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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瞥瞥又冒出来的烂脸,掏出一根烟抽,抽烟有助于他集中注意力。这场大规模战争中,伏基罗他们是请来的外援,价格高昂,杀人不眨眼,这个伤兵不一样,他是本地人,这是他国家的战争。安德烈分给他一支烟。
伤兵看起来很疲倦,他跟安德烈说他应该上前线去帮忙运送物资,但抽完这根烟后他又反悔了,他说不是东边打西边就是西边打东边,往前算,一百年前都是一国人,现在争得头破血流就因为有人想要当皇帝。安德烈懒洋洋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不一会儿,巡查兵列着队来了,气势汹汹地冲进一个个帐篷,检查伤兵的伤势,把轻伤的、伤快好的、或逃来就医的通通抓回去打仗。他们一冲进来,帐篷里床上的伤兵就一个个叫起来,场面顿时变得乱糟糟。
一个二十岁的络腮胡巡查兵走到行军床前,大力地踹了一脚病床,豪横地问:“你伤哪儿了?”
那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抖着眉毛:“我操你妈你敢问老子伤哪儿了?老子从十六岁就开始为国打仗,他妈的津吉斯不是皇帝的时候我就已经……”
他没说完,巡查兵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连抽了三个巴掌,掀开他的被单,看了眼他包扎的手肘,用□□口敲敲他:“好了吧。”
老头儿愤恨地瞪着他,又因为疼而没有反抗,巡查兵一把把他拽下来:“穿上衣服,前面需要人送水。”
一个护士扑上来:“他还没好呢!他肠胃有问题,会死人的!”
巡查兵一把推开她,护士摔倒在地,巡查兵把枪从背上甩下来端着,对着地上的护士:“闪开,执行公务。”
老头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冲小护士喊:“你他妈掺和什么!滚吧滚吧!老子命长得很,死个屁!”他一肩膀恶狠狠地撞在巡查兵枪口上,把枪口撞得偏离护士,中气十足地继续喊:“你他妈敢拿枪对着医生!给我滚开,让老子换件衣服!”
其他的巡逻兵也差不多,掀开伤员的被单,除非两条腿都断了的这种明显没用的男人,其他的都被拽下来,用枪逼着在帐篷里列队,一个个歪瓜裂枣,一个个弱不禁风,各个看上去都要死了一样。一个白胡子医生、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还有几个护士挡在门口,跟巡逻兵们大声争吵,不准他们把伤兵带走。
安德烈旁边的那个伤兵一声不吭,缩成一团靠在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他小声地跟安德烈说:“知道找他们去干什么吗?”
“送水?”
“放屁。”他瞄了一眼那边,压压声音,“当炮灰的,去送死的,当诱饵的、垫底的。”他又往下缩了缩,“妈的……命都不是命了,人也不是人啦。”
他小心翼翼地竖着厚衣领埋着脑袋,但因为个子高大,反而看起来像个显眼的球。安德烈把烟按灭,转头去看争执中的医护和那些巡逻兵,病人们夹在中间,有几个上火的一直在骂骂咧咧,整个场面分外混乱。
这时,大概是个伤兵凑得太近了,几乎贴到了巡逻兵头头的身上,那领头的眉头一皱,一把把伤兵推倒了在地上,那女医生见状就冲上去理论,领头的从侧袋里掏出枪,对着天花板放了两枪,把现场一片混乱的嘈杂声生生压下去,帐篷里突然一片安静。
女医生盯着他:“你要打死我?”
“我让你让路。”
女医生不让路,还往前走走:“那你走不了,有本事你开枪吧。”
领头的没有动,周围一片安静,这时有个伤兵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看医生,看看巡逻兵,干咽了一下,壮壮胆子,开口说:“我们不去!”他转头,“对吧兄弟们!我们……”
他话没有说完,因为领头的调转枪口,一枪毙了他,子弹从他脑后一直穿到脑前,在脑门上开了个洞,又打破了帐篷的硬布,飞到了野外去。
被打死的伤兵没来得及回头,眼睛没闭,扑通一声栽倒了,压倒了一个小孩儿的脚,小孩儿往后坐坐,把脚抽出来。
领头对医生说:“你我不能杀,你们多贵。”他转头看伤兵,一脚踹上去,“都给我滚起来,少他妈把你那条贱命当金子!爬起来!”他说着给手/枪换弹夹,其他巡逻兵也一样给手/枪上膛,这些人中响起一阵恐怖的咔哒声,仿佛倒计时,等数到了尽头,还不走的都得死。
伤兵们乌压压地站起来,沉默着列队,一路向外开拔,愣在原地的医生一动不能动,张张嘴又说不出话。
一个巡逻兵注意到了安德烈这边,走过来指指他:“站起来,走!”
安德烈亮亮手臂上的袖章:“‘黑金’的。”
巡逻兵的脸皱成一团,朝安德烈的脚啐了一口:“狗养的外种兵团。”他转眼又看到安德烈旁边那个缩了半天的伤兵,踹了他一脚:“你呢?你也是兵团?”
伤兵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嘴唇抖抖,想说不是,但他和巡逻兵那张明显同人种的脸以及差不多的打扮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巡逻兵一手把他拉起来,伤兵求饶地看看巡逻兵,又可怜地看了眼安德烈,似乎在求救,安德烈下意识地站起来,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是医护!”那个女医生突然跑过来,“他是我的学弟,他跟我一起的!”
巡逻兵将信将疑地打量打量他,又看看医生:“这个逼上过学?”
医生连连点头:“对的,他做胃十二指肠损伤手术。”
巡逻兵又转头看了眼伤兵,在医生的眼色下,伤兵开口:“我要去买点镇上买双氯芬酸和□□□□片,你能送我们去吗?”
巡逻兵眼睛上下一扫,恶狠狠地把他撞开,跟队去了,站在外面不知道在和领头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走了回来,叫上他要往外走,说要送他去镇上买药,安德烈站过来说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要买点东西。
虽然一路上巡逻兵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后座的两个人,但把他们放到萧条的镇上之后,就开着吉普车走了。
“还好我还记得两三个词。”伤兵拽了拽他临时背上的红十字挎包,脸色红润多了,朝安德烈伸出手:“我叫里珂。”
安德烈随便跟他握了握手:“安德烈。”
两人沿着空空如也的街道走,大多数商铺都是关门的,整条街道看上去仿佛丧尸袭城,空袭警报一直在响,不过声音时远时近,偶尔飞机从头顶飞过,他们两个就得迅速找掩体,生怕往下投炸弹。街上的塑料袋打着旋,从东边飞到西边,风吹起久未扫的街道上的尘灰,被里珂吸入,引来一阵咳嗽。
东边的商店门口听着几辆轿车,警报声一直叫,商店里传来砸抢声和笑声。他们两个转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从商店出来,跨上各自的摩托车,那些人穿着防弹衣,背着枪,大概五六个人,和他们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安德烈和里珂马上就明白这些人不好惹,瞬间转回了头,他们也只是看了看,就开车从他们身后经过,伴着一阵轰隆声走远。
里珂舒了口气,现在开始骂他们:“叛国贼!逃兵!”
“你不是吗?”
“那不一样。”里珂说,“他们这些人,卷走了军队的供给就回来欺负普通人、城里剩下的老弱病残。我还是打过仗的,我只是不想打了,并不想发战争财。”
不用他说,安德烈也知道,看一眼就会明白,什么叫群居的肮脏下流的鬣狗,他们毫无诉求,更莫谈底线,趁人之危,趁火打劫。
这种人最好是躲着,被这种人缠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走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药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撕传单,传单上一身挺拔军装的大统领正在鼓励青年们入伍参战。
老太太很热情地帮他们找齐了要买的东西,并且不收钱,她说:“这年头,要钱还有什么用,你要什么就拿吧孩子。”
里珂捧着很多药,老太太甚至把自己晚上吃的干饼分了他和安德烈一半:“吃吧,你们看起来很累。”
安德烈问道,“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逃到河那边去了。”
“都去了,我也要去,只是还总有人需要药,”老太太拨了拨她的白发,“如果我不在,他们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里珂狼吞虎咽地吃,在前线的日子很不好过,他这样的大头兵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要是还能洗个澡就舒服了。他本来已经是很讨厌打仗的了,光明正大地做了逃兵,这会儿吃了吃普通民众的食物,突然有了种莫名的勇气和自豪,颇有几分想重回战场的豪气,他放下盘子对老太太说:“老家伙,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彻底消灭想当皇帝的将军和他的狗。还有愚昧的臣民,拥护皇帝?……把他们统统干倒!”他打了个饱嗝,“我谢谢你老人家,我身上没有钱,但我会报恩的。”
老太太却没说话,搓了搓手,才开口:“不用报恩,我只是帮帮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她瞥瞥里珂,又说,“将来轮到你的时候,你们赢了以后,也帮帮普通人吧,帮帮我们这些没刀没枪的人吧,镇压或拷打的时候,就稍稍放过点吧。”
里珂眉头一皱:“这说的是什么话,虽然总是一派斗倒另一派,清算来清算去,但大统领是不一样的,我们不会向普通人开刀。”
老太太的眼神很复杂,有些促狭,似乎在自言自语:“都会的……免不了的……”
里珂没听到,因为他自己话还没有说完:“……当然,除非他们反//革//命、传播谣言、试图颠覆大统领的统治,那就是与国家为敌……”
“……”安德烈看了一眼他,摇摇头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他很多天都没睡好,除了因为炮弹最近总是响得离帐篷很近,还因为最近他挨揍挨得特别多,缠在他身上的鬼变着法地折磨他,保持理智清醒总是很困难,他很想睡个好觉。
等他慢吞吞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脸色很难看的里珂,正坐在小椅子上低着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安德烈走过去才发现,刚才他们打了个照面的几个逃兵也在这里,比划着枪,让老太太把药和吃的都倒进他们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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