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符师拥有真正传人很难,光明大神官想有个真正传人也很难,颜瑟现在有了宁缺,所以他没有遗憾,而他还没有,他甚至以为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也不会有,直到他来到长安城,来到临四十七巷,看到桑桑。 老人站在老笔斋门槛外,看着铺内忙碌的小侍女,心中不尽赞叹喜悦满足,甚至感动地快要流下泪来,觉得自己此生虽然屡次违背昊天意旨,但至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昊天还是仁慈地赐予了自己最珍贵的礼物。 世间再没有比这个小姑娘更适合做光明大神官传人的对象了,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第二个比她更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的人。 老人跨过门槛,走进老笔斋,对着忙碌的小姑娘躬身一礼,说道:“你好。” 桑桑转过身来,把手中的大抹布放到桌上,回答道:“你好。” 这些天她早就注意到这个看着很可怜的孤苦老头时常出现在巷子里,齐三爷那边的手下甚至曾经问过她要不要把这个老头儿赶走,但她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怪老头,所以拒绝了这个提议,甚至懒得再加以更多的注意。 老人问道:“你知道人和禽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桑桑没有思考,直接摇头答道:“不知道。” 然后她抓起抹布,准备继续抹桌子。 老人诚恳说道:“能不能试着想想?” 桑桑这次想了会儿,说道:“人比禽兽更禽兽,所以我们比禽兽更强大,所以我们可以吃禽兽。” 听到这个回答,老人明显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讶异问道:“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桑桑摇头说道:“我说过我不知道,这是小时候少爷告诉我的。” 老人感慨说道:“你家少爷想来也是个妙人,不是大恶人便是大善人。” 桑桑想了会儿,说道:“少爷就是少爷。” 话没有说完,她也没有把话说完的习惯,对方能理解便理解,不能理解也不关她的事,她的意思其实很清楚——儿子就是儿子,母亲就是母亲,哥哥就是哥哥,相公就是相公,少爷就是少爷——宁缺对她来说,是不同于恶人善人男人女人富人穷人这些定义概念之外的单独存在。 老人沉默片刻后说道:“在我看来人与禽兽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传承,禽兽不惜生死也要传承的是自己的精血,而人类想要传承的是精神,相同点在于这种传承都蕴含着极强烈的渴望,都是想让自己留在人世间的痕迹更久远一些。” 稍一停顿后,老人看着小姑娘微黑的脸颊,神情凝重说道:“如果传承里的承载代表的是世家的根骨或是道统,那么这种强烈渴望甚至会变成某种沉重的责任。” 最后老人总结道:“这就是所谓后事。” 桑桑睁着明亮的柳叶眼,看着身前这个古怪的老头儿,想了很长时间以为自己想明白了,认真问道:“你是不是想找个老婆生孩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老人的模样,判断对方的年龄,说道:“如果你确认自己还能生的话,东城人牙子那里有卖燕女的,价钱不贵,而且好生养。” 老人一阵恍惚,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桑桑愣了会儿,微羞摇头说道:“我不行,我不能……给别人生孩子。” 第十六章 机缘 过了会儿,桑桑看着老人认真说道:“如果你只喜欢本国女子,不喜欢燕女,我也认识一些青楼姑娘,但想要她们替你生孩子,花费估计是个大数目。” 老人又是一阵恍惚,沉默很长时间才艰难地清醒过来,神情严肃说道:“我不是想找老婆生孩子,我是想找一个徒弟继承我的衣钵。” 这下轮到桑桑恍惚了,她心想找徒弟这种事情和我能有什么关系?我的骨骼并不清奇,身世也绝不离奇,而且虽然您身上的棉袄确实挺脏,但这些天似乎也未曾乞讨过,怎么看也不像是小时候听宁缺讲过的那些故事里的世外高人模样。 “你想收我做徒弟,还是想请我帮你找个徒弟?”她认真问道。 老人认真回答道:“我想收你做徒弟。” 桑桑决定不再理他,蹲下身子开始擦拭桌腿。 老人看着光亮可鉴,绝对找不到一处污渍的桌腿,沉默不语。 老人没有离开老笔斋,而是沉默地跟着桑桑,看桑桑。他看桑桑擦拭桌椅,打扫不存在的浮尘,重新修理早就修好了的铺门,看桑桑关铺门,看桑桑汲井水,看桑桑淘米择菜煮饭切蒜,看桑桑坐到桌旁开始一个人吃饭。 桑桑没有请他一起吃饭的意思,很奇妙的是,也没有请他离开的意思。 隔着窗户,老人看着沉默吃饭的她,同情说道:“你是不是很无聊?” 桑桑捧着饭碗的手微微一僵,她看着白米饭上的三根青菜,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用力咀嚼口中的菜根,微黑的小脸腮处微微鼓起。 吃完晚饭,桑桑洗碗,洗脸,洗脚,准备睡觉。 临睡前,她抱出一床被褥,递给一直守在天井小院里的老人,说道:“如果没有地方睡觉,你在前面把桌子拼一拼,将就一夜。” 老人感受到被褥的重量,心意愈发坚定,看着小姑娘认真问道:“你信机缘吗?” 桑桑摇了摇头,然后她想到很多年前的相遇,以及这些年来和某人相依为命的生活,柳叶眼明亮些许,又点了点头。 “我相信机缘。”老人说道:“我相信每个人注定遇到一些人,做一些事情,这些由昊天安排好的事情,就是机缘。” 老人浑浊的眼眸里明亮渐盛,他望向小院外的长安夜景,沉默片刻后说道:“很多年前,我看到黑夜的影子落在这座城中,一朝看到,便是遇见。” “既然遇见,那便再也无法分离,只是看到的并不真切,遇见的并不具体,我只知道他存在,却不知道他究竟存在在哪里。” “然后我在长安城里看到一个生而知之的人,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事情,因为世上不应该有生而知之的人,所以我与他的机缘就此开始。” “我与他之间机缘便是看到他,然后杀死他。” “在看到他的九个月之后,我开始试图杀死他,但我知道我并没有杀死他,因为他还活着,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清晰感觉到他还活着的人。” “只是自那之后,机缘淡了,除了偶尔一次之外,我再也未能看到他在哪里。直至最近,我再次看到他,所以我过来找他,重续机缘。” 老人像坐在高高门槛上的虔诚愚妇那般碎碎念着过往的事情,桑桑沉默听了很长时间,柳叶眼偶有明亮然后敛没,最后她问道:“找到他……你会做什么?” 老人说道:“杀死他。” 桑桑问道:“如果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为什么当年你没能杀死他?” “因为我们之间的机缘没有绝对深厚……不是谁都能轻易进这座城来杀人的,尤其是我,所以当年只能由这座城里的人来做,更关键的原因在于,整个世界对我眼睛所看到的画面都将信将疑,根本上他们并不相信我。” 老人继续说道:“我并不清楚找到他之后会发生什么,昊天的安排永远不可能是我们这样的凡人所能忖度的,但我始终坚信一点,他是与我有大机缘的人,我以为自己来到长安,便是要了结这段机缘,直到……遇见了你。” 老人看着桑桑微黑的脸颊,明亮的柳叶眼,沉默了很长时间,默然想道,那么多忠诚于自己的部属牺牲、令整座桃山和唐国感到不安、冥冥之中吸引自己前来长安城的真正原因,究竟是那抹黑夜的影子,还是身前的你? 桑桑睫毛微垂,声音平静问道:“我跟着你能学到什么?” 老人看着她微眨的眼睫毛,平常无奇的容颜,说道:“神术。” 桑桑问道:“神术很厉害吗?” 老人点点头,说道:“很厉害。” 桑桑把头压得更低了些,从而显得睫毛更长了些,低声说道:“我家少爷很厉害,我学会神术之后,能帮着他去打人吗?” 老人微微一笑,说道:“肯定能。” 桑桑抬起头,仰着微黑的小脸专注看着老人,勇敢问道:“能……打赢你吗?” 老人看着小姑娘的小脸蛋儿,看着那双微黑如山石间两汪清泉般的眸子,直似要看到清透泉水的最深处,还是没有看到一丝杂质,只是透明透明绝对的透明,忍不住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以一种预言般的庄严口吻说道:“一定能。” 桑桑问道:“神术是什么术?” 老人应道:“修行讲究的是感知然后操控天地之间的气息,神术便是感知了解操控昊天的神辉,所谓神辉,你自生时便见过,清晨醒来时你见过,暮时闭门时你见过,夏日时你见过,冬雪飘时你同样见过,无时无刻你不曾见过。” 桑桑微微蹙眉,问道:“那是什么?” 长安城的深夜一片幽静,天穹之上繁星似锦,但终究不及白昼清明,老人站在逼仄的庭院之间,缓缓摊开双臂,似要承受世间所有的光芒。 “昊天神辉,就是阳光。” 话音落处,老人探出脏肮棉袄袖口的右手最前端,也就是中指尖处骤然变得明亮一片,不知从何处来的莹光汇聚于此,由内而外缓缓释放绽发,便似一朵光明之花,掩去指腹上的所有纹路,圣洁乳白,令人心生敬意。 老人看着身前的小姑娘,平静说道:“要感知昊天神辉,便是用上十年时间也不嫌多,所以最开始需要的便是绝大的隐忍和耐心。” 听着这话,桑桑若有所思。她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把纤细的指头伸进黑暗的冬夜之中,微暗的指头在风中轻轻摇晃,然后生出一抹黯淡微弱的光线,就仿佛是风中的一盏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然而终究是亮着的,终究未曾熄灭。 老人痴痴看着她纤细食指前端的光明,沉醉得仿佛酣醉,不愿醒来。 天启十四年冬,逃离西陵神殿的光明大神官,因为冥冥中的感应来到长安城,他没有找到那抹黑夜的影子,却寻找到了自己的传人,这大概也是某种天启。
大唐帝国西北边陲,距离渭城不远的草原某处。 在某棵将要尽衰的冬树之下,一个穿着棉袄的书生正在做饭。 他平静而专注地看看左手握着的那卷书,忽然想起某事,取下腰畔的水瓢盛一瓢水,注入已经尽数化为乳白色的汤锅之中,把锅中的沸意稍压。趁着争取来的时间,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切肉,冻至分寸完美的羊肉在锋利的刀下片片飞舞,仿佛下起一场雪花,然而他的动作太慢,肉未切完,汤锅又沸。 又一瓢清水注入汤锅之中,书生继续切肉。身材高大的夫子端着早已调好料的碗筷,眼巴巴地站在汤锅旁等着,不时发出一声恼火焦虑的叹息。 “要说命运机缘这种事情……谁都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看到遇到的对于自己又意味着什么。想法和现实常常是相反的两个世界,比如前些天我们在渭城里看到的将军和那位大婶,也许他们会永生不老,也许明年他们就会撤回中原,但无论怎样发展,他们都不见得如表面那般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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