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三岁时被师父捡回去的,师兄当时还未足岁,作为师叔仅有的几个亲人甫出生便被师叔收到门下,六年前师叔失踪,师兄和师父大吵一架后便失踪了。自那以后,师父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只拼命拘着他学这学那,直到他二十岁时才被允许走出师门。 几年来,他一直辗转寻找,虽说打探不出师兄的踪迹,心里也觉得师兄应是和师叔师父一样,游走各处修脉聚水,却没想到事实大相庭径。 师兄变了。 第二天宋承青就发现屋外的看守没了,大门敞开,仿佛刻意勾引。 宋承青坦然接受诱惑,抄起墙边木棒便大步走了出去,四处熘达了一圈,又灰熘熘回来了。 不得不说,哪怕没有天烬布下的迷阵,这地方也称得上是个绝佳的牢笼。两米高的野草、半尺深的水沟,随处可见的兽便鸟粪欢聚一堂,哦,现在还得加上个半死不活的人。 宋承青深吸了一口气,嗖地窜回了房间。以为这样能饿死自己吗,没门! 他眼巴巴地蹲守了两天,连一只活物都没发现,头昏眼花之际终于意识到了这群人的险恶用心:这根本就是个天然厕所!只有来拉的,没有能吃的。 狗币风水师! 狗币殷家! 狗币有钱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给天烬冠上半个难听字,只得捏着鼻头认了。
第四章 入瓮 这年头,不论贫富老幼,不管事大事小,都习惯请人相看一回方能安心,虞夏也因此成立了好几个所谓协会,但凡能和风水沾边的都揽了进去。 玄女一脉自持正统,五行和河洛暗中较劲,形派与气派互相敌视,余下的小鱼小虾各自扯了大旗为自己冠名。 什么上古遗族啦、遇仙得术啦、皇家密奉啦……反正都是蛇鼠一窝! 宋承青奋力撕扯着焦香的竹虫,恨恨地想。 还好他的行李没被扔掉,不然就真的要饿死深山了。这一个多月来,就靠着野果肉虫和几斤红薯过活,偶尔逮住一只鸟儿都得谢天谢地。 “等我杀出去……” 宋承青幻想着自己单枪匹马大杀四方,将风水师们吓得跪地求饶,金银珠宝大大滴有……殊不知此时也有人念叨着他。 千里之外的奉京,中年男子正隔着玻璃门望着房内情景,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身步入楼下小客厅。 厅内之人见他走入,都停下了讨论。 “诸位商量得如何?”男子坐下,期待地问道。 “惭愧,我等无能无力。” 男子得到了并不满意的答案,眉心越发夹紧,逼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众人对视一眼,为难地摇头。 男子气极,顾不得交情嚯地站起身指着他们连声质问:“你、你、还有你们!平时不是只手通天无所不能吗?怎么连个病都治不好?!” 周仲松被他指着,冷汗都下来了,忙说:“柏先生慎言!” “我等不过凡人,只手通天这四字万万担当不起。” 柏铭烦躁道:“好,好个担待不起,那你们倒是说说,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转念想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不禁颓然,“我的欣言才二十岁啊,她怎么能……” 众人也觉心郁。 修道修道,修得越长便越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点化成仙?他们这些人所图不过是比常人活得久些,活得舒心些。 可这舒心二字又哪是这么容易? 所以要发展势力,左右逢源,与权贵间把握着度结交。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如今虽没了皇帝老儿,但那些个高官巨贾也称得上半个王相,若是为他们做事,这一身本领也不算埋没了。 柏家慈善,向来与风水协会交好,家主孙女病得蹊跷,他们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李善才沉吟道:“若论通天,我等可比不上那一位,柏先生可请过他出手一试。” 他指的是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柏铭揉着眉心,发愁道:“老爷子托人问过了,可天烬先生却——” “却?” “唉,他却说自己无能无力!”柏铭语惊四座,看着众人因为这话而变幻的脸色,他心里也不舒服。 天烬是厉害不假,可除了他这世上难道都是蠢材吗?! 静默之中,不知是谁长叹一声,说道:“听说前些日子被殷家抓住的那个人,和天烬先生师出同门。。。不知他。。。” “什么?!”柏铭大吃一惊,作为柏家主的幼子,他一向只好高雅艺术,对这些事情鲜少了解,但不了解不代表他就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师出同门。。。。。。 说不定,这个人就能救欣言。 想到这里,柏铭顿时坐不住了,急切道:“那个人在哪儿?” “。。。。。。我等实在不知。” “各种详情还得问过殷家才知。” 周仲松听着他们左一句右一句,闭紧嘴巴装木头。 其实大家都知道宋承青关在哪里,锈山,那可是天烬的私产,现在谁也弄不清天烬的态度,自然都不肯往上撞,只能推给殷家了。 柏铭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就是知道了也不在意,急忙吩咐人去告诉老爷子。 …… “幺儿今天学了些什么呀?” “老师讲了河伯娶妻的典故。” “这个我早就学过了!书上的大巫长得真丑,还是师兄和师叔好看!”
“哈哈哈!小马屁精。” “我又没说错!” 师叔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啊……师叔……师叔? 啊啊啊—— 宋承青惊醒! 月光投入草窗,阴冷地注视着他。 别想了。 对,别想了,你不是早就失恋了吗? “你梦到了什么?” 宋承青一僵,扭头望去。 天烬从黑暗中现身,面色雪白,静静俯视着他。 “……”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宋承青只觉得疲惫,“师兄,师父死了。” “你离开之后,他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宋承青慢慢说着,又陷入了回忆中。“……我回去过一次,发现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坟,我讨厌这种玩笑,所以我就把他的墓给刨了。” 天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他死得多难看,又臭又烂……” “……” 宋承青脑海闪过两年前那个雨夜,不禁喃喃道:“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他掐了掐掌心,话锋一转:“师兄如今立场不明,若是什么时候后悔了,尽管来找我。” “狂妄。” “阔别六年,师兄倒是被追捧惯了,忘了我是什么性子。” 宋承青笑完,继续说:“咱们还是说点正事吧。”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天烬左手,“师兄从哪里沾上的味道?” “柏家,无解。” 那是谁?宋承青一头雾水,但还是抓住了重点:“那师兄是来请我帮忙的吗?” 天烬点头:“巫彭之术,我不如你。” 宋承青大方接受他的赞美,深觉自己运气不错,又能畅游天地了,这下那什么殷少肯定要气死吧。 “走吧。” 宋承青把自己的东西一收,自觉闭上牵过天烬的手,那只手温似玉腻如脂,年少时的薄茧褪得一干二净,昭显主人这些年来的养尊处优。 宋承青感受到交缠指节的微微僵涩,疑惑道:“怎么了?” 无人回应他,只有慢慢响起的脚步声。 二人沉默着走出了锈山,宋承青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直到越来越近的人声打断了心绪。 捂热的手徐徐抽开。 宋承青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的山路上停放着两辆车子,旁边几个人直挺挺地立着。 唔,有点眼熟…… 宋承青想凑近了看,不料脚下碎石作妖,一下子把他连人带包送到了山下,哐当趴在了地里。 “呸!” 他正狼狈着,有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提熘起来,粗暴地拍打着身上尘土,随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车子旁。 宋承青坐在地上,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看到身旁几人的军靴,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他慢慢平复着心跳,说:“你们要是急着去那个柏家,唿……先缓缓,我有点——。” “闭嘴。” 其中一人抬脚踩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宋承青忆起前次吐血的感觉。 卧槽!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又是殷X这东西? 那头殷责就着踩他的姿势拨了个电话,随后吩咐人把他塞进车里。他隔着玻璃努力望向来路,那里果然不见天烬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宋承青坐不住了。 “殷少。”,他被夹在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之间,硬挤出一抹笑,对副驾上的殷责说:“您还是放我下去吧,我命贱,坐不了四轮。” 殷责头也不回,斥了一声:“矫情!” 司机没理会宋承青的抗议,坚定执行着殷责“回奉京”的指令,越野车疾驰而出! 宋承青捂着袋子开始呕吐…… —— 宋承青意图开窗奔泻一路…… —— 宋承青下车抱树煳满一裤…… —— 一场兵荒马乱后,宋承青脸色青白几欲昏厥,殷责只好临时找了一辆小三轮载人,把下属全部留下,自己转乘飞机先回奉京。
第五章 常娥(上) 奉京地处中原腹地,作为曾经的国都,经济繁荣不亚于如今的帝京,更因气候宜人,当年许多人都未随迁帝京,而是选择了留在这里,导致如今的奉京是“下雨湿两面,一面权、一面贵。” 眼瞅着已经过了那道象征历史的城门,宋承青不禁感叹:“果然是好地方,人杰地灵。”,说这话时他也没停下动作,呲熘又吸了一口,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螺蛳粉的气息。 本就拥挤,再被这怪味一熏,绕是两位保镖职业素养良好,也忍不住心里骂娘。 “你们带我去的柏家,是什么来头?” “宋先生到了就知道。” 切,神神秘秘。宋承青撇过头,继续认真吃自己的午餐。 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未干透,红色小三轮挤在车流中摇摇晃晃,穿过三叉路口,慢悠悠地开上了建设路。 建设路99号——常青苑小区南向一栋独立楼房内,殷责正和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低声说着什么,一旁的柏铭眉头紧锁,焦急地在厅内踱步。 楼上不停传来痛苦的呻吟。 “那位宋先生还没到吗?”中年男子再次问道。 “两小时前已经到了奉京。”殷责答道。 老者看着难掩饰焦灼的儿子,开口安抚:“阿铭,别乱了心神,欣言此次必能安然无恙。” “可是父亲——” 柏铭话未说完,就被越来越近的嘹亮女声打断了。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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