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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沈蹙紧眉头,虽未多言,显然不认可高笼此举。
甯阶看了一眼宓沈,旋即甩出灵鞭,劈开缓缓升起的混沌之气,对高笼道:“高兄,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高笼顷刻明白甯阶的意思,他一个侧刀劈向杜承,趁杜承吃痛,毅然决然跳入甯阶为他开出的路。
宓沈怔了一瞬,倏地看向脸上已然沁出汗珠,一向寡有情绪的脸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
甯阶自然注意到宓沈的目光,但他没敢看向宓沈,只是加大灵力的输出,护住高笼安然落地。
高笼落地后,不等安稳,便用手去扒拉尸骨。
“在哪,烟烟你在哪……”
几下过去,尸骨上的刺已然割破高笼的手指,显目骇人的鲜血在惨白的尸骨上留下一道有一道痕迹。
甯阶的脸色渐渐苍白。
他费力屏息一瞬,旋即再推动身上的灵力往灵鞭灌入。
甯阶颤着声音道:“高兄,此为倒镜,去最深处!”
说完,再次用灵力劈开不断腐蚀灵鞭的尸骨。
高笼听言,毫不犹豫按照甯阶的话,用手去跳入灵鞭费力打开的缝隙之间。
甯阶的灵力显然不足,灵鞭打开暗洞时大时小。
宓沈定定看着甯阶。
良久,甯阶就感知到一股磅礴的灵力慢慢输入他的体内。
甯阶回首看向身后的宓沈,惊讶道:“师尊!”
宓沈板着一张冷脸,但灵力却越发雄厚。
宓沈冰着声音道:“蠢。”说完,似乎意犹未尽,又骂了一句:“愚不可及!”
甯阶笑了一声,回道:“是,师尊!”
一切心意尽在短言之中。
你情绪易动,耳根极软,行事不稳!
此举蠢如鹿豕,愚钝鲁笨!
可是你是我弟子,你做什么,师尊全力以赴支持你。
随着宓沈灵力的加注,高笼寻妻骨之路多了些时间,也少了些坎坷。
当一只手骨展露在高笼面前,他顿了一下,旋即用着几乎将近磨出指骨的手使劲把这副白骨从骨堆中小心翼翼拔了出来。
杜承见状,攥紧了手。
宓沈见此,从灵袋中取出一朵暗红色的蔷薇掷了下去。
当蔷薇落在白骨身上,骤然灵散。
旋即,白骨迅速滋生血肉。
一道倩影浮现在众人眼前。
杜承见到多年未遇的吴烟,顿时红了眼。
高笼用掌骨轻轻抚了一下吴烟的青丝,在她额前虔诚地落下一吻。
高笼吻完,旋即紧紧把失而复得的尸骨抱在怀中。
他抬起头,对宓沈与甯阶道:“两位仙尊的恩情,高笼此生无以为报,身陷混沌也难谈来世结草。”
说到这,高笼的腿脚已慢慢呈现灵散之际。
高笼顿了一下,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旋即笑了一下,轻声道:“惟愿仙尊所求得以两全。”
说完,高笼低眸看向怀中的吴烟。
他把最后一丝力气留给他最爱的妻子。
高笼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低声款语道:“烟烟,你我永世泥销不散。”
高笼话音刚落,甯阶倏地遭到混沌之气的反弹,灵鞭骤收,身形不稳往后踉跄了几下。
宓沈一把扶住甯阶。
几声轰鸣,七道黑雾骤起,高笼与吴烟的身形消散在混沌之气中,整座上党山唯留一个巨大的深坑。
等混沌之气散入地下,杜承从空中跃下,站在这曾铺满尸骨的土地上沉默不言。
甯阶站直身,从怀中拿出了一小瓶鲜血服下。
宓沈看到甯阶怀中的信封,心下闪过了然。
之前他还以为是高笼触景怯步,没想到那只是高笼暗中把血和信交给甯阶。
甯阶缓过气后,先向宓沈行了一礼,旋即走到杜承面前,把怀中的信交给他。
甯阶道:“高兄说你要好好活下去,他们只是寿命到了,不要难过。”
杜承蜷缩了一下指骨,沉默良久,他还是接过了甯阶手中的信。
他捏紧信封,又慢慢卸力,最后道:“我知道了。”
杜承把信收好,抬手把发冠摘下,用高笼那把匕首割下一段青丝。
灵力聚于掌心,顷刻之间,杜承掌心中的青丝化作细碎被他洒入这片土地之中。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杜承便邀宓沈等人回杜府修整一番再走,甯阶等人齐齐用历练拒绝了杜承的好意。
杜承见此便不再盛邀,行了告辞之礼后,便御剑回了杜府。
王沂见人走远,便道:“尘埃落地,那我们便回耕芜吧。”
伏凇却道:“非也。”她抬头看向一脸凝重的宓沈与同样神情沉重的甯阶,勾唇笑道:“此事还未结束。刚刚,秦淮的尸骨与胎灵被人,或者说是魔,转移了。”
李磷蹙眉道:“难道刚刚那七道黑雾……”
伏凇眼神暗了下来,回道:“没错,那就是魔物嘴中的阵法。”
谢秾看了一眼宓沈,旋即对伏凇道:“那我们接下来……”
一向话少的宓沈屈尊亲自回答了谢秾的问题:“去荆山。”
谢秾脸色微变。
荆山,
梁陵派俯林长老归境修行之地。
第37章 汝嫁殇(一)
“怎么还在那里站着?”
谢秾帮伏凇卷帘,看着甯阶站在前端微微仰着头,背着手,寂静着,像是一棵古松,伫立着。
伏凇的眼神微暗,旋即她又勾起唇,嗤笑了一声,道:“管他呢。”说完伸手轻轻把身上的鹤氅往上盖了盖,淡声道:“藏岭,起风了,放下帘子吧。”
王沂给了李磷一个眼神,然后推着伏凇回了房间。
谢秾还是有些不放心,李磷轻轻拍了一下谢秾的肩,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有我,放心。风大,进去吧。”
谢秾见此,便颔首转身走进里面。
李磷站在甯阶身侧,看着云海,道:“三天了,该走出来了。”
甯阶眼中闪过一丝涩意,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没有回答。
李磷也不指望甯阶回答,他微微昂起头,继续道:“高笼身上虽流着堕仙之血,但他终究是凡人,寿命有尽。相比意外失命,这个是他的选择。”
甯阶脸上浮现出一丝惆怅,他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从开始相遇,他便告诉我他选择了什么结局。只是……临到此刻,心中还是说不出的伤意。”
高笼身上有堕仙之血,灵力修为有限,是以被师门逐出。
他自己或许也伤过,伤资质有限,心中的万千沟壑只能成为虚无。
但后来用整个人生全部奉献在高家村,身边有妻有子陪伴,他可以抚平心中的这道疤,从村头捧起一抔土,随着风扬入地下,坦然笑道这便是他心中的沟壑。
他对自己这平庸的资质释怀,不再成伤。
可,抱负可以真实,但他妻子的命他留不住。
他是在伤。
伤高笼终究还是凡人。
留不住的无奈,比够不到的抱负更令他的痛苦。
堕仙之血,可以疗伤,却不可续命。
想必高笼定然寻过他所能做的种种方法,但鸿蒙临近,生命之鼎骤倾,他只能挣扎而无奈地看着吴烟死亡。
此后,
种种的回眸轻抚、种种的轻语凝笑,皆泯为灰烬,飘入心中,难以清除,也不愿抚去。
如此,
这无处不在的记忆,更容易!
更容易让空气凝为锋利的灵刀。
……每每在呼吸时,这些刀便毫不留情刺入心肺。
无能力为!
痛难自拔!
疯癫狂笑!
……风平浪静。
风也平,浪也静。
可还是在伤。
红尘中的苦楚各不相通。
唯有无可奈何,与君同伤。
沉寂良久,李磷转首看向甯阶,忽道:“经此一事,你是不是突然看不清前方的路?”
甯阶怔了一下,随后笑上带着一丝苦意。不过他很快敛去,回道:“听言,李兄,你对前路甚是清晰。”
李磷点头。
他正身望向下方的灯火,道:“守水沉、护人界。”
边说,他边抬起袖轻轻一挥。
遒劲的风在他衣袖下呼啸而过。
李磷坚毅道:“行路难,仍驱节。天下之安,担在我辈。”
甯阶静静听着李磷的话。
等他说完,甯阶抬头应声道:“是啊,天下之安,担在我辈。”
有选择吗?
——有!
在各种无奈过后,能做到的,便是一同丧身,共饮生命之血。
泥销不在又何妨?
我要的就是与你尔侬我侬!1
我要的就是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2
毅然决然!
这便是我的选择。
甯阶转头看向李磷,道:“我以为会是王兄过来,没想到安慰我的竟然是李兄你。如今可是对我放心?”
李磷自然知晓甯阶这是在提自己曾怀疑他是魔族之人的事,他坦然一笑:“甯兄的心境经了两次生死,若我再瞧不出,正如砚信兄所言那般,水沉派是要颠覆在我手中。”
甯阶也会心一笑。
李磷这人脾气的确是臭,为人又傲,有时还喜欢端着。
但他为人的确不错。
嫉恶如仇,但也心明意快。
看到甯阶笑,李磷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意。
笑过之后,李磷忽认真道:“对不起。”
甯阶知道他这是在为他怀疑自己的事道歉,于是淡淡摇头:“无事。”
李磷轻轻摇头:“不只是为了此事。刚刚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因为你是仙尊之徒便对你妄加猜测,却没有想过,成为微雾仙尊的徒弟,可是你自己的意愿。”
甯阶反问道:“那承担起水沉派的重担,可是你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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