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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回眸,却瞥到了远处他还在扫地的便宜爸爸光秃秃的脑门。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他爹居然还在风雨不动地扫地。
他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爸爸。
如有却轻声问他:“你知道寺庙有三门吗?”
姬安回过头来:“不知道。”
“空门、无相门、无作门。”
三门又叫「三解脱门」。
如有微笑:“我见皆空,不起着于相,三界无所愿求。这是如无参了大半生的禅。”
三解脱,不解脱。
姬安心觉不妙,猛然喊道:“我爸爸参的什么禅?!”
“观自在。”
磬音从地底下腾起,像枯萎的槁木。
还在杳然不动扫地的青衣僧人抓起手边那串佛珠,右手里还提着那把破烂扫帚,一步步正走向山门。
“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段记忆也淹没在历史洪流中。
只是曾经一幕幕再度上演。
仿佛一场轮回。
姬安的瞳孔通红,那一瞬间他仿佛在李钰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曾经也被他叫做父亲、曾经也抛弃他的家国入了佛门的男人。
姬安吼道:“别往前了,父亲!”
他背后是临渊寺的僧侣,前面一步之遥,便是深渊悬崖万丈。
被无数刀剑斧钺对准的庙,强权之下巍然不动的寺。
青衣僧人的佛珠拂过虎口。
血流青山,妖魔当道,滔天洪流下的罪人,身后数以万计的妖狐睁开了金瞳,一尊尊沉默的凶佛没入群鬼的烈焰。
第208章
青色的火在半空膨胀, 散发出浑圆刺眼的光芒。
刀戈碰撞,发出剧烈的爆破声。
临渊寺在深渊之下,天空发生格外奇诡的气象, 这是百年难见的一幕。
头顶倶是飞沙走石, 整片天地陷入黑暗中。
地底下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寺庙在漆黑一片里,散发出乳白色莹莹的光亮, 在这虚无缥缈的乱世里, 洁白无瑕。
红光刺穿天地, 像是将阴阳分割成两段。
有母亲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恐惧地说:“不要看。”
孩童稚嫩的眼中倒映出飞沙走石的壮观一幕。
没人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来烧个香拜个佛, 也许只是路过此处。
能听到尖锐怪诞的笑声,自五岳杀将而来。
“好呀好呀, 就凭一座小小的寺庙, 想拦?”
“以为躲在和尚庙里就高枕无忧了吗?”
“出来!尝尝你爷爷的滋味。”
妖魔肆虐。
大雄宝殿神佛怒目。
李钰的僧衣破开了, 皮肤如被无数刀剑削过,皮开肉绽。
塑像落入群鬼火焰,烧得漫天漫地鲜红如血。
姬安跪倒在血海里,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被封印的凶性在撕裂。
鲜红血光沁出瞳孔, 长指甲狰狞抓起。
可他只觉得浑浑噩噩, 好似被一双手牵引着,倒入无边梦境, 甚至听不清自己说的话。
下一秒,他目里红光大盛, 血色鲜然, 淹过原先通透的银瞳。
姬安浑身沾满血戾之气, 指骨泛白,咔咔作响,即便死死咬牙,仍克制不了胸口怒贲翻滚的气息。
身后半人高的狐尾浮出。
方圆几里的房屋强烈震动。
烧了一场烈焰,塑像在火里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惊悚的声音。
那股力量宛如鲸波万仞,从四面朝山寺缚来。
潮水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冲天齐杀而来,要撕裂天地。
夜月,泛出惊天血潮。
那些探出的头颅,一个个俗世之人无一不面露惊惶。
有些躲在山庙里的记者冒死握住了摄影机,仰头看着恢弘可怖的天象与奇玄。
那一瞬间,一道金光大涨,冲破天地,直杀而去,势开天门。
如那一阕朝天。
九天阊阖阴阳散。
从鬼鹤仙借来的天网被活生生撕裂了。
姬安抓住那张原本要缚他的网,身上被剑气伤得皮开肉绽。
呜咽的风声落了下来。
湖面的寂静终被打破。
吴森悲目,垂了眼帘,声音发颤:“董事长。”
李怀瑾动了。
老人终于没再旁观,苍老矍铄的面孔上是从未见过的肃穆,拐杖外面一圈的颜色逐渐脱落,最终露出了原本的样子:锡杖,九黎,金身。
一串殷红如血的菩提珠正垂在老人掌心之上,老人声沉,一滴硕大的水珠溅落镜湖,梵音遍及之处声如洪钟。
如泰山压顶,让所有人震得只能死死用手掌捂住耳朵。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
大悲如洪钟。
武当的人,为什么会和佛门有牵扯。
没有人能考虑到这个问题,只有李钰的面孔仍旧波澜不惊,在威压里,听到远处的男女的怪叫声。
“为什么五色能让所有人都惊惮不已?因为那就是五色。”
高处的风声好似在哭。
“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1】”
他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2】。
“停下。”
停下。
禅音经文仿佛活了一般,漫天漂浮。
经文生魂,周遭妖魔都七零八落,那股力量爆裂乱窜。
离得近的那些鬼怪浑身血红,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七窍流出。
光芒陡然爆溅开,爆体而亡。
四野风声陡然穿过这片天地。
烟消云散之时。
地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
姬安的白发在半空中飞舞,身后九条狐狸尾巴皆扬起。
他脸上全是灰。
眉眼恢复了原本的白。
完全是一个妖孽的样貌面容。
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那坑里,眼睛死死望着手持锡杖的李怀瑾。
风已经停了下来。
老人就站在他的对面。
这是游戏结束后他们首次对峙。
他眼睛里都是水光,发亮瞳孔执拗地看着李怀瑾。
他以为会发生什么,但老人也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
“听说你考了第一名,爷爷很高兴。”
姬安脸色苍白地看着李怀瑾,像一尊摇摇欲坠的瓷人。
老人抓着锡杖,佝偻的脊背却是真的老人,他背着他,姬安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这座山头,重归于寂静。
诸鬼俱是烟消云散。
王启仰头看天,安静望着天空,不知像看到了什么。
如有对他说。
“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世人。”
巨大的坑里,爬出了另一个人影。
姬安:“爸爸。”
李钰淡漠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你叫了我那么久的父亲。”李钰道,“这是我唯一能帮你做的。”
姬安说:“我亲生爸爸,也是个和尚,他以前不是,后来也出了家。”
他站在那里,不知怎么的,低下头,眼泪一滴滴地掉。
青衣满是鲜血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宛如安抚那般。
和尚轻声:“你没有什么好自责的,每个人都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我躲了那么多年,扫过临渊寺的每一片落叶,看过每一处潮涨潮退,一生已经很满足了,现在我要回到我的位置上去了。”
姬安仰起头来。
他只有几天缘分的父亲看着他,微笑道:“再见。”
姬安:“您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和尚的声音安静而平稳:“走向你为之所付出的事情,走向你既定的归宿,不要怕。”
他慢慢抬起头。
那两个李姓之人站在他对面,仿佛在和他招手。
他彷徨地站在那里,冥冥中感到连接着他们的一根线,仿佛随着他们越走越远,慢慢的,那根线断掉了。
诸多业障。
父母、兄弟、骨肉至亲。
终将分离。
那是人世不可避免的诀别。
李钰伸手,掰断了手掌里那串佛珠,佛珠跳到地上,滚了一地。
王启在后面问:“狐狸,没事吧。”
姬安扬起脸来,只是慢慢地走出这座寺。
没事啊。
他想说,但却又说不出话来。
在他面前,一枚骰子从高处滚落下来。
口袋里那枚红豆骰子滚到了眼前。
上面鲜亮的朱砂色跃入眸底。
这颗足有千年之长的红豆骰子在他眼转动了一圈,散发出浅浅光辉,他空洞地看着眼前,迟缓的脑子很久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他瞧着红豆,红豆也瞧着他。
相思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相思木长出的果实,在光晕下散发出莹莹光亮,圆而红的那一颗红豆,宛如生魂般望着他。
红豆生南国啊。
然后,就见那颗散发出璀璨光华的红豆骰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用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如果你无处可去,不如,就跟我走吧。”
姬安愣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忽然会说话的骰子。
为什么骰子会说话。
但那枚红豆骰子确实在那儿在那儿,浑身散发出浅淡光光华。
姬安:“呃,你,不是吧。”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震惊地看着眼前这颗跟了他许多年但好像变异了的红豆骰子。
让他震惊的是骰子本身,这是很久以前齐婴送给他的,也可能是对方随手一扔的小玩意,他都记不大清了,也不值什么钱,也许是他一厢情愿。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问过那个人,但是那人曾经却是神色淡淡地告诉他,摊贩上买一随手买的不值钱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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