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到这里,眼眉向尉迟雪这边瞟了瞟,看到对方竟然没有睁开眼睛,她便轻轻啜泣起来。人群中有不少人跟着指指点点,随声附和,场面乱的如同垃圾堆上的一群苍蝇。 毛彪小手一挥,颇为利落地说道:“够了。饭要一口一口吃,揭露要一件一件来,下一个是谁?” 这时,一对中年夫妇走出人群,女人穿着对襟提花小袄,脸上脂粉气很浓,男人生的细眉小眼,穿着寻常的土布棉袍,一看就是普通的市井人家。女人没有说话,便开始哭泣。 毛彪有些不耐烦道:“赶紧说,别他妈的浪费时间。” 女子倒也听话,当即止住眼泪,指着尉迟雪说道:“我的儿啊,就是被这个人杀死的。我亲眼看见,就是他一剑刺穿了我那可怜的儿的脖子,那血如同喷泉一样喷的到处都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下着雪,地上却溅的都是血红。” 男人接着说道:“斧头帮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一定要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手杀了,这样我们才能安居乐业,天下才能太平啊。” 这两人极具张力的哭号惹得场面再次混乱到了极点,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声讨饮冰室的行列。有人谩骂,有人吐口水,那些穿红衣服的少年们竟然提前准备好了臭鸡蛋和烂菜叶分发给大家。自此尉迟雪再也不能气定神闲地躺在那里晒太阳。 他一挺身,站了起来,如同变戏法一般将身下的躺椅掷入房内。躺椅平平的飘入房间内,没有丝毫响动。虽然满天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却没有一枚砸中陈云生等人。不知怎地,这些投掷物接近他们的同时,轨迹往往会有一个细微的改变,要么高,要么低,总是差那么一点。 何望川有些看不下去了,来到陈云生身旁,低声说道:“师叔,要不要我出手惩治他们一下。这伙人也太嚣张了吧。” 陈云生摇头道:“再等等,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过了一会儿,毛彪突然挥手喊道:“停。” 人群当即停止了投掷,但是仍有不少人骂骂咧咧地不停,仿佛陈云生等人和他们有杀妻夺子之仇一般。 毛彪一脸狰狞地看着陈云生说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这么多人说的都是假的吗?” 陈云生看着对方的眼睛,平静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毛彪眼睛一亮,撇了撇嘴说道:“将这间茶室送给我,再陪我三千两的银子,否则今天你们谁的都走不了。” 赵瑞脸如死灰,身体不停瑟瑟发抖,双眼无神地看着陈云生,他可不想这么快再次无家可归。何望川抱手站在陈云生身后,默不作声,他嘴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极为不好看,看起来离发作不远了。 方明兰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心中在盘算什么,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 尉迟雪安静地向着毛彪走来,小个子看到尉迟雪,如同看到瘟神一般,三窜两步便退了回去,他指着尉迟雪的鼻子说道:“知道你厉害,今天爷爷请了高人相助。看到没有,这是正经八百的修士。”说着他指了指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年轻人。 陈云生的神识早在对方身上扫过了无数遍,这个人是炼气后期,虽然看着年轻,入道已经五十载有余,恐怕这一辈子也无法突破炼气期了。 他的手放在尉迟雪的肩膀上,阻止他向前走,低声说道:“克制,人太多了,不能都杀死啊。” 尉迟雪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停住脚步。这在毛彪眼中被视为胆怯的表现,他笑的越发得意,尖锐的笑声可以传到几个街区之外。 正在这时,从远处来了一辆松木马车,车身上坐着一个三十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眼睛上有一道疤痕,看着极为凶恶。马车车身上雕刻着一个变形的李字,通体油黑,如同一块黑炭。 陈云生看到此人,便低声对尉迟雪说道:“有人为我们挡事了,不用你了。” 大汉来到事发现场,首先对陈云生抱了抱拳,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送给了毛彪。毛彪也算是道上混的,看到汉子的排场,当然不敢小觑。撕开信皮,拿出一张便签,双目扫过之后,毛彪脸色一变。 大汉朝他抱了抱拳说道:“都是道上混的,毛帮主看着办吧。” 说罢麻利的跳上马上,也不待对方回应,双手一抖缰绳,那匹黑马嘶鸣一声,拉着马车缓缓离去。这一幕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原本火热的木炭了,在场的斧头帮的人顷刻如霜打的茄子,闷声不语。 毛彪将信塞在怀中,有些不忿地看着陈云生说道:“没想到你和李记车行还有关系看,既然是老大哥的朋友,这次暂且放过你们,不过入伙的事情不能改,就算老大哥亲自出面也不能改。明天我会再来,你们最好准备准备,兄弟们,闪。” 他一句话之后,所有人乱糟糟的如同一团苍蝇,嗡嗡散去,那些街坊邻居走的尤其快,仿佛这里是极为肮脏的地方,连看都不愿意看上一眼。 看着满地狼藉,赵瑞叹了口气,说道:“这真是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
第五十六章 城门的眼睛 陈云生从怀中拿出五两碎银子,递给赵瑞,说道:“麻烦赵掌柜找些人将门口这些东西收拾一下。” 赵瑞愣愣地瞅着这位行事出人意表的年轻老板,喃喃说道:“我们自己收拾不就行了,这么多的仆人,干嘛去找别人?” 此时陈云生已经和众人一起回转茶馆,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小声的嘟囔。赵瑞摇了摇头,暗叹陈云生不会过日子,踢开一片烂菜叶,去东城门找闲散之人。 回到屋中,陈云生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尉迟雪说道:“今天晚上我不限制你的行动,你可以随意行事,只是不要让别人发觉就好。” “啰嗦。”尉迟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陈云生知道他心中对自己不满,当日若不是自己叫停尉迟雪,就没有今日的事情。当下也不生气,悠然回到自己的房间炼气去了。 …… 第二天是一个晴天,无论在哪儿,暮春时节的晴天都是令人惬意的。和煦的春风吹得人熏熏欲睡。虽然是清晨,但是路上的行人表情各个睡眼惺忪,好似没有从昨夜的好梦中完全清醒。 天水城的东门平日聚拢了很多行商之人,自然也有不少脚夫、苦力在这里等生意。因为西凉国东临毗卢国,那里民风淳朴,国主不善征伐,和西凉国一直和睦相处。西凉国凭借天穹山脉产出的各种兽皮,药草,金属,以及各种矿藏换取来自毗卢国的香料,首饰,以及各种盔甲和武器。 今天,一只行脚的商人队伍连夜披着星光在拂晓的那一刻赶到了天水城的东门,一行人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疲惫之色。高耸的门楼上,士兵还都没有开始巡防,守门的门军皱了皱眉,一边咒骂着,一边打开东城的大门。随着一声吱呀呀地刺耳声响,那扇一尺厚的包铜皮大门被十个壮汉推开。 行商队伍依照惯例,塞给门军一百个大钱,当做过路费。领头的商人满脸是笑,看门的老军一脸贪婪,眼光不停在鼓鼓囊囊的货物上转来转去。一行十余人的队伍,鱼贯通过门洞,依次走过五人,第六人突然喊道:“怎么晴空万里,下起了雨?” 为首的商人哼了一声,嘟囔道:“小六子你没事发什么疯,城洞子里怎么会下雨?你再说玄乎一点得了,怎么不说城门洞子里有死人。再给我卖点力气,到了地方,给你多发一日的饷。” 话音还没落,就听到小六子高声叫喊起来,声音如同杀猪一般,惊动了众人。人们逐渐围拢上来,为首的商人不悦道:“你喊什么,跟死了人似的。” 小六子脸色发白,开始呕吐。众人不知缘由将他扶起,为首的商人关切地问道:“你怎么?莫非是昨天晚上受了风寒?” “不,不,那,那不是雨,是血。”小六子指了指头顶,结巴说道。 众人抬头往门洞里看去,各个脸色苍白的如同白纸。原来城门洞子顶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三十几个人头。这些人的头发被钉入门洞顶部的砖缝之中,脸上耳鼻和五官尽数挖去,只留下空洞洞的几个黑窟窿。 残存的黑色血液顺着打绺的头发流淌下来,正好滴在小六子的脸上。守门的门军也闻声赶来,当他们看到头顶的惨状之后,当即吓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年纪轻的军士没见过死人,顿时吓的坐在地上。他手扶墙壁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感到触手有些绵软。 转头看去,却发现一只浑圆的眼珠正盯着自己,眼珠不知被什么东西镶在了墙上,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里面充满了怨毒之色。再往一旁看,只见每隔几步便镶着几只舌头,耳朵等五官,上面的血污已干,和墙壁的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无法分辨出。几个年轻的脚夫和门军受不住惊吓,急忙退到城门外,扶着墙壁开始呕吐,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襟。 …… 陈云生吐纳完毕,感到身体内灵元充盈,魂力饱满,元磁充沛,状态极佳。自从和金光交过手以来,他修行上一日千里,很多积蓄已久,不能靠水磨功夫突破的瓶颈竟然在这些许天内突破了。在加上平日灵粟补充的及时,竟然隐隐感觉到了金丹初期上境那条若隐若现的顶。 陈云生知道,单单看到顶部,离可以摸到那层存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距离突破更是远的很。他推开房门,任由门外的春风拂面,将脚下的蒲团收拾起来,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院中。 小院虽然不大,但培植了很多植物,一个花圃之内,已然嫩绿了一大片,其中还有很多花朵忍不了寂寞,匆匆绽放开蓓蕾,青草,花香,新翻的泥土味混在一起,令他感到胸腹之间一片惬意。 正在此时,尉迟雪如同幽灵一般从门外走来,竟然出乎陈云生意料的主动点了点头。陈云生好奇道:“你昨夜怎么去了那么久,足足去了一个时辰,难道你把那些受胁迫的街坊也都……” “当然没有。你以为我是杀人狂魔么?我一向有节制,有操守,我是一个很称职的刺客,却不是一个喜欢虐杀的人。”尉迟雪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陈云生总感觉这话中,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真实的笑意。 “那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我感觉你好像很高兴。”陈云生质疑道。 尉迟雪哼了一声,来到院子中央的一棵大树下,伸出手拂过那层布满褶皱的树皮,喃喃说道:“我高兴是因为,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你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难道将人头挂在门洞之中就是你所谓的有节制吗?”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响起。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株花树下,站着一个眉眼小巧的女人,和方明兰有些相似,这个女人眼角眉梢之间却多了几分阴郁。 陈云生所惊非小,能够在他的眼皮底子下潜入的人还不曾有过,如果刚才这个女人出手袭击自己,恐怕有很大可能性已经将自己击伤了。尉迟雪更是吃惊,因为女人出现的方向正是他面对的方向,这可真是在他眼皮下出现的。这对于一个靠隐匿吃饭的刺客来说无异于当头给来了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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