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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店里的人已经不多,他们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点了餐,安静地吃,安德烈偶尔看看艾森,艾森吃得不多,看起来没什么胃口,间或望望医院。
安德烈看着艾森戴着手套吃食物,细嚼慢咽,很有涵养,习惯性在几口后用纸巾擦一下嘴,残渣剩食堆在手边的盘子的一个固定位置,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你不怎么挑食啊。”
艾森闻言回过头,笑了下:“出差出多了,总不能太挑剔。你吃得好少。”
“胃不好,这个对我来说太腻了。”
“要吃点别的吗?”
安德烈摇摇头。
他干咽了一下,手握在一起放在桌上,酝酿了一下才问艾森:“所以,他们都不在了。”
艾森看了眼他,手里在拿薯片蘸酱,很平静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这个。”安德烈苦笑了一下,“我还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伊莲娜送来过贺信。”
“正常,我妈妈讲究这个,跟你没什么关系,她姿态高。”
“好吧,也是。我给她回了信,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送的那个礼物,我一直也没机会问她。”
艾森擦擦手:“你说那个水晶八音盒?她没拆,这东西一般都由管家拆,然后找个地方保管起来,放在二楼的一个房间。”
“你拆了?”
艾森没回答。
安德烈试图笑笑:“不过我确实没机会和伊莲娜女士见面,说不定会合得来。”
“然后呢,你打算勾引她吗?像你勾引那时候住在我们家的另一个人一样?”艾森看他,“你有种神奇的本事,能把周围所有的人卷进你的‘性关系’里,你和周围人那种扭曲、纠结、爱怨参半的关系非常病态。”
这点安德烈自己甚至都想承认,但他要说的不是这个,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跟赫尔曼之间有很多事情没能有个结束。”
艾森的脸色冷了一下,安德烈直觉,他很不想听到这个。
“没结束?”艾森问,“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那个意思。”安德烈解释,“我们结束得非常糟糕,什么也没有谈开,什么也没有理解,他继续追杀了我很多年,在我要去的地方留下杀我的警告……”
艾森说:“我不想听这些。”
安德烈想解释的其实是,既然艾森是个认真的人,代表他们如果要认真,必须要过赫尔曼这一关,要让赫尔曼了解,才能免除安德烈的心病。赫尔曼活着这一关很好过,因为赫尔曼爱艾森,也拿安德烈没办法,可现在他死了,就像阴影一样永远谴责安德烈,问他为什么当年让艾森落得不生不死,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拐走艾森,艾森越孤独、越难过,安德烈就越负罪。
“……就像阴影一样,”安德烈也是这么说出口的,“赫尔曼跟我关系很复杂,到最后我们互相憎恨,只是……”
艾森打断他:“你想说这关你过不了,对吧?”
其实安德烈不全是这个意思:“我想说……”
“那你其实实在不应该把我卷入你病态的‘关系’里……”艾森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口,但安德烈坐立难安地四下看,“劝这个我活着,杀掉威胁我的人,然后你厌倦了,疲累了,觉得劝不了我,觉得我趾高气昂无可救药,然后把我扔给地狱的鬼,接着你又后悔了,你留下来说要陪我,你摆出一副什么都可以为我做的样子,你觉得我喜欢你,就欲拒还迎,说吻我又说不会发生,告诉我你要当个好长辈又无论几次无论哪里总是要来勾我,甚至直白地说要跟我做,摊牌到无路可退后,你告诉我你愿意试试在一起……你愿意我就得跟着你试试吗?你对我像逗一只猫,你伸出手在我面前来了又走,去了又回,你做人反反复复,又让我不上不下又不准我走,我不明白,”艾森瞪着他,用一种几乎逼近愤怒的表情看着他,“你到底想让我爱你,还是想让我恨你?”
安德烈说不出口。
“有一件事你说得对,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负责任的人,你习惯了这种病态关系,不代表我得跟着你去。”艾森平淡地说,“我是个聪明的人,因为一时脑热已经对你迁就够久了,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再谈谈吧。”
艾森说完站起身,在桌上放小费:“回医院吧。”
他们一路无话,在医院走廊里,克拉克女士正好起夜接水,和艾森聊了几句,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她犹豫了很久,问能不能单独聊聊,艾森看了眼安德烈,后者点了下头指指大厅,示意自己去那里等,艾森便和克拉克女士离开。
安德烈走到大厅还没坐下,就看见在医院阳台上吹泡泡的小贞,小贞刚把泡泡吹完,准备回去,安德烈走过去,陪她一起回。
“你今天不累吗?还有力气吹泡泡。”
小贞把瓶子放在桌边,躺上床,让安德烈坐在她枕头边:“我今天把所有人送我的礼物都翻出来看了,我想着要在……之前把它们都用掉,嘿嘿。”
“我们还有几个愿望没完成。”
小贞躺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是啊……”她掀起眼睛看安德烈,“今天我妈问我,你跟艾森什么关系。”
“你妈妈问,还是你问?”
“有什么差别嘛,”小贞笑起来,“八卦一下怎么了,我第一次见到同性恋哎。”
“真的吗?”
小贞点点头:“你们男的是不是都喜欢比自己小的啊,我舅舅有钱了也换了个更年轻的老婆。”
“……可以这么说吧。”
“切,臭男人。”小贞说,“我就不一样,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那我也不理解你品味。”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以前……跟他爸爸在一起。”
小贞从他身上起来,神色复杂:“你们男……”
“你还要听吗?”
“不要了,”小贞躺回去,“说真的也不关我事。”
两人各怀心事,想着想着各自叹了一口气。
小贞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但不知道安德烈的理由,便问他:“你有什么烦恼,看着你们今天花了不少钱的份上,我来听一听。”
“在想感情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小贞坐起来穿鞋:“我说也是,记住了,仁者无敌,断情绝欲你还是练得不够,我反正已经看开了。”
“你说得都什么跟什么……”安德烈也跟着起来,却发现刚才因为小贞起来,卡在他手里的头发很自然地被拽了下来,但小贞竟完全没有意识到。
安德烈默默把头发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
“我去个洗手间。”小贞站起来,“我最近不怎么吃饭怎么还这么多屎尿啊,无语。”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去,安德烈看她的背影,枯黄而稀疏的头发几乎走一步落几根,衰败的胃口和消瘦的肩膀,无不昭示着事实。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不知是真还是假装,还好她反应慢。
过了好一会儿,小贞也没有回来,安德烈觉得担心,便起身去找她。
低楼层找了个遍,也没见到人,上了五层,看见小贞穿着病号服站在一个房间门口,这是间小会客室,医生常在这里告诉病情严重的病人家属不要抱太大希望。
安德烈走过去,眉头紧皱的小贞朝他打了个手势,安德烈便站在她身后。房间的门虚掩着,一束白色的淡光从门缝里照出来,走廊久无声动,黑漆漆一片,只剩这束淡光,小贞站在光的后方。
艾森和克拉克女士在谈话。
“我可以为你找位更好的神父来主持,我不适合做这个。”
“那就麻烦您了。”克拉克女士简单说道,似乎她的心思并不在这里,“我们家人是虔诚的教徒,从小爸妈每周日都带我去教堂,我们积极参加教堂活动,还当选过教区模范家庭。我也算教徒,您也看得出来。”
艾森很平淡地答道:“嗯。”
声音顿了几秒,克拉克女士拿起水杯,喝口水,又放下。
“教会不会为自杀的人主持吧?”
“一般不会。”
“哦。”她又喝水。
安德烈在门外,也感觉说她想说什么,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小贞是我的独生女,这个您知道吧。”
“知道。”
“我27岁结婚的,在我们小镇上,已经算是晚婚了。对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大我三岁,在汽修厂做工程师,高高大大的,戴眼镜。我不怎么喜欢他,但那会儿我还住在家里——那个年龄还住在家里,要看家里人脸色的——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刚结婚,一个刚博士毕业,都住在家里,那时候经济不太好,他们无论是工作还是婚姻都经营得很辛苦,所以,大家都说,我也该‘成家立业’了。‘成家立业’?说得好听,只是一个扫地出门的借口罢了。
其实我成长得还算无忧无虑,自那之前我从没觉得家里人偏心谁。不过这种事,其实也难免,世道一艰辛,人跟人就难相处。我是最小的,又是女人,免不了看脸色的。
不过我不太在乎,我不想结婚,我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单身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有工作,有兴趣爱好,婚姻不是必需品,如果家里人看不惯我,那我就自己住,我那时候想,或许我会养只猫。
我那段时间加班加得太厉害,肠病犯了,晚上我在家里赶报告,突然小腹就抽得要命,疼得我受不了,最要命的是,急救打不通,我那时候翻到我妈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她打。最近的医院两条街,我可以自己去。
于是我就自己去了。
我自己办手续,自己交费,自己躺上病床,我记得那时候医院里的人都是有人陪的,但是我没有。人一生病就很脆弱,我在床上等医生的时候,因为灯关了,所以就哭了,我自己个儿待着就开始怕死,我想我才27,不能就这么没有了,我还有很多想看的电影在待看清单里,有个会下下周要开,约了一位网友给她寄我收集的卡片,还有好几家新开的店说去吃饭还一直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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