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符师从老师处隐约听闻过与此事相关的只言片语,而道痴久居西陵神殿,更是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清楚轲先生的那段故事。 宁缺没有听说过,通过后山师兄师姐间接的转述,小师叔的形象永远是那般的高大骄傲,手持一柄青钢剑呵天骂地举世无敌,哪里能和魔宗这等形象联系起来。 他的眉梢挑了起来,看着莲生大师问道:“我家小师叔怎么会入魔?” 老僧叹息说道:“魔者由心而潜,任何人都可能入魔。” 宁缺不是典型唐人,但骨子里却依然保留了很多唐人的气度,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肯定说道:“我家小师叔举世无敌,无论实力还是精神都是世间最强大,不需外力帮助,又怎么会修行什么魔宗功法。” 老僧神情温和说道:“他从未修行过魔宗功法。正如你所说,他根本不需要魔宗功法的帮助。但你们并不清楚,轲浩然这等人物就如同千年之前的光明大神官,他不会为外物外因所惑,却会因为己思己想而步入歧途,当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发生本质上的变化时,那么他便开始背离昊天的光辉,向着夜的那面走去。” 宁缺怔了怔,说道:“听不懂。” 听到这句老实或者二逼的回答,老僧笑了起来,极为缓慢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渐渐敛了笑意,看着他平静说道:“总之,当他拿起那把剑时,他已然成魔。” 宁缺问道:“浩然剑?” 老僧默认。 宁缺想起在旧书楼里看的那本《浩然剑初探》,想着在书院后山二师兄教予自己的驭剑之术,沉默片刻后摇头说道:“浩然剑与魔宗功法无涉。” 老僧看着他微笑说道:“世人只知浩然剑,却不知浩然气,若日后你有机缘明白浩然气是什么,大概便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 宁缺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大抵是小师叔当年的境界实在是强悍到不行,为求突破或是在哲学上走进了牛角尖,便像千年前那位光明大神官一样自创了浩然气,而这浩然气却是昊天不允许存在的事物,就如同魔宗功法一般。 “我还是听不懂。” 宁缺看着白骨山里的老僧微笑说道:“反正我不相信小师叔会入魔。” 这便是不讲理了,反正无论唐人还是书院,最擅长的便是不讲理,他心想终究是数十年前的尘封往事,你就算是莲生神座又能拿我如何? “轲先生后来确实入了魔道。” 叶红鱼忽然开口,回头看着宁缺说道:“最终受天诛而死。” 宁缺愣住,然后像只被踩着尾巴的野猫般蹦了起来,破口大骂道:“诛你妈逼!” 听着如此不堪入耳的脏话,叶红鱼却很奇怪地没有暴怒反击,而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敬轲先生,暂留你命。” 看着她的反应,宁缺忽然间明白过来,对方说的是真话。 在书院后山里二师兄说过小师叔死了,却没有说小师叔是怎样死的,而无论是师傅颜瑟大师还是遇着的别的修行者,从来没有人提到过书院还有一位小师叔。 原来小师叔竟是用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师叔是二师兄的偶像,二师兄是宁缺的偶像,所以小师叔是他最大的偶像,可惜只听过些风中的只言片语,于是没有清晰的模样,只隐隐约约在远处骄傲。 如今来到荒原,在莽莽天弃山脉间感受到那股像雪崖青松般骄傲自信的气息,小师叔便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鲜活起来,他依循着那道气息穿越山脉,进入青翠山谷,在湖畔破境悟道,坚定而自信地踏过块垒重重,来到了魔宗山门。 在这里,他终于听到了小师叔的故事,也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震撼悲伤惘然之余,忽然间明悟这是自然而然的故事进程。
像小师叔那样骄傲自信的人,当苍穹覆盖的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存在值得他多看一眼时,他理所当然会拔出腰畔的剑,指向头顶那片苍穹。 只是,人终究还是不能胜天吗? 宁缺沉默站在骨山之间,茫然不知该如何言语。 老僧静坐骨山之中,从听到轲浩然入魔遭天诛那刻开始,他如同过往数十年间那般陷入绝对的沉寂之中,枯瘦如骷髅的脸上渐渐泛出一丝慈悲的佛光。 “终究还是这样死了。” 老僧低首叹息一声,听不出来是赞叹还是悲伤,随着这声轻叹,已然瘦如骨架的身躯骤然间松垮下来,丝丝尘埃不知是从骨缝里还是破烂僧袍里喷溅而出。 尘封的故事讲完,便轮到了现世的恩怨情仇,世间所有事总是在这样枯燥乏味的循环中周而复始,叶红鱼赤裸的双腿微微绷紧,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道剑。 宁缺骤然惊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快速说道:“莲生大师如此境况,难道你现在就急着要动手,依我看还是先把大师救出来为是。” 老僧缓缓抬起头,平静慈悲看着这个年轻人,微笑说道:“我是个自缚之人,如果我自己不想出来,谁又能让我脱困?” 叶红鱼知道宁缺是想拖延时间,沉默不语握紧剑柄,正想转身之时,忽然看见白骨山里的莲生神座看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不由心头微凛停止了动作。 老僧微笑说道:“我避于此间超度白骨数十年赎罪,不理外界尘世打打杀杀,你们这些孩子又何必非要让我再看到这些?眼前尽是白骨,何必再造杀业?” 叶红鱼不解,传说中莲生神座还是佛宗大德时,便曾当着神殿掌教及诸位强者之面暴起杀人,偶一动念便作佛子雷霆之怒,哪里是如今这样一个慈祥枯僧? 然而看着莲生神座深陷眼眸里慈悲温润平和的目光,便是精神强悍如她,也不自禁觉得身心一阵放松,再也生不起丝毫争强之心,右手缓缓松开剑柄。 老僧温和说道:“我未曾想到魔宗山门还有开启的这一日,而山门开启你们这等年纪便能进来,想必也是如今世上很出色的年轻人。要让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听这些乏味的老故事,想来确实是种折磨,不过想着你们便是修行世界正道的将来,这个故事我真的很想请你们捺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听着此言,叶红鱼未作思忖,行礼后重新坐回地面。 莫山山一直盘膝安静坐在地面。 宁缺只要可以不和道痴拼命,别说让他听故事,就是让他讲三天三夜故事,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所以他很诚恳地说道:“请大师赐教。” 叶红鱼微微皱眉,很是厌憎此人的无耻。 “烂柯寺血案,世人皆以为是神殿裁决司所为,只有我和神殿寥寥数人,知晓那是魔宗所为,便当我们准备寻合适机会告诉轲浩然时,他已然提前看出事情真相,当然只是第一层的真相,说实话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日看着他骑着毛驴来到大明湖畔,看着他挥手驱散湖水,看着他抽剑斩了块垒,我的心情非常安慰,因为我以为自己的谋划快成功了。” 老僧说到此处,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继续轻声说道:“因为我当时以为,无论他灭了魔宗,还是被魔宗所杀,他此生再无机会入魔,我也算尽到了朋友之义。” 宁缺心想小师叔有你这样一个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老僧带着不尽悔意痛声说道:“然而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杀人的。” 第七十七章 入魔(二) 老僧喟叹道:“那年秋天我在瓦山辩难,掌教前来看我,又一年秋天,我离开中原往荒原问道,世人以为中间这段时光我在烂柯寺隐居,其实不然。那段日子,我受神殿所请,悄然在魔宗修行,便是先前说过的中原正道的反渗透。” 听着这话,宁缺心情微凛,暗想难道这名老僧当年真的差点做了魔宗的宗主?西陵神殿请他这位莲生三十人物潜入魔宗,倒真是好算计,此人能让魔宗信任甚至攀上高位,想来无论境界手段心志都是世间第一流人物。 老僧自不知他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神情温和看着房间布满灰尘的石壁,仿佛看着数十年前洁净无尘的魔宗正殿,缓声继续说道:“在世间印象中,魔宗都是些邪恶该死的败类,事实也相差不远。那些魔宗中人滥杀无辜,劫掠儿童强行逼迫他们修行魔功,每年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然而魔宗难道就是一块铁板?” “当年魔宗势盛之时分七门二十八流派,每派修行理念乃至入世理念各有不同,有些流派宛若佛门苦修僧,根本不与人世间打交道,像这样的流派又怎能作恶?” 老僧收回目光,看着三人平静说道:“魔宗就像任何一个宗派那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我承认魔宗里绝大部分都是坏人,但总还有好人,然而当那柄剑劈开块垒杀进山门挥出血雨腥风之时,又哪里知道死在剑下的人是好还是坏?” “轲浩然杀进魔宗山门时,我便在此山中。” 老僧缓缓低下头,颈椎处发出干涩的响声,仿佛随时可能掉落下来,说道:“我在魔宗生活数年,自然有很多旧识,我知道有人贪杯,有人宠妾,有人爱给自己孩子当马骑,就在那天,所有我认识的这些人都死了。” “我潜伏进魔宗,目的就是为了消灭魔宗,那些人一一死在我的面前,我本应该高兴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悦不起来。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颊被切割成两半,那些曾经在我膝上蹦蹦跳跳的孩子被切割成两半,看着鲜血从殿里蔓延出去,把无字碑下半段全部染红,然后流下石阶,最终顺着你们应该看到的那些石梁缓缓滴入漆黑的深渊之中,我忽然发现自己很难过。” 宁缺眉头微皱,说道:“够了。” 老僧慈悲看着他,缓缓摇头说道:“这不是你小师叔造的杀业,我回忆那些画面,也不是指责他,我只是想弄明白,究竟什么是魔?” “滥杀无辜的魔宗是魔,还是杀人如狂的轲浩然是魔?我因为忧心轲浩然入魔,从而让他大造杀孽,会不会反而让他入魔?还是说我这个暗中在幕后布置一切的阴谋家才是真正的魔?看着满地鲜血,我开始问自己这些问题。” 老僧的声音渐渐变得疑惑起来,这种疑惑是站在桃山之上看天的疑惑,是站在废墟之中感慨历史沧桑的疑惑,是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疑惑。 “正道魔道究竟该如何区分,究竟什么才是魔?” “如果靠理念道德来分,魔宗滥杀无辜便是魔,那么漫漫修行道上谁不杀人?佛宗言众生平等,若我们杀人便是入魔,那么屠夫杀猪呢?你我儿时在路上拾石块砸死野狗呢?我们啃猪蹄啃得满手是油,津津有味扯着那些韧劲十足的筋条,可曾想过这是猪的肉身?是不是我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入了魔?” “如果靠出身来分,魔宗肇始于千年前光明大神官手中,史载那位光明大神官道德崇高性情慈悲妙境通明,哪里有先天邪恶处?魔宗源自昊天道门七卷天书中的明字卷,本身就是道门一脉,又为何成了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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