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箭簇从弓弣握手处瞬间前突,当它运行出某个距离后,弓弣处镶着的那颗金刚石,与金属箭杆发生了一次轻微的摩擦,被磨出极复杂剖面的金刚石锋,如同落在纸面上的蘸墨毫尖一般,极随意地在箭杆上画出一道线。 正是箭杆符文处的那片空白,正是那道符文的最后一笔。 箭尾最后离开弓弣处,不知道是因为速度太快的原因,还是因为箭身上那道符文被激发的缘故,箭尾脱离弓身时,竟带出了一团乳白色的湍流。 然后……这根符箭瞬间消失! 湖畔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楚这根箭的运行轨迹,能够看到它飞到了空中何处,只有抬头望天的二师兄微微眯起了眼睛。 直至此时才有一阵无由风起,吹得仍然举着弓的宁缺衣衫振振作响,湖畔众人微感凉意,宁缺紧握着弓弣的左手上,更是忽然多出了很多露水。 湖中的鱼儿依然在缓慢地游动。 对岸的大白鹅完成了漱洗,开始曲项准备向天歌。 片刻后,依然盯着天空,想要寻找到那根符箭轨迹的师兄师姐们,看到了极高处的那团白云中间出现了一处空洞,透过那空洞可以看到更高处湛蓝的天空! 四师兄声音微颤说道:“是射出来的?” 六师兄声音微哑猜测道:“应该是射出来的。” 七师姐惊喜说道:“真是这一箭射出来的?” 二师兄淡然说道:“是射出来的。” 湖畔众人表情骤变,看着天空高处云中的那个破洞,发出一阵喜悦的惊叹。余帘师姐的眉头也缓缓挑了起来,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似乎连她都没有想到,这根符箭竟然能飞如此之高,拥有如此大的威力。 这时候陈皮皮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揉了揉胖乎乎的脸蛋儿,艰难抬头望着碧空白云,惘然问道:“那根箭跑哪儿去了?” 这个问题确实很关键,但此时此刻,目睹史上第一根真正意义符箭诞生的书院众人,根本懒得理会这个关键问题,九师兄赞叹说道:“如此佳事,岂可无乐?” 十师兄连连点头,手指抚上古琴之弦,道:“箭不可无弦。” 六师兄自脚下提起沉重的铁锤,憨厚说道:“二师兄打铁用的是我的锤子。”
七师姐指间拈着绣花针,微笑说道:“我也算是帮了些小忙。” 九师兄将箫管搁至唇边,呜呜吹出欢快的乐声,众人正准备像崖顶那夜般以声相合相应对,忽然听到头顶天空上响起一道极凄厉的鸣啸,瞬间便把湖畔的箫声压住,仿佛是云头有位仙人正在吹箫。 书院二层楼诸人虽然都是些痴人,但绝对都是人世间最聪慧之人,听着这道尖锐鸣啸,瞬间便猜到了缘由,脸色骤然变得微白,用能够想像得到的最快速度,瞬间从宁缺身边跑开,作鸟兽散,各自寻觅安全的庇护场所。 宁缺却根本不知道马上将要发生什么事,犹自难抑心头兴奋,痴痴傻傻浑浑噩噩望着头顶的天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二师兄和陈皮皮站在他身旁两侧,抬首望天,表情各异。 尖锐的鸣啸瞬间从遥远的高空,传至湖畔,那粒小黑点刚刚进入宁缺眼眸,下一刻便化作一道高速撕裂空气的金属长箭,刺向他的头顶! 二师兄轻挥衣袖,袖飞若边塞扬旗,卷住将要落到地面的那道黑影,妙到毫巅地一扯一带一放,把那根带着恐怖速度与威力的金属符箭转了方向。 嘶啦一声轻响,他的衣袖裂开一道小口。 轰隆一声巨响,镜湖中心那方亭榭被轰塌了整整一半。 宁缺脸色苍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看着烟尘一片的湖面喃喃说道:“我操……” 七师姐顶着锅盖跑了过来,看着塌了一半的亭榭,脸色苍白,喃喃道:“我操……” 二师兄蹙眉不悦看了她一眼。 众人重新汇聚到湖畔,指着坍塌的亭榭兴奋地议论纷纷。 四师兄看着烟尘渐消的湖面,带着一种宿愿达成的满足笑容,顺着木桥走了过去,回来时手里握着那根符箭,同时还拿了一个小盒子。 “金刚石画出符文最后一笔,小师弟你的想法确实天才,但很可惜的是,一根符箭只能射一次,不能重复使用。昨夜我和老六做了一套修复工具,但还没有试过,你去荒原上如果需要修复,可以试一下能不能成。” 他把小盒子递给宁缺,神情严肃提醒道:“符箭材质珍稀,而且制造极为不易,箭筒里只有十三枝符箭,在战场上你要节省些用。” 宁缺认真说道:“师兄放心,我绝对不会一次就射完。” “你根本没有能力一次射完。”二师兄在湖畔洗完手,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以你现在的境界,最多只能射三箭,身体便会承受不住。” 宁缺看着手中那根沉重的符箭,皱眉说道:“那这可怎么办?” 四师兄看着那根符箭,忽然感慨说道:“这是开创历史的创新符道设计,只可惜无法推广到世间,真是可惜。” “为什么不能推广……” “因为小师弟写出来的这道符只能配合他的念力,想要使用符箭,箭手本身便要是名符师,世间没有几个符师能写出这道符,能写出这道符的符师更不可能是位拥有足够力量的箭手,这道铁弓不是那么好拉的。” 听到四师兄这句话,宁缺才觉得右肩处一阵酸痛,甚至还隐隐夹杂着撕裂般的尖锐痛楚,可能是那处的肌肉被先前的控弦动作给伤了。 四师兄说道:“小师弟,这是你研发的符箭,给它起个名字吧。” 宁缺看着四师兄脸上的笑容,忽然心头一动,诚恳说道:“四师兄,请你赐名。” 四师兄微微一怔,感慨笑了笑,说道:“那好……既然弓与箭材质里都混了小师弟你感触最敏锐的杂银,那么叫它银箭可好?” 宁缺听着银箭二字,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二师兄面无表情说道:“换一个。” 陈皮皮一手指天,问道:“穿云箭?” 一枝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宁缺连连摇头。 二师兄沉默片刻后说道:“符箭借助天地元气而行,世间如今只有十三枝,而小师弟排行十三,那么……便叫元十三箭。” 第一百九十四章 晨光 烟酒不分家,男女不分家,刀箭自然也不分家。宁缺捧着沉重的符箭眉开眼笑,六师兄提着个长形布袋从打铁房里走了过来,解开袋子,露出里面三把朴刀。 这是前些日子宁缺送到后山的三把刀,经过六师兄重新锤打淬练后,刀身比原本显得更加细长,乌黑色的长柄则显得更为结实,微暗的刀面上映着晨光,偶尔能够显现几道简洁明确的符文线条,看上去有些秀气,却又透着无尽杀气。 二师兄说道:“西陵神殿发出诏令,今次前往荒原的各国年轻高手应该不少,我想裁决司应该也会去人,或许你会在燕北再次遇到隆庆。” 听到隆庆二字,宁缺头皮无由一紧,下意识里生出就此失踪的强烈念头。在登山中他胜了隆庆皇子一次,但两个人修行境界的真实差距太大,若隆庆皇子记恨前番两次羞辱,他只怕要在对方手上吃很多苦头。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我只提醒你一句。” 二师兄继续说道:“此番前去荒原,你带的是书院学生,代表的是二层楼诸位师兄师姐,扛的是夫子大旗,所以无论遇着何等情况,你都不能给书院丢脸。西陵天谕院,南晋剑阁,月轮白塔寺,我书院子弟和这些地方的家伙当年接触不少,无论下棋还是演乐,都未曾输过,你也不能输。” “怎么都不准输?” “不错。” “打不赢对方怎么办?” “打不赢也不能丢脸。” 宁缺摸着脑袋,困惑苦恼问道:“二师兄,打不赢对方那怎么才能不丢脸?” 二师兄眉梢微挑,不悦斥道:“打不赢就要想办法打赢,实在打不赢也不能认输,想尽一切办法逃掉,修行几年回去与对方再行打过,难道会永远打不赢?” 因为皇帝陛下的提议,书院学生今年实修的地域被安排在局势紧张的燕北荒原,出发的时间便是明日。宁缺从书院后山那道浓雾里走出来时,石坪四周的书舍里正回响着教习先生们慎重叮嘱的声音,库房院外有管事正在不停向外搬运旅途上需要的物事,军部管事则在清点佩发兵器的数量。 走出书院石门,只见晨光之下的青青草甸间散着数十匹骏马,这些来自城西马场的骏马平静低首吃草,偶尔撞进草甸深处的花丛,撞落一地秋日花瓣。 宁缺看着这些将要踏上征途的战马,笑了笑,和在院外等了整整一夜的车夫老段说了声抱歉,便准备登车回城。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皱着眉头跳下马车,走回书院库房外借了一个扎实的皮袋,在道旁拣了数十块沉重的石头塞了进去。用手掂了掂,他觉得袋中石头的重量差不多,走到草甸边,用手扶着拦杆对着草甸深处吹了声口哨。 并不如何响亮的口哨声,让草甸间四处散落食草的战马们同时警醒,抬起头来,其中一匹最强健的大黄马摇动马首挤开同伴,撒着欢撒着蹄便跑了过来。 他摸了摸大黄马,隔着栏杆把皮袋系到马鞍旁的索扣上。 皮袋里塞满了石头,看着不起眼,实际上非常沉重,大黄马前腿微曲,然后迅速站直,只是强健身躯的平衡显得有些小问题,喘息急了些许。 宁缺解下皮袋,看着大黄马摇了摇头,心想铁弓十三箭外加三把刀已经太重,再加上自己本身的体重,这些普通战马就算能承受得住,也不可能承荷太长时间,尤其是进了荒原,一旦要展开追击,根本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在渭城边塞当了很长时间兵,他比书院任何学生都清楚,在荒原上坐骑的重要程度,他现在已经进入修行的世界,更清楚只要不是那等知命境界的大修行者,仍然需要依靠马匹才能保有足够的速度。 稍一思忖,他脑海里忽然出现去年的某个画面,把皮袋里的石头倒了出来,跳进草甸,觅到军部马场的那位管事,拿出天枢处的腰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回到长安城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临四十七巷,而是去了皇城根下面的南门道观。弟子即将远游,总要禀报师傅,而且说不定师傅会给自己一些送别的礼物。 颜瑟大师比宁缺自己更早知道他要去荒原的消息,这几天思来想去,觉得陛下的安排对自己这个徒弟总是有好处的,便渐渐平了心中的恼火情绪。 他没有像二师兄那样叮嘱宁缺断不可堕了师门威名,而是凝重说道:“草原上的蛮人不可怕,南归的荒人和身旁的伙伴,反而会是最大的凶险。按道理来说有夫子有陛下有我,世间没有几个人敢对你不利,但你要记住那里毕竟不是大唐。” “师傅你放心吧。”宁缺笑着说道。 遥远的荒原对中原人来说,往往代表着神秘和凶险,但对离开岷山便在荒原上砍马贼为兼职的宁缺来说,反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无论在那里遇到怎样强大的敌人,他相信自己至少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83 首页 上一页 182 183 184 185 186 1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