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拥有业生印与否,本不是能由自己左右的事情。有的人一睁开眼,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可它们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情愿变得这副引人喊打喊杀的模样。”
“如果有人生来本应无罪,罪孽皆是由人后天施加而成,最后按理来说,那些看似大义凛然的施罪者……才应是所有罪孽的开端吧。”
谢恒颜一口气说完这样一大段话,体力已近透支,彼时气息微弱,浑身瘫软地躺回印斟怀里,似乎很难再挤出一字半句,将他方才那番言论继续往下延伸。
但于身后一直细细聆听的印斟而言,这一番话所带来的,又何止是简单的惊讶或是诧异,分明已到达了震撼难言的地步。
完全无法形容他此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因为在印斟眼里看来,这只傀儡素日以来愚笨无知,大多数时候都在装疯卖傻,很少会露出半分正经严肃的表情——而今由他亲口说出来的这一些话,倒不像他本人所说一般,耳边一切都近在咫尺,偏又像是无可触摸似的遥远,尽数透着一股冰冷陌生的味道。
“所以印斟,我说我想做一个人。”谢恒颜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臂弯,恍惚间小声地说道,“若说施罪者本身已缔造足够多的罪孽,那他们和带业生印的那些‘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印斟仰头望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答。
他自幼便在成道逢身边长大,虽不能保证璧御府的做法必然就是公平与正义,但至少在来枫镇所有现存的百姓看来,成道逢所做出的一切,都是为着维持表面一层风平浪静,而不断付出心血与努力。
所以很少有人会关注,他在私下曾有过何种罪行。
“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
印斟想了想,还是拍着谢恒颜的背,希望能通过此种方法,竭力安抚他的痛楚:“若一定要论出谁是最终那个施罪者……我想,正义也许会站在更多数的一方。”
“那……你站在哪一方?”谢恒颜突然侧目看他。
印斟神色一顿,却是又一次被问得愣住。
“我就问你……”谢恒颜蓦地躬身坐起,随即一把伸手握在印斟腕间,“你是怎样想的?”
※※※※※※※※※※※※※※※※※※※※
划重点,这章出现的孕妇虽然不是重要人物,但贯穿全文,没有她就没有这么温柔的小谢。
然后说到有罪无罪这个问题,怕大家看着绕,简单解释一下:
大概的意思是,业生印在所有人眼里看来是罪孽的,但人们如果杀死带印的人,也相当于是在缔造罪孽,那到最后到底是在杀死罪孽,还是在不断的重复罪孽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觉得人自己是对的,妖认为妖自己没有错,可能就像印斟说的那样,正义站在多数的那一方吧。
至于那个生孩子的孕妇,她的观点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她觉得自己虽然有罪,但罪不是因为业生印,而是她身为一位母亲的无能。
这个人后期还会出现,具体我就不剧透啦!
第89章 旧友
“……我不知道。”印斟无奈笑着,神情多少带有一些恍惚迷茫。
谢恒颜也说不出话, 他转头把脸窝进印斟怀里, 半晌过去,方有气无力地道:“我不管你了, 你自己慢慢想吧。”
印斟:“……”
不知是否因着方才惊吓过度的缘故, 今晚的谢恒颜虽然话多,却是额外地冷淡疏离。
两个人贴得很近, 但两颗心其实距离很远很远。
……是从未有过的那种远。
原就是两个世界中截然不同的人,他们各自思考问题的方式, 自然也会因周围环境的差异而产生巨大的隔阂。
有些坚韧的壁垒,从一开始起,就是没有办法打破的。
——即便其中一方, 努力做过许多的尝试。
于是两人之间, 又是许久不言的沉默。途中印斟有试过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他大脑一片空白, 加之又笨嘴拙舌, 感觉自己除去“对不起”三个字之外,已找不到任何合适的措辞来缓解这份尴尬。
最后他们什么也没说,谢恒颜也就这样蜷成一团, 靠在印斟怀里睡了过去,直到呼吸渐渐变沉。
但此时印斟倒是睡不着了。他抬眼望着头顶一面细密狭窄的窗,感到有咸涩的海风阵阵拂来, 吹至脸上却是泛着苦的, 还隐约泛着一股冷。
可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不过一炷香的短暂时间,走廊外忽然响起微许脚步声。谢恒颜睡眠很浅,几乎立刻就睁开眼,随即听见有人在外低声道:“小谢公子,主子在那头唤你。”
“……什么事?”
谢恒颜连忙从印斟怀里爬了出来,行至门前露出探寻关切的目光。
“主子就想喊你过去。”
“知道了,我马上来。”谢恒颜回头看了印斟一眼,想了想,还是耐心说道,“你就待在这里,别想着往别处跑。”
印斟动了动唇,有些话思忖一半,偏还是卡在喉咙中央,没能顺利出口。
*
片刻之后,仍旧是走廊末端最为昏暗的一间矮房。
谢淙翘着两腿,悠哉悠哉坐在木藤椅里,忙着摆弄两手之间一只精巧别致的花瓶。
直到门扉“吱呀”一声,被谢恒颜一把朝内推开,谢淙适才停下手边动作,瞅着儿子今日额外苍白的面庞,笑了,倏而出声嘲讽道:“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的?”
谢恒颜没接他话茬,只淡淡道:“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谢淙轻描淡写道,“看不惯你在别人那处待着,就叫你过来。”
谢恒颜:“……”
“你生气了?”谢淙眯眼过去瞧他。
谢恒颜:“……没有。”
“我不是没让你那小情儿投海么?”谢淙懒洋洋道,“你气什么?”
谢恒颜默然垂下眼睫,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谢淙托起腮帮子,逗他:“乖儿子,笑一个。”
谢恒颜挤了挤脸,勉强给他凑出一抹歪歪扭扭的笑容。
“太丑了。”
谢淙佯作要拿花瓶砸他,这厮一下就站得笔直,倒真像是不知反抗一般,就这么愣生生地杵在原地,等他要砸要打要骂,都是甘愿承受。
如是一来,谢淙反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多时便将花瓶放了回去,转又靠回椅背里,拉长尾音缓声令道:“过来,给我按会儿肩膀。”
于是谢恒颜又挪到椅后,尽心尽力给他捶背揉肩,全然没有一丝怨言。
分明在不久之前,谢淙还是那样狰狞可怖一副面孔,肆意拿捏着满手骨针,发了狠将这只傀儡折磨到遍体鳞伤——但转头过来,他们彼此又像是没事儿人似的,谢淙照例堆着随时变脸的假笑,谢恒颜亦照例对他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当真如同小狗一样温驯乖巧。
“你这处,还疼不疼了?”
谢淙喝茶喝到一半,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伸出一手,点了点谢恒颜的胸口。
谢恒颜迟疑片刻,只木讷地道:“不疼了。”
谢淙慢悠悠道:“再来两针?”
谢恒颜:“你觉得开心解气的话,就无所谓了……”
谢淙:“反正你也死不了,是吧?”
谢恒颜:“……可能吧。”
谢淙没说话了,独那双手颇为不耐地叩击着椅背,也不知道是被谢恒颜堵到无话可说,还是当真不怎么想开口出声。
待得半晌过后,倒是谢恒颜主动问道:“我只想知道,你这次到来枫镇,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淙斜眼看他:“干什么?套了话,好向那条走狗通风报信?”
谢恒颜道:“我不会说的。”
“说了你也听不懂。”谢淙冷漠道,“就你那点破脑袋瓜子,能装得下什么?”
“你……对自己的身体动过手脚?”谢恒颜突然问道。
谢淙回视他的目光倏而有些凝住。
“之前还在铜京岛的时候,我记得你是个普通人。”谢恒颜仔细瞥过他的发梢,“你原本不会术法,我知道的。”
谢淙嘲道:“你又什么都知道了?”
“你是不是……炼化了业生印?”
谢恒颜缓慢伸出一指,试图拨开谢淙头顶灰白一层发丝,但却被他反手一巴掌拍开了。
“管好你自己。”
很显然,谢淙不喜欢谢恒颜过多干涉他的事情。
从很久以前,他们还住在铜京岛那一阵子,就一直像这样,谢恒颜只被允许活动在很小一处范围之内,甚至绝不容许插手与谢淙相关的一切。
谢淙对于他的限制,素来非常严格——即便时至今日,他们这般诡异的相处模式,也还是没能得到半点改变。
——所以谢恒颜自问伴随谢淙多年,却不曾对他有过深入了解。
父子二人相互对视片刻,谢淙神情冰冷,甚至不含丝毫多余的情绪在内,而谢恒颜目光低沉,表情顺从温和,却总归带有几分黯然的失落。
最终谢淙将脑袋微微别开了。
他实在受不了谢恒颜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就好像是孤独无措到了万念俱灰的地步。
那是由他谢淙亲手带大的儿子。
从来不会反抗,从来不会背离,从来不会试图远去。
正因如此,他一直停就在原地止步不前,从始至终,都在做着一只忠诚护主的傀儡——却又在某种意义来看,并没有真正成为谢淙的儿子。
刚好他们之间的芥蒂,也就是在这里。
“……你跟我来。”
谢淙忽地冷冷出声。
谢恒颜倒是立马回神,见谢淙已推开房门走了出去,直至船舱内光线薄弱的走廊。
两人沿着昏暗的边缘一点点地向前挪移,后没走多久,谢淙又拄着木拐继续下了一级台阶,谢恒颜就在他身后愣愣跟着,忍不住问:“……你做什么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2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