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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栎把自己挪到床边,一夜安睡让他精神好了很多,他看向库吉拉,那双漆黑的眼睛明亮疏朗,他再度重复了之前的回答,“我不知道。”
“这可是你的身体!”库吉拉有些生气。
陈栎却笑了一下,“可它从来都由不得我。”
“得,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自求多福吧。”库吉拉气呼呼地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说,“给你开了药,实在难受就吃点。”
“多谢。”陈栎点点头。
他从床上跳下来,茧床自动合拢顶盖,进入了休眠状态。陈栎看到一旁放着一只粉红色的方形盒子,应该是库吉拉所说的药,他拿起来揣进衣兜里。
今天依旧是阴天,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颗粒,废水还在愉快地奔流,建筑在肆意地进行光污染。
陈栎从雪棕榈出来之后,先找到一辆公共电磁车坐了进去。果然从雪棕榈一路跟上的两个人也钻进一辆黑色的电磁车中,见他不动,便也迟迟不启动。
拙劣的跟踪技术。
陈栎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环抱起双臂,在后视影像里观察着跟踪者的进度。
他们果然开动车子追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栎在车子驶过街巷的时候,找了个机会从车上跳了下去,隐身入小巷中,直到跟踪的车辆追着自动驾驶的公共电磁车远去。
他穿过巷子,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旧围墙,跳上了更高处的建筑边缘,灵活轻捷得像只豹猫。
他跳上的地方是地铁站外墙,离入口不远,他几步便翻进了地铁站。
地铁还是那样快要散架似的摇摇晃晃,泥土巷子也和往常一样散发着馥郁温暖的气息。
坐在街口铺面的白人女人今天穿着一条紫红色的掐腰冬裙,正在扎干花束。
陈栎抬头看向空中,隐约有几个光点在半空中闪烁。
那是隐形巡逻无人机,看来泥土巷子被人监视起来了——难怪巷口的女人会穿一条提示色的长裙。
陈栎绕到泥土巷子的后出入口,发现那里一样布满了巡逻无人机。一个古老的建筑群遍布大量现代化的眼线,让人觉得诡异且不安。
泥土巷子布局凌乱,高矮错落,很适合躲避监控潜入,陈栎在外围绕了一会儿就摸进了内部。他直接推开老妇人的屋门,钻了进去。
老妇人正在桌边吃卷饼,看到他也不惊讶,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陈栎拉开一旁的木凳子坐下。
老妇人的面前有两只卷饼,一只抓在她的手里,另一只还包在隔油纸里。
“来的正好,正赶上吃热乎的。”老妇人笑眯眯地说着,把另一只卷饼放在陈栎面前。
“多谢。”陈栎也不客气,拿起卷饼咬了一口。
他的手依旧抖个不停,卷饼里的蔬菜碎末从隔油纸里弹跳出来,落在木桌上。
“你的手…怎么了?”老妇人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问。
陈栎飞快地吃完卷饼,简单地清理了一下桌面,看到老妇人还在进食,便摇了摇头,“您先吃,吃完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老妇人突然叹了口气,“孩子,你还好吗?”
陈栎淡然地说,“我还不错。”
老妇人的肩头微微抽了一下,她不再追问,而是听话地埋头吃起卷饼,陈栎看到她的眼眶里逐渐积起晶莹的泪水,他伸手拿过餐帕递给老妇人。
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女人,见过了这个世界上太多种悲欢离合,她还会因为什么样的事情而哭泣。陈栎不知道,但他此时心下一派平静,很多事情好像都已经得到了答案。
老妇人擦了擦眼下的泪水,哽咽的喉咙让她吃不下卷饼,她衰老的胃也不再强健。她用纸胡乱地包了起来,放在一旁。
“您是想起她了吗?”陈栎问。
老妇人勉强笑了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巷子外都是监视,您这里出了什么事?”
“姓丛的那个混蛋老头子来过,他不想让我舒服。”
“需要我们帮您做什么?”陈栎又问。
“不用,让他得意几天,我有办法。”
陈栎点点头。
“你愿意相信我,我很高兴,小夜。”老妇人双目含泪。
陈栎沉默了片刻,他还是选择了直白的说法,“实际上我并不能完全相信您。”
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满脸无奈,“我猜到了。”
陈栎注视着她,老妇人的皮肤松弛而薄弱,但她的肌肉还是那样饱满,双眼矍铄明亮。即便他不懂风水计算寿命的方法,也觉得这个智慧的老妇人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
“那我来告诉你一些,让你能更加信任我的信息。”老妇人笑着说。
陈栎点点头。
“我、辰茗、丛善勤,都曾经供职于第一局。”
老妇人的话让陈栎猛然坐直了身体。他将手按在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妇人。
——第一局,G最为神秘的司局。成员、性质从未在任何渠道公布,仅仅作为一个发布重大法令、条例的署名而存在。即便他们已经为G工作了三年时间,无时不刻在收集各种“瓶盖”,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第一局的消息。
“第一局,到底是什么性质?”陈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不稳。
第104章
“它掌握着这个国家从伊始到如今所有重要的东西。”老妇人说。
随即她笑了起来, 眼里充满了狡黠和智慧,“也没有那么神秘,很多人身兼第一局和其他司局的职务, 只不过他们对自己第一局的职务闭口不言罢了。”
“我从第一局离开的时候,辰茗也从第一局转入了军部, 也是因为第一局的背景,她晋升得很快, ”老妇人顿了顿又说,“丛善勤比我们离开的早一些。”
“虽然她为第一局做了很多…大众眼里的错事, 但是正确错误并不是完全对立的两面, 它在不断地调换、变化,不是吗?”
“您在第一局做什么工作?”陈栎并没有接老妇人的话头, 而是提出了另外的问题。
“我曾经是统计员。”老妇人微微一笑。
“那您应该知道很多。”
“对,我知道很多, 但我现在只是个老女人,更关心明天吃些什么。”
“您不想说的,就是我不该知道的。”陈栎说。
“小夜,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老妇人摇了摇头,她的眼里充满了一种特殊的悲悯之情,“不要害怕,她会保护你。”
陈栎将左手抬起, 有些费力地伸展五指, 他的无名指和小指畸变得厉害, 此刻无法控制地颤抖不停, 他把左手按在桌面上,竟然将桌面敲得“咔哒”作响。
他活了二十六年, 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但他感觉不到害怕,甚至心下一片清明。
只有身体在害怕。
他曾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分庭抗礼,彼此敌对着撕扯他的灵魂——辰茗是否也曾活在这样割裂的躯体中,这个念头是突然闯进他的脑子里,他觉得自己根本没这么想。
“小夜,你一定知道进化论。”老妇人看着他颤抖的双手,缓缓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陈栎点了点头。
“我们曾经做过猜想,进化论的对面是消解论,”老妇人说,“消解论,是自然用来平衡这个生态世界的方式。人是智慧生物,擅长制造工具,也擅长记忆、猜疑和统治,所以人类在自然设定中,是寿命有限的生物。”
“世界上还有很多生物,他们的本体无限循环,细胞再生速度极快,享有漫长的寿命,但这样的生物大多没有思维,如果它们学会了记忆、猜疑和统治……”老妇人轻笑了一声,“那人类该变得多么渺小。”
“消解论,消解的是破坏平衡的力量。过于强大的力量会遭到命运的伏诛。”老妇人一字一句慢慢地吐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好似斩山伐道,正如道论天机。
“你在说她,也在说我。”陈栎说,他看上去面无表情,眼神却有些恍惚。
“对,小夜,我在说她,也在说你。”老妇人说。
“为什么…”陈栎动了动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嘴唇也开始颤抖。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老妇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有很多“为什么”想要问,甚至想要问这个巨大的世界,充满一切,又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为什么给他这么多他不想要的东西。
他从来不想做辰大将军的儿子,普通的过一生没什么不好,做一颗尘土,做一只蜉蝣,也许不甘心,起码死的得容易。
他也不想在跳海之后活下来,如果反革不救他,就此葬身海底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死在那个雨夜,器官在炎症中衰竭,也没什么不好。
辰茗,我受够了。
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要,想不想成为,想不想被你选择。
现在告诉他,一切都是命运对他的“伏诛”,一次一次让他濒临死亡,又一次一次把他留在这个世界,像是看不见的两方在博弈。
他的身体是棋盘,底座带针的旗子一颗颗落子,扎得浑身尽是血窟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奋力咽下去满嘴的痛苦和不满,死死地握住拳头。
在他充满了厌躁、杂音和痛苦的大脑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他最喜欢他埋头点烟的样子,好像这个郁郁寡欢的时代所有的潇洒都给了他一个人。
他缓缓吐出了这口滞郁的气。他看着老妇人,老妇人也在等待着他不良情绪的消退。
“小夜,”老妇人开口,声音醇厚温暖,“从现在起,认真听我的话。”
陈栎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辰茗这个丫头一生都在犯错,但是她很勇敢,很清醒,也很聪明。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者、研究员、军人,所以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还是支持她留下自己的基因,得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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