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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事毕竟是小事,印斟也没太在意。下床一番穿衣洗漱,刚好就碰上院门口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成觅伶。
这姑娘白天一般都在镇上跟着人家学习女红,鲜少会有中途跑回家里的状况。
印斟一见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成觅伶就已先伸手掩住嘴唇,做出一脸要吐不吐的恶心表情。
印斟问:“你怎么了?”
“哎别提了,可把我吓得魂都飞了。”成觅伶拧着眉头直埋怨道,“今早刚出门不久,就见镇口大桥底下围一圈人,我好奇凑上去瞧了两眼……就见河滩上边躺着一个女人,皮肤都给泡烂了,全身还带着一堆泥沙,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印斟瞳孔一缩,立马又问:“死了?”
成觅伶点头:“当然死了——不死还能诈尸不成?”
“是谁家的姑娘?”
“不知道。”成觅伶道,“听街坊邻居说,好像是甘老板家的女儿……挺胖的那个。”
结果话刚说到一半,印斟就跟一阵飓风似的,推开院门直朝桥头上跑。
果然没走多远,街头已熙熙攘攘围满一大群看热闹不嫌多的镇民。印斟还没挤进人群中央,身边议论人声早就一阵盖过一阵,就差要将两耳给直接震聋。
有人说:“这姑娘年纪轻轻,还没出嫁,眨眼的功夫就没了,真是可惜啊……”
还有人不明所以,频频出声追问:“哎哎哎,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好好一个活人,怎会就这么没了?”
很快有人答道:“还能怎么死的?落河里淹死的呗,泡成这副模样,八成掉下去快一个晚上了吧?”
“也说不定——这姑娘不是甘老板家的女儿吗?那死胖子天天脾气大得很,专揍自家手下没钱没势的伙计。这一连赶跑好几个人了,没准是人家回头报复呢?”
此话一出,印斟微微抬眼,正巧望见河滩上方一卷湿哒哒的破草席,里边胡乱裹着一个人,头手两处都严严实实遮着,独那一双惨白的大脚塞不进去,搁在外头皱巴巴一团,便愈发显得丑陋又突兀。
印斟盯着那双女人的脚看了很长时间,似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一时又说不上来——直到他转移视线,在草席后方人来人往的最喧嚣处,无意望见甘老板瘫坐在地,浑浑噩噩的脆弱身影。
印斟神色一凝,心头已蹦出某些不好的预感。
事已至此,他只能不管不顾地挤过去,伸出一手,用力拍上男人肥硕笨重的肩膀:“……甘老板,甘老板?”
这一连叫了两声,甘老板适才回过心神。他一面将草席包裹的女儿抱在怀里,一失魂落魄地回头问道:“什么?”
印斟有些于心不忍,但理智足够战胜同情,他还是选择微弯下腰,在甘老板耳边低声说道:“虽然眼下这般情形,不该问您一些太过冒昧的问题。不过事关紧要,我还是想知道……昨日在您店里干活的年轻伙计,现在人在哪里?他……有没有事?”
“伙计?什么伙计?”
甘老板蓦地回头,眼底尽是一片涣散与茫然:“我昨天没招过年轻伙计,店里就只有我,和我这可怜的女儿……”
说罢,喉头一哽,颊边已匆匆滑下两行生不如死的热泪。
第11章 小嘴抹了蜜
玉壶居的甘老板家里死了个女儿——此事刚过没多久,就以一种异常飞快的速度,传遍了来枫镇的大街小巷。
毕竟镇口桥下那条小河,已经好几年没出过落水溺亡这一类堪称稀奇的事件。
但人们对此持有的态度,大多都是见怪不怪。
要说甘老板这样一个人,虽然他与邻里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背地里将伙计又打又骂不当人看,那也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常态。
就连后来成道逢知道这事儿,也如是评价道:“老甘私底下脾气暴躁,不排除有仇家伺机报复的可能。”
只是印斟对此一无所知,他一直以为成道逢与甘老板之间交情不错,所以觉得让谢恒颜在他店里做些小活,也必然不会是什么坏事。
——哪知谢恒颜这么一来,第二天甘小竹就在桥底下淹死了。短短一晚上,甘家便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下场。
而在甘小竹死后不久,印斟特地回玉壶居查探过一趟——谢恒颜不在,再问甘老板本人的时候,他也始终对之前的事情含含糊糊,完全记不起来一星半点。
印斟并不想一直逮着谢恒颜怀疑什么,但归根结底,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厮身上疑点重重,加之自他踏入拂则山那一刻起,周边也确实在发生一些显而易见的变化。
“如果不是我判断失误的话,镇上多半混进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成道逢说,“近来这几天,还需你多加留意一番——镇内镇外,但凡有足够可疑的地方,务必事先斩草除根,直接断绝它们的后路。”
印斟犹疑半晌,最终还是向他问道:“师父,有没有可能存在这样一种妖物……他的业生印不在头顶,而在身体某处隐藏更深的地方。”
成道逢一愣,旋即立马反问:“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印斟神色平淡,没有太大情绪起伏:“想到了,就觉得有些好奇。”
“不太可能。”成道逢摆了摆手,看起来并未多疑,“至少,我和你师祖当年尚还年轻的时候,从未见过哪怕半只业生印错位的畸形妖物。”
印斟缓缓道:“那就是说,这类妖物……根本不会存在?”
“也不是说完全不存在,但存在的可能微乎其微——恐怕在你我有生之年内,都很难有机会见到。”
“那……”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成道逢肃声将他打断,“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是写符纸,布结界,仔细打探来枫镇内外的一切动向……而不是在这里探究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是……弟子知错。”
印斟埋头抱拳,刻意敛去眼底过于繁杂难言的锋芒:“弟子定会竭尽所能,率先查清真凶所在。”
*
正午,一轮烈日炙烤着小镇无数层叠堆绕的房顶。
谢恒颜身着一袭水红色的薄衫,半躺不躺地瘫在一把平坦宽阔的矮木椅里,头顶两块巴掌大的柚子皮,嘴里嘬着一口冰镇梅子汤,像是过得无比舒适惬意。
“小绿姐,你说为什么……白天的空盏楼,几乎都看不到客人?”
谢恒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慵懒地道:“柳姨喊我在门前拉客,这都拉了一早晨了……怎一个活人都没见着?”
而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另一把椅子里,赫然瘫坐着一个浓眉大眼,杏脸桃腮的漂亮姑娘。
“这还不好想吗?因为男人啊……本身都是不爱归家的夜猫儿。”小绿如是说道,“咱这些身在青楼里的花姑娘,为的就是俘获男人们一颗不甘寂寞的心。”
小绿那一身水绿色的轻纱长裙,映照在正午火烧般的大片阳光之下,绿得近乎有些刺人眼睛。
两人一红一绿,并肩瘫坐在空盏楼偌大一块招牌的阴影之间,一个像是枝头晒蔫的喇叭花,一个像是地里拱烂的大白菜,彼此之间相互衬托照应,便愈发显得情思倦怠,萎靡不振。
——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谢恒颜都认为这份被称为“拉客”的绝活儿,简直太适合像他这样游手好闲的懒鬼角色。
经营空盏楼的老板娘柳周儿,也就是昨晚赏他一块肉饼的红唇美人儿,说是近来楼里生意不够景气,便想挑些更新鲜有趣的“玩物”,来引诱一众客人们夜不归宿,长久流连在此地花钱买醉。
柳周儿一眼相中谢恒颜的样貌,当晚就领他回到空盏楼,好吃好喝的供着,香料衣裳一样没少给,那待遇甚至比楼里一些姑娘还要好。
而要求也只有一样——叫他整日守在门前拉客。
甭管人妖牲畜男女老少,但凡是看对眼了的,便给他死命朝店里拉,一个都不能放过。
反正谢恒颜认为,这项活儿比之前在玉壶居当苦工要好得太多,就是大多时候没头没脑,还略微有些费解——
“小绿姐,要如何才能俘获男人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啊?”谢恒颜拿开头顶两块柚子皮,转而不明所以地望向一旁闭目养神的绿衣姑娘。
“主动出击。”小绿懒洋洋道,“让他对你好,听你的话。”
谢恒颜心念一动,立马又起身追问:“怎么让他听我的话?”
小绿:“勾引他,挑逗他,取悦他。”
谢恒颜又问:“怎么勾引?”
小绿深吸一口老气,刚准备给他好生教育一番,忽不知怎的头顶猛然一黑,冒出一张眉目上挑的倩丽人影。
柳周儿抱臂站在门前,伸手啪啪两下赏他一人一记爆栗,随即冷冷嘲讽道:“还想着怎么勾引男人?大白天的,连条野狗都没上门光顾,像你们这样偷懒耍滑,咱空盏楼迟早一日得关门大吉!”
小绿哭丧着脸,委屈巴巴道:“柳姨,这天气太热没有客人,当真不能怨我们偷懒啊!”
“还狡辩!”柳周儿瞪眼道,“自个儿不够卖力,拿天热当借口?”
小绿软声软气,娇滴滴地蹭在柳周儿手边,一个劲拉长尾音道:“哎呀柳姨,人家一会儿努把力就是了,您不要生气,生气伤肝——”
柳周儿面无表情,抬手一指小绿,对着旁边一头雾水的谢恒颜道:“学会没有?这就叫勾引,叫挑逗,也叫取悦。”
谢恒颜:“……哦。”
柳周儿又道:“会使了吗?”
谢恒颜:“可我……是个男人。”
“管你是男是女是畜生,有的人天生就好这口——喜爱本身又没有对错之分。”柳周儿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另外给你找样活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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