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飞鸟用力支起了眼皮,一颗巨大的鹅蛋黄悬在西方的天空,“好美的日头……” “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美轮美奂的日头了。”杨乐天依然坐在飞鸟身边,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 飞鸟目不转睛地望着一阵,忽道:“杨乐天,我们就在这绚烂溶金的落日下结拜,好不好?” “好是好,可是你的伤……”杨乐天迟疑地打量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布偶,“你现在的身体……真的可以么?” 飞鸟苦笑:“没问题,我吃了彩霓仙露丸以后,腿上已经不痛了。况且,夜教主给我的伤药也很有用,敷在那些鞭伤上,伤口愈合得很快,连内息都顺畅多了。” “伤药?”杨乐天看向夜里欢。 夜里欢正好走来,点头道:“对,就是你临别时给我的那瓶药,那药应该不止是普通的伤药那么简单,他解了飞鸟先前中的蛊毒。” “什么蛊毒?”杨乐天紧张起来。 飞鸟轻描淡写地道:“哦,就是当日鬼面人逼我服下那粒药丸,后来听暗卫说,那药丸是化功鬼蛊,吃了会化去内功,不过药性不猛,我涂了那瓶伤药以后,内力就恢复了。” “原来如此。”杨乐天恍然,“伤药是那位沁儿姑娘给我的,看来她是个好人。” “沁儿的确是个好人,鬼面人说得对,那姑娘不配做个杀手。”夜里欢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杨乐天,我们快结拜吧,不然要日落西山了。”飞鸟催促,拍了一把杨乐天。 杨乐天点点头,扶着飞鸟向着日头的方向跪了下去。荒山野岭,没有关公,也没有香火,有的只是一碗清水和夜里欢剃过的一柄双面利刃。 杨乐天伸出中指在利刃上轻轻一划,殷红的鲜血滴入清水之中,立即如墨般地晕开,转为淡粉。飞鸟如法炮制,一滴血压在杨乐天的血上,将碗敬给了杨乐天。 杨乐天接过碗,眼望着那轮红日,正色道:“苍天在上,落日为证,今日我杨乐天与吴靖宇结拜为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他低头喝了一口,又将碗转回给飞鸟。 飞鸟端了端碗,闻到扑鼻的血腥味,居然有种想吐的冲动。他强咽了口水,将碗对着金边落日拱手一敬:“苍天落日你们听好了,今日我吴靖宇与杨乐天结拜为兄弟,不求有福同享,但求有难同当!”他不由分说,饮下一口,偷眼看着杨乐天。 杨乐天怔了怔,眼见残阳将坠,忙道:“快改口,现在还来得及。” 飞鸟微微一笑,复又敬了敬那轮日头,手腕翻转,将余下的血水尽数洒入膝前的黄土。 “别!”杨乐天抢过空碗,却未见碗内有一滴残留,只得遗憾地摇了摇头,再抬头望向落日,已然隐没于远处的青山,一缕淡紫的余霞挂在山巅,也在急速地褪去彩衣,转为黯淡的灰白色。 “大哥。”飞鸟笑得灿烂,仿佛霞光都转到了他的脸上。 杨乐天无奈一叹,落寞地唤了一句:“义弟。” 飞鸟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微笑着:“大哥,你的血太难喝了,飞鸟再也不要喝第二次。” 杨乐天沉下一口气,换了命令的口吻:“义弟,大哥定要和你有福同享,你给我记住,这个不是你说了算的。” 江武兴从旁一哼,讽刺地笑:“杨兄可是霸道得很,到处招惹是非。二哥认了他做大哥,今后恐怕也只能有难同当了。” “江武兴,你既然知道我霸道,就别惹我发火。”杨乐天目光一凛,玄魂剑出鞘半寸。 江武兴一怔,赶紧为自己打圆场:“我开玩笑的,杨兄何必认真。” “杨教主哪里有认真,你看他手中的是什么?”夜里欢将冰冷的脸颊凑了过来。 杨乐天眯起眼睛:“呵,夜教主,还你!”语声方落,一道白虹自江武兴鼻尖擦过,在空中闪过冷厉的光。 “嗖”地一声,夜里欢二指微合,那道光在他指尖顿住。江武兴赶忙摸摸鼻子,幸好还在!他皱起了眉,指着夜里欢手中那冷冰冰的东西,嗔念:“这双面利刃,也是拿来玩的?” 江武兴一语即毕,夜里欢和杨乐天同时失笑,连坐在地上的飞鸟也笑了。 第十四章 西域红唇 有人可以恣意大笑,但是有人连笑也不能自主。 密室中,吴阴天战战兢兢地跪在玉座下,等待着柳飞扬的雷霆之怒。毕竟辛苦得来的玄魂剑和意外俘获的伏魔刀,在同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牢中的飞鸟不见了踪影,柳林中暗卫死伤一地,其中的几个精英也损了性命。这口气让柳飞扬怎生吞得下,他默默注视着吴阴天,一语不发,仿佛是暴风骤雨来袭前的宁静,静得都能听到玉扳指摩擦皮肤的微响。 吴阴天把头埋得很低,他想把内心深处的恐惧,一股脑地都掩藏进石砖的缝隙中去。 沁儿捧来了七宝香炉,淡紫色的烟从镂孔中升腾散发,缭绕的轻烟在阴霉的空气中如丝绸般地化开,诡异的奇香充斥着整间密室。本用来安神定息的香饼,却添加了几种恶瘴毒物,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毒烟的威力便在吴阴天和沁儿身上起了效果。 毫无痛楚,只是钻心的痒,好像有无数只蚂蚁的触角在骚动脚心。吴阴天跪立不住,一边讨饶一边叩首,他不敢大笑出声,唯有小声的哼唧,却又像是在哭。 沁儿则干脆哭了出来,又梨花带雨地咧着嘴笑,嘴里乌噜噜地像含着热茄子:“请主上……呵……饶命,呵呵……沁儿知错。” “你们现在是不是很开心啊?”柳飞扬慵懒地靠上兽皮的座背,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香炉上方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淡紫色的烟雾。 “不,呃……不是。”吴阴天回着,双手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活像台上的扯线木偶遇到不会耍动的技师。 “不是?”柳飞扬并不觉得鬼面的表演好笑,而是拉低了声音:“不是的话,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我……哈哈……”吴阴天笑得答不出来,陡见柳飞扬随手抛出一颗解药,眼光瞬间雪亮,然而,那颗解药却掠过他的头顶,落入了沁儿的手心。 “沁儿,你替他说!”柳飞扬命令。 沁儿吞下解药,登时解了奇痒,忙磕头谢恩,抬头见玉座上的人倚着扶手,身子前倾,“沁儿,你现在可以说了么?” “回主上,鬼面他当时就在这间密室。”沁儿立刻跪地。 “哦?”柳飞扬指尖的扳指一滞,眸中淡黄色的光亮了起来,“外面天下大乱了,他在密室里做什么?” 这句质问,如冰一样的冷,如刀一样的利,一抹淡淡的粉红猛地蹿上了他白皙的面颊,那是柳飞扬难得一见的愤怒。准确地说,柳飞扬为此事气急败坏了,愤怒无处发泄,鬼面正好是一个发泄的途径,他狠不得将鬼面像肉饼一样,在炉灶上煎炒烹炸。 沁儿本在犹豫,但看到那束淡黄色的光射向她时,立时被那光芒所震,定了决心,“鬼面他在喝酒。” 沉吟、愤怒、克制,柳飞扬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抚上了那个七宝香炉,怒火便如炉内的火苗一般在体内燃烧。蓦地,他握住香炉腿,抬起来,金眸瞄准了鬼面的额头……忽又眼神一亮,他运了运气,又将怒火压制住一分。下一瞬,柳飞扬又暗暗调了一口真气上来,终是将香炉的腿缓缓放下,用手指在香炉腿上狠狠一掐。 发怒,那不是柳飞扬的作风。 “好,真好。”过了良久,柳飞扬双手相合,但他只拍了三下,吴阴天的心就跟着天上、地下、人间转了三圈。 瞧着那张惶惶而又狰狞的面孔,柳飞扬忽而漾出了一抹诡秘地笑:“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喝酒。”闻得这个“酒”字,吴阴天登时抖如筛糠,默不敢言。 柳飞扬一甩发尾,朗声道:“好,既然你这么爱喝,今日主上就陪你喝上一杯。沁儿,端走七宝香炉。另外,再拿上一坛陈年佳酿,就拿……”他挥挥手指,“就拿上次埋在花圃的那坛好了。” “花圃那坛?”沁儿心悸,“那坛酒里可是滴入了番麻之毒的,难道主上要……” “还不快去!”柳飞扬有些不耐烦地瞪了沁儿一眼。 “是。”沁儿应声退下,不大工夫,便搬来了一个古瓷酒坛。坛身上还沾着少许新泥,覆着些花草的香气。柳飞扬见了这酒,满意地笑了笑,与吴阴天道:“你可知道这酒,名曰西域红唇,是西域王族才能喝到的酒。” “鬼面荣幸之至。”吴阴天的眼神木讷,刚才的奇痒虽随着香炉的撤走而渐渐消退,但他四肢俱已疲软。再看看那坛西域红唇,不由心下一沉,这回柳飞扬又想出来什么新的花样来折磨自己? 柳飞扬走下玉座,亲自揭开红封,伸手在两个玲珑玉杯中各斟了一杯。酒水醇厚柔和,如紫薇花一般的光鲜,如烈血残阳一般的火红。 张狂一笑,柳飞扬持着玲珑玉杯,举杯欲饮。 “主上!”沁儿悚然惊叫。 柳飞扬向她瞟了一眼,微黄的光再次洞穿了沁儿的身心。他收回眼光,行若无事地将血红的酒水倒入洁白的齿间。 “很清甜,你也尝尝。”柳飞扬向吴阴天一转空杯,杯底的一滴鲜红跌到了地上,迅速被青砖贪婪地吸食。 “是,主上。”吴阴天躬着身,去桌上取了余下那杯酒,退后几步,昂头饮尽,竟是一滴未留。他将空杯小心的捧回桌上,恭敬地道:“谢主上赏赐。” “你觉得这酒的味道如何?”柳飞扬扶上酒坛,挑了挑眉毛。 “此酒入口如丝,绵如云锦,的确是上等佳品,只是回味略带苦涩。” “苦涩?哈哈,那是一定的。”柳飞扬伸指在坛中沾了一滴,用舌尖舔了舔,“你知道它为什么苦涩么?” 一转眼珠,吴阴天处变不惊,他早就料到这酒里面绝非那么简单,但柳飞扬为人恃才傲物,喜欢看到他惊惧的样子,于是他便故意瞠着眸子,作出咂舌状。 柳飞扬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一会儿就会知道。”他走到密室门口,驻足,突然回头,“鬼面,你可知道错么?” 吴阴天一怔,立时俯首跪地,“鬼面知道,鬼面这次监护不力,失了两把神兵,大错特错。” “嗯,知道错就好,好好享受后果吧。解药这两个月是没有了,不过你要用这两个月的时间把玄魂剑和伏魔刀都给我找回来,否则,我不会再如此便宜你了。” “是,鬼面定当竭尽所能,两月之内为主上寻回两把神兵。”吴阴天五体投地,直至听到密室的石门轰然坠地。 “鬼面,主上走了。”沁儿在吴阴天耳边轻呼,伸手去扶,“你快起来吧。” 阴邪地目光瞄上沁儿的粉颊,吴阴天心里一动,原来沁儿也是小家碧玉,生得端秀玲珑,难怪柳飞扬喜欢把她留在身边,并对她故意手下留情,莫非是主上动了什么心思。他这么想着,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沁儿柔软的玉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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