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时候还躺在松鹤楼的露台上吗?宁缺想着这些问题,手下意识里摸了摸,从身下炕面传来的硬度和被褥的味道看,自己是躺在老笔斋中,那么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松鹤楼的掌柜还是那个可恶的老家伙? 被褥熟悉的气味在他的鼻端缭绕,不是异味而是一种令他心安的体息,他以及她的体息,然而他闻到了另一股并不熟悉却在回忆里非常清楚的味道,那股牛肉蛋花粥的味道让他一时惘然起来,仿佛回到当年。 很多年前,他带着桑桑去渭城投军,路上经过图什镇时,遇见有草原蛮人厨子在镇上卖牛肉粥。镇上一位老爷极有讲究地在牛肉粥里打了个鸡蛋,鲜滚的牛肉遇着晨时刚落草的鸡蛋浆成的花,顿时变成了一种极为香甜嫩滑的绝妙食物,便是远远看着也能觉得极为好吃。 桑桑很馋那碗牛肉蛋花粥,但宁缺为了省钱却没有买,二人默默地穿镇而过,后来在渭城他第一次随部队劫杀马贼,拿到第一笔银钱后,桑桑连着做了四天的牛肉蛋花粥,二人都吃到有些恶心,这才明白,牛肉蛋花粥这个东西很补,但吃多了味道其实也只是普通,所以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做过。 宁缺睁开双眼,看着屋顶糊着的那些白纸,闻着门缝里飘进来的牛肉蛋花粥的香味,揉了揉生痛的脑袋便坐了起来。 他从炕脚扯过外袄套在身上,推门走到天井,看见院墙下那些垛得整整齐齐的柴堆少了些,就像夜里被老鼠偷过一般,最上面那排有个豁缺。 他又向前铺望去,只见前天剩在桌上的青菜白饭和烤鸭都不见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地上也已经拖洗完毕,没有任何灰尘。 有热腾腾的雾气从灶房里飘了出来,宁缺走了过去,发现那些剩菜都已经倒进了泔水盆里,冰冷了两天的灶洞重新泛起温暖的火花,几把细柴正在里面安静地燃烧,灶上粥钵咕咕作响,不停喷吐着水雾和香气。 灶前有个小板凳,桑桑就坐在她最习惯坐的地方,看着柴火,听着粥声,把握着火侯,头微微轻垂,似乎有些疲惫困倦,微黑的小脸被柴火映得通红,在额前飘着的微黄细发被火温燎得卷得更加厉害。 宁缺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沉默片刻后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桑桑醒了过来,仰起小脸看着他问道:“醒了?” 宁缺嗯了一声,说道:“看样子你一夜没怎么睡?” 桑桑嗯了一声。 宁缺说道:“那你先去睡会儿,我来熬粥。” 桑桑从灶前小板凳上站起,把额前微卷的头发抹到后面,走到灶房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回头提醒道:“注意些火,不要太大了。” 宁缺说道:“知道了。” 桑桑又说道:“你不会喝酒,以后少喝点。” 宁缺说道:“知道了。” 然后他走到灶前坐到小板凳上,从灶眼里抽出燃得最厉害的那根干柴,又转了转风挡,把柴火弄得小了些。 中午的时候,桑桑醒了过来,她取出毛巾和牙具简单地洗漱了下,进灶房看了一眼粥钵,然后走到了前铺。 前铺桌上放着一盘削皮分骨摆得很漂亮的烤鸭,还有两盘青葱鲜嫩蒜茸如雪的青菜,一钵焖香微焦能引食欲的牛肉蛋花粥,两双筷子,两个空碗。 除了桑桑熬的牛肉蛋花粥,其它的菜与前天一模一样,趁着她睡觉这段时间,宁缺竟是去菜场买菜重新做了一遍。 桑桑看着桌上的菜,忽然低头看着裙摆外的小鞋,低声说道:“你伤好了没有?如果伤好了我就要回学士府了。” 宁缺说道:“你不用回去了。” 桑桑怔了怔,沉思片刻后,走到桌旁拿起碗替他盛了碗粥,摆在他的身前,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才开始替自己盛粥。 “吃饭。”宁缺夹了一个鸭腿放到她碗里。 桑桑认真说道:“这是菜,不是饭。” 宁缺说道:“都一样。” 然后两个人在铺子里开始安静地吃饭,偶尔他给她夹一筷子青菜,偶尔她替他把鸭皮蘸酱再送到碗里,然后她又替他盛了第二碗粥。 宁缺忽然笑了起来。 桑桑也笑了起来。 临四十七巷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莫山山坐在窗畔,掀帘看着不远处的老笔斋。老笔斋没有关门,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铺子里的画面,可以看到很多细节的东西。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她看过鸡汤帖,也正是因为那张便笺的拓本,渐渐对写下这张便笺的男子多了很多想像,以至于未曾相见便生情意,也正是因为这幅鸡汤帖,从去年夏天开始,她便对书帖最前面的那个名字非常熟悉。 她甚至比宁缺自己都更早明白那个名字对他的重要性,所以在荒原上她才会很多次地沉默思忖,所以她一定要见桑桑。 进长安城的第一天,她就看到了桑桑,出乎她的意料,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侍女,然后今天她再一次看到桑桑。 这一次她看到的桑桑,是和宁缺单独在一起的桑桑。 看着老笔斋里对桌吃饭的宁缺和桑桑,莫山山终于确信这两个人在很多年前,便已经是一个单独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世间其余的任何人都是世外之人,任何事都是世外之事,很难在那个世界里留下自己的影子。 就像是眼睛和睫毛,只不过平时眼睛看不到睫毛,睫毛也刺不到眼睛,而当外界吹来一阵劲风时,两者才会注意到彼此的存在。 “但我是山,不是风。” 莫山山缓缓放下窗帘,取出一封书信交给身旁的酌之华。 酌之华犹豫说道:“我们真的就这样离开长安城?” 莫山山平静说道:“毕竟是大先生邀我前来,稍后我们去南郊书院,见过大先生之后,我们再离开。” 酌之华叹息一声,不再劝说什么,拿着那封信下了马车。 吃完饭后,桑桑去洗碗,宁缺坐在桌旁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是莫山山熟悉的笔迹,少女的笔迹并不一味娟秀细腻,走锋飞捺间颇有宁静外表下掩之不住的磊落决然意。 这封信里最后有几段这样的话。 “或许命运安排你们很多年前便是单独的世界,不需要有人站在柴门外轻敲,也不需要有人在院外冬树下呼喊打扰,但我不相信命运。” “荒原一路同行,我要益极多,长安冬日并肩而游,很是欢喜。” “雪夜红墙,你曾说过喜欢,我曾说过喜欢是不够的,而且最后证明确实是不够的,但至少你曾说过喜欢,我很喜欢。” “长安城与大河国相距甚远,但不及荒原路途遥远,若真想来,若真想去,也便极近,日后你来看我,或我来看你,或他山云雾之中再见,都是人生欢愉事。” “经历诸多事,我眼中河山已有新意,重逢那日,所书所写定然较今日更加壮阔,望你也多加努力,莫要令我失望。” 看完这封信,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回后院卧房,掀起床板,取出下面的匣子,却发现匣子里的银票已经回来了。 看着匣子里厚厚的银票,他忍不住笑了笑,明白自己吃饭前就算不说那句话,桑桑也已经做好了搬回来的准备。 他把匣子重新放回床板下,看着手中的那封信思考片刻,扔进书桌旁的废纸篓中,然后拿了大黑伞,对桑桑说道去前铺等她。 桑桑洗完碗后开始打水,前天清晨便打过一次水,水缸基本上还是满的,很快她便结束了家务活儿,习惯性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走回卧房开始换衣服,然后她看见了废纸篓里的那封信。 她沉默了片刻,把蘸着水的双手在围裙上很认真地擦干净,走到废纸篓前拣出那封信,又不知从屋里那个角落摸出另一个匣子,很郑重地把这封信放到了匣子的最深处,然后把匣子放回原位。 这是桑桑的小黑匣,里面放着些宁缺基于某些原因决意扔掉,但对他很珍贵的东西,比如卓尔死后的那个雨夜宁缺摹的丧乱帖。 她知道这封信对宁缺来说是珍贵的,那么便好好留着。 走出老笔斋,桑桑撑开大黑伞,跟着宁缺向临四十七巷外走去。 宁缺早已经习惯了她铺床叠被洗碗撑伞。 但走了片刻,他忽然从桑桑手里接过大黑伞。 桑桑仰起小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微笑说道:“走吧。” 桑桑眯着柳叶眼,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长安城落下了第一场春雨,珍贵如油。 伞下的主仆二人看着雨帘,仿佛看见了从前和以后。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访亲、回京、凳上的小姑娘 就在天启十五年的第一场春雨里,宁缺带着桑桑去了长安城很多地方,首先去的当然是大学士府,毕竟无论如何,大学士夫妇是桑桑的亲生父母,而且从最近这几天的事情来看,对桑桑确实有真情有实意。 站在安静的书房里,宁缺有些不知从何处来的紧张,与前天那般狠厉强大的模样截然不同,大概是因为他很清楚,今后有些事情就算不需要面前这对夫妇点头,但在世人眼中他天生就比这对夫妇矮上一辈,那是好几个头。 曾静大学士夫妇知道宁缺的身份,自然不会把他当成普通人看待,而且他们也知道自家女儿和宁缺间的关系并非寻常主仆那般简单,所以对宁缺有三分尊重、三分警惕、三分不安还有一分审视。 关于桑桑脱籍的事情,书房里的人们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宁缺是不愿意桑桑与自己在户籍上分离,曾静大学士想着皇后娘娘的希望,曾静夫人则只顾着拉着桑桑的手,在几天住老笔斋几天住学士府的问题上眼泪涟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上来,而桑桑则是懒得想这些事。 最终双方经历了一番友好的谈话,确定了日后交往的某些基本原则,宁缺做出了不干涉学士府一家团圆的承诺,学士府方面也很隐晦地承认了宁缺在某些方面拥有优先权以及某些衍生权利,就此欢愉暂别。 接下来宁缺和桑桑去了公主府。 李渔看见大黑伞下的主仆二人,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看着宁缺平静说道:“你应该很清楚皇后娘娘为什么重视这件事情。” 宁缺这两天忙着寻人骂湖杀僧写帖,还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和宫里也能拉扯上关系,不过这件事情并不复杂,他只想了片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想了想后说道:“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代表书院的态度,而且我想无论老师还是大师兄都应该没有兴趣对这件事情表达态度。” 李渔说道:“问题在于如果到时候皇室自己无法确定这件事情的走向,大唐若要稳定永续,便需要书院表明态度。” 宁缺说道:“我相信文武百官到时候肯定会有自己的倾向。” “如果到时候文武百官分面两派,各自争执不下呢?” 李渔看着他的眼睛,不给他任何闪避的机会,说道:“书院虽说不干朝政,但书院的态度对文官们来说极为重要,军方虽说与书院相对疏离,但书院一旦表态,相信没有哪位将领敢于提出反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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