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规矩就一句话,输了要认帐。” 宁缺把行李放到地上,取出一个沉重的桐木匣子,说道:“如果有敢耍赖的人,或者出老千被人抓住的人,都要被砍掉自己身上最有用的那个部分。” 桐木匣子里搁着形状奇特的金属物体,这些金属物体表面黝黑,由无数根极细的金属丝编织绞弄而成,看上去蕴藏着极坚韧的力量。 莫山山眉头皱了起来,一路同行入荒原,她清楚宁缺很重视自己这些沉重的行李,今天才知道原来行李里是这些古怪的东西,却不知究竟有何用处。 宁缺取出匣中的金属物体,手指从上面微显粗糙的表面缓缓摩过,紧接着他加快了动作,随着金属构件的扣合声,一把浑体黝黑的金属弓迅速成形。 然后他开始上弦,又从深色箭筒里抽出一根微黑的合金箭。箭杆上密布着鳞般的细纹,不知被锻打了多少万次才能打出如此的效果,如果仔细望去,还能发现如鳞细纹间,还有一些更深刻的线条,那些是符线。 莫山山怔怔看着他手中黝黑的铁弓铁箭,震惊地下意识里抬手掩唇。 由世间独一无二书院打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元十三箭。 在茫茫天弃山间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 定下破境之约那日,宁缺曾经问过莫山山如果在破境最关键的时刻,破境者忽然受到外界袭击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当时莫山山应道破境者会遭受剧烈的反噬,甚至有可能此生再无望破境——所以他决定代替隆庆皇子履行那个赌约。 站在枯霜泛白的草甸上方,宁缺望向十几里外的遥远山崖,注视着识海里那团将要绽放的金色花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像是冬日的湖。 隆庆皇子逾知命境散发出来的气息太过明亮,明亮得就像是夜里的火堆,根本不需要瞄准,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今天是个大晴天,适合射箭。 宁缺深吸一口气,举起铁弓瞄准远方那道雪崖,右臂缓缓向后拉动,坚硬的铁弓随之微微变形,弓弦深陷入他的手指之间。 “这个世界是平的,真好。”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了手指。 紧绷的弓弦擦着指腹高速回弹,带动符箭猛然射出! 锋利的箭簇从弓弣握手处瞬间前突,当它运行出某个距离后,弓弣处镶着的那颗金刚石,与金属箭杆发生了一次轻微的摩擦,被磨出极复杂剖面的金刚石锋,如同落在纸面上的蘸墨毫尖一般,极随意地在箭杆上画出一道线。 正是箭杆符文处的那片空白,正是那道符文的最后一笔。 箭尾最后离开弓弣处,不知道是因为速度太快的原因,还是因为箭身上那道符文被激发的缘故,箭尾脱离弓身时,竟带出了一团乳白色的湍流。 然后元十三箭消失在乳白色的湍流之中。(注) 盘膝坐在雪崖上的隆庆皇子感到了远处传来的天地气息波动,他甚至清晰地感知到了宁缺的敌意与杀意,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轻蔑地不屑睁开眼睛。 在他此时的识海中,半天黑暗已然败退,似锦繁星将要占领整片苍穹,在他身后的柴木上,桃花已然盛开,最后那瓣便要绽出最后的那一丝颤动。 修行道路越往上走越艰辛,破境越艰难,破境之时也越危险,然而双方相隔如此之远,他根本不相信对方能有怎样的手段能干扰到自己。 隔着十余里距离遥遥伤人,如果不是剑圣柳白的剑,那就只能是传说中进入无距境界的圣人,但世间真有这种人物存在吗? 更何况他身旁还有道痴叶红鱼在护法。 隆庆皇子人生第一次将要入知命时的真实想法便是这样的。 然后他马上知道自己错了。 刚刚破镜的宁缺,精神气息正处于人生最完美的巅峰时刻,他未作调整未作等待,甚至没有允许欢乐继续洋溢,便射出了自己最强大的元十三箭。 过往十余年间所积蕴的冥想念力,那些艰辛挣扎在他心间留下的坚韧意味,对天地的所有认知还有那些仇恨不甘怨愤冷酷情绪,尽数在这一箭之中倾泄而出。 无关恩仇但确实十分快意。 大明湖湖水翻滚震荡,鱼儿惶恐不安。 由草甸至雪崖间,无数落叶飘飘而下,树梢惊慌躲避,形成一道空洞。 看不见的箭,便在这道空洞里前行。 这一箭。 惊了静湖。 乱了密林。 枯了新桃。 隆庆皇子愕然睁眼,向青翠山谷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极为苍白。 隆庆皇子愕然低头,向黑衣胸口望去,眼瞳瞬间变得无比悲恸。 被黑色道袍覆盖着的胸口上开出了一朵花。 不是美妙梦里自己西陵道法大成之后开出的那朵金花。 而是一朵血花。 花后是一个洞。 很空很空的洞。 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前一刻,黝黑细长的元十三箭消失在宁缺的弓弦上,消失在乳白色的元气湍流中。 下一刻,元十三箭便来到了隆庆皇子的身前。 这道符箭的飞行似乎不需要时间,可以无视距离。 坚硬的符箭直接刺穿隆庆皇子的胸腹,带出一朵极夸张的血花,撕扯乱他体内的气海雪山,然后如道黑色闪电继续疾飞,直至射入雪崖后方极远处的山峰里。 轰的一声巨响。 那座山峰腰间积着的雪开始崩塌,渐成白色的洪流,声若雷鸣。 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阴沉起来,荒原北方的北方有黑云丛生。 隆庆皇子低头看着自己胸腹间那道透明的洞,身体缓缓颤抖起来。 那箭太快,快到他根本没有反应,快到血花喷溅之后,恐怖伤口里的血还来不及跟着渗出,便穿透了他的身体,消失无踪。 他身旁那根柴木上的桃花已然枯萎。 他识海里的如锦繁星已然尽碎,残留的那抹黑夜也已经被撕扯成絮。 隆庆皇子牵动唇角,艰难而惘然地笑了笑,笑容却是那样的痛,痛入骨髓的痛。 万涓成水,然后汇流成河,艰辛千万里峡谷丘陵平原滩涂,最终浪奔浪流摧沙狂肆喷涌将要出海,却迎面遇着万丈山崖,浪散成沫好不惨淡,恰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本是燕国都城一王子,然屡有奇遇,见惯世间最繁华,经历过世间最幸运,正青春时节便要巡游诸国四处裁决,最终被昊天降恩成了桃山里的煌煌美神子。 今日他终于快要逾过修行道上那个重要关口,晋入知命境界,只觉身心无比舒畅,背靠青翠面朝雪峰,身旁旧木结新桃,人生似乎便要圆满。 然而就在此时,天外飞来了一箭。 一箭毁灭了他的所有。 他怎能不痛? 第六十三章 不知命,知命,宁缺的命 叶红鱼飘至隆庆皇子身旁,细眉微蹙,神情凝重,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掌抚在他的头顶,一道淡而纯和的道术气息自掌心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住他的身体。 那道淡而纯和的气息渐渐变浓,泛起金色的光辉,就如同昊天神辉一般,紧接着,她左袖一拂将一粒丸药塞进他唇中,然后掌风柔拍震碎推送入腹。 随着她简洁迅速的动作,隆庆皇子胸腹间箭创溢出的血水神奇般地止住,甚至隐隐约约间能够感到一股极强烈的生命气息正在不停修补着什么。 这粒丸药是道痴幼时自观中带出来的极品伤药,那道带着极浓生命气息的道术气息更是桃山秘学,凭此手段,她竟是生生把隆庆皇子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隆庆皇子脸色极为苍白,但应该不会当场死去,然而无论叶红鱼在做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沉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滴汗珠自叶红鱼鬓角滑落,瞬间被阴云下的雪风吹去不知何处,为了不让隆庆皇子死去,她在短短瞬间内受到了极大的损耗。 她简单说道:“太快。” 换作别的任何时刻,骄傲如道痴,绝对不会解释任何事情,哪怕对方是裁决神座,然而她今天出现在这道雪崖之上便是要替隆庆护法,结果却没有拦住那箭,导致隆庆此时伤重将死,所以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那道箭……太快,快到她都反应不过来。 隆庆皇子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是伤势太重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惘然看着自己的胸口,知道肉身的伤害养上数月大概能够养好,然而被那一箭毁掉的气海,尤其是破境之时受损的道心,却再也没有办法修复。 识海里那满天星辰碎成了亿万块凌乱的镜片,被绞杀成絮的那抹黑夜则是在空间里四处飘散着,渐要占据所有的角落与视线。 他像一个傻子般看着自己胸口上的洞,仿佛看到了这个混乱的世界,在刹那辰光里忆起了很多辰光,以及那些辰光里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事情。 那些华彩的篇章,夺目的画面,被柴火映照的冷漠不动容颜,火刑台上呼号痛苦的半焦人身,幽阁里肉骨皆腐的尸首,以及注视着这些的骄傲平静的自己,变成无数片雪快速地在他眼前的黑色道袍上闪掠而过。 有很多人死在他的手中,强壮暴戾的男人,贞洁白嫩的处女,妩媚丰满的荡妇,苍老瘦弱的老人,稚喜可爱的孩童,因为一心向道因为对昊天的虔诚,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动摇,愉快地毁灭着众生的人生。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毁灭他人人生时自己曾经在火刑台沉思而得的感受都是虚假的,唯有自己人生被毁灭时的痛苦才是真实的。 所以他看到了自己灰暗而无希望的将来。 叶红鱼注视着他面容上的灰暗光泽,知道他的骄傲,他坚强的修道意志,全部被那一箭毁了,不由沉声斥道:“你想让自己废掉吗?” 听到这句话,隆庆皇子忽然笑了起来,嘶哑的笑声很虚弱,在渐盛的风雪中,显得极为痛苦和惘然,然后他轻声喃喃说道:“我已经废了。” 再也没有进入知命境界的可能,对于他这个愿将生命奉献给光明昊天,一心向道的西陵神子来说,活着只是苟活,像一条狗那样活。 他痛苦地艰难转头,望向崖外的风雪,以及荒原深处越来越暗沉的天空,惘然说道:“我本是皇子……我将为燕皇,我双脚……站在道门与红尘两岸,本应举世无双,然而就这样……废了,被昊天遗弃在痛苦与黑暗的世界里。” 在道门中人眼中,幸运是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不幸则是昊天施以的责罚,他这一生何其幸运,然而今日在这片被昊天遗弃的山脉中,却忽然发现自己被昊天无情遗弃,再如何坚强的意志,再如何通明的道心,也无法承受这种巨大的打击。 隆庆皇子缓缓站起身来,重伤之余极为虚弱的身体在风雪中晃了晃,他发出一声痛苦得像野兽般的嘶嚎,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理会身旁的叶红鱼,直接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空,便从雪崖上滚了下去。 沉闷撞击的声音响起,他摔到了雪崖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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