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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那一抹鲜红的嘴唇颜料,恐怖地涂抹开,变成压抑扭曲的笑声。
“这场七星局,我根本不是主谋,姬安,你被骗了哈哈哈。”
李斯安被那尖锐的笑声刺激得朝前一扑,手碰到的地方幻影全都破碎掉,祭司的影子化为泡沫,在远处,又回到近处,像千百个无孔不入的人正对着他。
“我们都是那个人手里的棋子,真会算计。”卞时珺如疯了一般,仰天大笑,雪白面具上勾着的红色朱砂构成诡异的笑脸,“算得你尸骨未寒,算得我埋骨三千,算得你那好弟弟困在阴暗潮湿的地狱里千年哈哈哈。”
那道幻影应声而碎,化作了泡沫,全都碎在李斯安的手指间。
天陲星野,四周泛起星火鬼火般的星影,李斯安浑身发冷,他愈想逃走,但是眼前的局面,却是无路可逃,四面都是重峦叠嶂的山。
他茫然地重新走在社火的副本里,没有火,只有漫无边际永远无法走出的黑暗。
他如有所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在他头顶,曾经黯淡的七星如今悬在天幕之上熠熠发光,七星呈斗勺状,直对着天野。
李斯安没有看懂的星象却在那一刻照进了眼睛里。
七星连珠。
他脸色陡然大骇,朝着地宫跑去。
一口气奔到那方处的金色笼子中,隔着层层囚笼,背对着他,少年高大的身躯缩在角落里缩成很可怜的一团,脑袋抵着笼子,像被困得放弃的野兽。
李斯安:“姬平!”
晏楚的头抬了起来。
李斯安:“走,这里快塌了。”
晏楚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他:“虎符呢?”
谁也没有想到一直以来都好好的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晏楚吼道:“你真的弄丢了!”他们之间像是撕开了那层兄友弟恭的皮囊,或许兄友弟恭一开始就只是幻觉。
那些所有崩溃的瞬间都变成了辱骂,晏楚也不跟他走,死死站在这地宫阴影里不动。
“我是千古罪人,那你呢,大善人!”李斯安大声地说,“什么好都归你可以了吗?现在我求你走,求你可以了吗?!”
晏楚:“你不会真的以为,你的死毫无根据吧,你明明已经死了,那么现在的你又是什么呢。”
李斯安脸上的血色褪去。
晏楚:“十七岁,你被葬下的那年,又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去那棵葬你的桃树去看看,你的小蛇还在那里,你死时没人送你,只有她穿了一身缟素,他们快把她逼成了一个疯子,但你的棺材也没有保住。”
李斯安眼里空荡,呆望着半空,耳边全是晏楚的声音,嘲弄地模仿尖锐的语调,他的阿奴跪在地上朝那个人磕得头破血流。
“他永远只是一缕孤魂,那种孤魂野鬼。”
“他的骨头至今还被钉在那颗桃树下,生生世世受着轮回之苦,你害了他那么多年,你还要怎么样。”
“为什么要那样恨他,他的坟已经被你掘了,还不解气吗,为什么要同穴而眠,你明明知道他生前最恨的就是你。”
……
李斯安朝那桃树跑去,远处的光和影全都混淆成一团,涌进他脑海。
可就当他要上去时。
背后贴上了一具柔软的身躯。
单薇子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后背。
“求你了,求你。”单薇子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不要过去!会害死你的,他会害死你的。”
李斯安仰起脸来,脸上泪流满面,却笑了:“阿奴。”
他终于肯认她了,但却笑得瞳孔发亮,那里装着凉薄的月,像什么也装不进去,什么也都装进去。
所有声音也变得稀碎。
他耳边朦胧听到了陈静瑄的曾对他说的话。
眼前仿佛浮起了一个牵着瘸腿老马的老头,在所有光影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也没有叫她阿奴了,而是说:“单薇子,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单薇子死死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淋漓地流下来。
“这是我的女儿阿奴,我死后,就让她跟着公子吧,倒也不必顾忌她,权当个猫儿狗儿养着。”
“她秉性不坏,我不在的时候,能替我照顾你。”
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孑然一人,她的父亲这么说,单薇子嘶哑地说:“不走,不行吗?”
他却轻轻推开了她。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分明是很轻的一下,单薇子却跌坐在地上,鬓发散乱,整张脸上全是泪水。
她瞧着他的后背,如情绪崩溃般,声音带着哭腔冲他喊道:“姬安!”
李斯安闭了下眼睛,听到喉咙里很痛的喘气,流转过他四肢百骸,像是要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他倒退一步,脸上是苍白色的笑:“没了我,你也过得很好,不是吗?那就忘了我吧,就当阿奴死了,今后,就只有单薇子。”
那双脚步终于落下来。
桃花树下,那道阴影逐渐在光下显露。
英挺的眉峰,露水沾湿了额发,使那层阴郁气质仿佛也削弱了,仿佛那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人。
李斯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
他听到风声、草木刮过脸颊时的尖锐声调。
那些被忘记的细节全都涌现了出来,伴着这些年的一点一滴,都尽数在眼前浮现。
他站在桃树的那一端,手脚是死人的冰凉。
他看着齐婴俯下身,抱起棺材里保存完好的尸体。
他想起卞时珺那句满是嘲弄的话:“所以呢,你明明知道你自己已经死了,那么你为什么现在还能在这里跟我说话,姬安,你难道不是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吗?”
对方的动作像触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每一个字都如同一个笑话嘲弄望着他。
“昭公子安,年十七,亡于野。”
桃花树下,李斯安低下头,撕心裂肺地笑起来。
他的手捂着嘴巴,已经是泪眼滂沱。
桃花树下那张熟悉的面孔低头,轻轻吻上了那苍白尸体的唇。
落下很浅的一个吻。
第185章
仅有几步之遥, 他们背对而立。
唯一的区别是,棺外年少白头,如披霜雪, 灵柩里一头黑发, 满身尘埃。
李斯安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那根系着的红绳却断了, 摔到地上, 长命锁内, 露出原本雪白无暇的质地。
天陲之上, 悬着七颗亮如荧惑的星辰,每颗星子都宛如生魂, 在天幕之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棺中的人落下轻柔一吻。
那一刹那,李斯安的灵魂像被一个力道使劲拉扯, 让他站立不稳直直朝前扑了过去, 让他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 连人轰然倒了下去。
长命锁漂浮在半空里,外面的那层金子在半空中飘散殆尽。
在那口棺材中。
尸体的睫毛却无声翕动了下。
在极北的地狱尽头,穷凶极恶的恶魔祭台。
一本童话书散发着淡淡柔光,无数镣铐如同枷锁般锁着这本书。
人皮制成的诅咒, 落入地狱的最深处。
一页漂浮到半空里, 化为碎光抛散入空气中。
万年不变的黑暗, 终于泻出了一丝光亮。
李斯安明白过来命运跟他开了一场怎么样的玩笑,身体因为惊惧忍不住轻轻颤抖。
他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
直到下巴被手指扶住, 碰着唇梢落下一个温凉的吻。
怀里那具尸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可恶的偷尸贼在那一瞬间仿佛也注意到了这次的不同寻常,低下眼睛。
掌心下那张面孔透出生人般淡淡的红晕, 狭长妩媚的狐眸, 泛红的眼尾处像淌出些晶莹腺液。
仿佛活了一般。
齐婴的动作顿了几秒, 手指浅浅插进他的黑色长发里,下巴贴上他的额头,像抱着什么易碎之物。
李斯安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他刚刚还站在树下。
却在一瞬间,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还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他的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以至于他的思考也变得迟缓起来。
方才放开他的手指却又箍紧了,方才碰到他嘴唇的那微凉唇畔,又一次碾了上来。
李斯安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脸上陡然覆上阴影。
他有点呆地被人抱在怀里,压着下巴耳鬓厮磨,鼻尖萦绕着对方浅淡的呼吸。
鸦青的睫毛无措地乱颤,随着亲密位置的被触碰,他的脸孔红得一塌糊涂,但他实在怕这样的局面,也怕被齐婴发现,只好继续装死。
他被抱回棺材里时,除了嘴唇格外红肿外,还是和原先一样宛如生人的呼吸,并没有让人起疑心。
他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只闭着眼睛等那人走掉,然后好爬出棺材。
许久,听到了似是远离的脚步声。
李斯安瞬间睁开眼睛,一只手刚攀上棺材的一角,头顶却明明白白笼罩下一道阴影。
四目相对,至少,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时候的开场白该如何是好了。
关于得知某些可能为真的真相后,又切身遭遇到了一些事情。
也许能继续装傻。
“我为什么在这里,真是巧了,你为什么也在这。”
或者直白点。
“来个了断吧。”
——真是可恨;
李斯安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从未料到过这一遭,定定沉思了五秒,李斯安果断往自己的棺材里一倒,宛如方才只是回光返照一般,手足一瘫,又躺回了他的棺材里,呼吸放轻,想借此蒙混过关。
月光下,宛如睡着了的尸体面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双眸紧闭,却感到那道幽深探究的视线落到他垂下的睫毛上。
随即便听到了一声轻笑。
齐婴不常笑,那偶尔的笑却十分好看。
“别装了。”
那话里,里面既不惊讶为什么他忽然活了,也不说其他任何废话,却明明白白揭开了一切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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