自己清楚也明白,所以才会轻易动摇那颗恻隐之心。但从始至终,他不曾想过在向傀儡施以援手的过程之中,会不分善恶,不分是非黑白,便直截了当要去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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