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小树低头静静看着她,说道:“我的故事其实很乏味。” 妇人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低声喃喃说道:“但那是外面的故事,我想听听,你走之后,我至少还有些故事。” 朝小树抬起手,轻轻抚着她湿漉的发,感觉着怀里的妇人身躯越来越热。 妇人偷偷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紧紧抱着他,右手伸进他的衣间笨拙而颤抖地抚摸着,然后踮起脚尖,用自己的唇堵住他的唇。 “我就不守妇道了。” 她呢喃含混说道。 朝小树轻轻啜着她的唇瓣,右手自她腰间缓缓上行,隔着微湿的薄薄衣衫抚住那团丰软,说道:“那还要听故事吗?” 妇人羞得红晕渐生,却是倔犟地不肯离开他的怀抱,痴痴地亲着他,喃喃说道:“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不要听故事,我要你给我一个故事。” “我不会急着走。” 朝小树轻轻推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口,微笑说道:“要不然还是先讲故事?” 有夜风自将倾的篱笆间穿过,拂在微湿的薄衣上,寒意让妇人清醒了些,才明白自己先前究竟做了怎样羞耻的举动,只觉脸颊烫到不行,然而唇间残留的味道、胸前的温暖却让她不舍离开。 “你不回家吗?” “不急。” 朝小树回答道,长安城虽好,有朋友有陛下有老父,但他现在不想回,因为这里很平静,因为这里有榕树,有疼惜自己的妇人。 妇人轻声说道:“但你家里人会担心。” 朝小树说道:“我会给他们写信。” 妇人鼓足勇气投怀送抱,却被拒绝,不免有些羞怯,绞着手指转过身去,以整理床铺为理由匆匆进了屋。 暗淡油灯光线映照出妇人裙下的美丽风景。 朝小树双眼刚刚康复,看着那道风景,愈发觉得美丽。 当夜,朝小树和妇人依旧分床而睡,至于究竟谁在辗转,谁在反侧,谁在后悔,那就不得而知,只知道那夜篱笆里虫儿的叫声,都要比平时显得温婉缠绵很多,屋中床板吱呀作响有如呻吟。 清晨时分,小院外骤然嘈杂,打破了此间的安宁与暧昧。 数十名村民手里拿着钢叉锄头之类的物事,在几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带领下,围住了小院,然后极其粗暴地推翻了已然将斜的篱笆。 正在做早饭的妇人,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紧张地看着这些族人,颤着声音讨好说道:“四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她说话的对象,是族人前方那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是族长,在整个村子甚至是整个镇上都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威。 族长没有答她的话,冷漠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回答她的是一名壮汉和几团稀烂的泥巴。 “不守妇道的贱人。” 那名壮汉恶狠狠说道。 几团稀烂微臭的泥巴,被族人狠狠砸到她的身上,把她刻意穿着的那件干净的襦裙污得难看到了极点。 第二百一十九章 走吧,走吧 看着族人们的阵势,妇人便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看着身上的稀泥,闻着臭气,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恐惧和委屈在心中交织,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看着族长颤声说道:“这是怎么了?” 那名壮汉愤怒看着她,咆哮道:“你把一个外乡男人放在屋子里,还敢问我们怎么了?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简直让全族人蒙羞。” 妇人沉默低头,惊慌不知该如何言语,虽然她很想辩解,自己和那个外乡男人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族人根本不可能相信,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自己确实不守妇道,确实想和那个外乡男人之间发生些什么事。 族长轻轻咳了两声,阻止了村民四处打砸的行为,走到妇人身前,看着她微低着的头,目光在她丰满的胸脯上瞥了瞥,叹息说道:“霖子啊,虽说你是个月轮国人,但你嫁到我们村子后,我们可曾对你不好?” 妇人低着头,颤声乞怜说道:“这些年来全亏四老爷和族人们照顾。” 族长面色骤寒,说道:“诚哥死后,我做主让你改嫁,你不肯嫁,说是要替诚哥守节,那我们便依你,但你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妇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先前那名壮叹一眼,悲伤想着,族长你要我改嫁给你的儿子,这怎么能行?诚哥采药堕崖而死时,他就在身边,谁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朝小树从屋里走了出来。 村民们看着那个外乡男人居然没有逃跑,还胆敢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更为愤怒,手里挥舞着锄头,便准备上前把他打死。 族长老爷却很奇怪地拦住了众人。 朝小树先前在屋中已经听了片刻,看着场间局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长安时,他便知道大河国民风守旧传统,尤其是乡野村镇里的妇人地位极其低下,然而却没有想到会惹出这样一场风波。 他走到那名族长面前,很诚恳地解释了几句。 族长面无表情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涉及我族中声誉,岂能随意放过这等不知羞臊的妇人?” 朝小树平静说道:“如果我与她真有私情,族长莫非也要治我的罪。” 族长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是唐人,所以只要你道歉赔礼,再留下一笔银子做补偿,便可以离开。” 朝小树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妇人,问道:“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置她?” 族长还没有发话,那名壮汉恶狠狠说道:“浸猪笼!” 浸猪笼三字,对这些村民们来说仿佛有异样的诱惑,顿时呼喊声响彻小院,纷纷喊着要把妇人浸猪笼,最好脱光了衣裳先打一顿板子。
朝小树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男人们眼中贪婪淫亵的神色,看着他们因为兴奋而扭曲变形的嘴脸,轻声说道:“这等人似乎杀得。” 大榕树下的小院骤然安静。 族人们似乎觉得自己听到了些什么,却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些什么。族长脸色骤然阴沉,看着朝小树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不等他开口,朝小树转身望着妇人,温和问道:“这些人你说杀不杀得?” 妇人身体微僵,片刻后才醒过神来。 她本来已经绝望,然而此时看着朝小树温和的神情,却觉得似乎希望正在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看着那些面目可憎的族人,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哭泣着说道:“我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是月轮国森林里的人,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的。我丈夫死了,他们想让我嫁给族长的儿子,我不想嫁,我不想嫁……”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外人说过,因为这个闭塞偏僻的村落里没有外人,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就算相信,也没有人敢同情她。 所以她想知道外面的故事,想和外面的世界发生一段故事。 此时她终于把这些话都喊了出来,因为她想活下去。 “杀得就好。” 朝小树看着院子里的人们,问道:“哪些杀得?” 妇人指着白发苍苍的族长和那名壮汉,颤声说道:“这对父子最该死。” 朝小树向前走了两步。 院子里的族人们举起了手中的锄头铁叉,想要打他。 篱笆被这些人踩得四处零落。 朝小树拾起一根竹片。 然后他挥了两道。 族长的头颅和壮汉的头颅飞了起来。 族人们怔怔看着这一幕,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所有人疯了般四处逃散,也没有人管倒在篱笆墙上的那两具尸体。 “杀人啦!” “快去报官!” 惊恐而绝望的呼喊声,在村落里凄厉响起,惊了池塘里的鱼儿,扰了榕树里的鸟儿,撕碎了此间已经延续千年的平静和规矩。 族长父子的无头尸身还躺在简陋的小院里。 妇人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睛里的光泽却要比以往十几年里都明亮。 朝小树看着她问道:“对这个村子和这个院子还有留恋吗?” 妇人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怎么会有。” 朝小树说道:“那便随我走吧。” 妇人吃惊看着他的眼睛,眼中满是惊喜的神情,紧张说道:“好。” 她很紧张,所以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要跟着他去哪里,只要能离开这个村子,他去哪里,她就愿意跟着去哪里。 然而这个时候,朝小树忽然沉默了起来,双眉微蹙,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有些话应不应该这时候说出口。 妇人身体微僵,沉默片刻后苦涩说道:“是啊,我是一个不知羞耻、不守妇道的女人,哪里能带回家呢?你还是给我些银两,我自己去活着吧。最后还是要朝你要银子,不过也顾不得被你耻笑了。” 朝小树看着她说道:“我只会给一种女人银子。” 妇人脸色苍白,凄楚说道:“原来如此。可惜我虽然是个不守妇道的寡妇,想把身子给你,但要靠身子挣你的钱,却是不愿意的。” 朝小树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温和说道:“你误会了。我是说我只会给妻子家用,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拿家用。” 妇人怔了半天才醒过神来。 她揉了揉眼睛,想哭,但又觉得有些丢人。 朝小树看着她笑了笑,进屋收拾好行李,然后走进小院,看着依旧在发呆的妇人,说道:“走吧。” 妇人接过他手中的行囊。 二人就此离开。 宁缺一直在思考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为什么苦行僧道石能够在长安城里准确地找到自己,这件事情背后有没有人在做手脚。第二件事情是,如果剑阁对书院的挑衅以及朝小树佩剑被夺一事后,有神殿裁决司的影子,那么朝小树不在剑阁会在哪里?第三件事情是,怎样回复西陵神殿带走桑桑的请求。 后面两件事情都与西陵神殿有关,想着程立雪对裁决司的态度,他觉得还是应该去南门观一趟,至少可以打听些事情。 天谕大神官现在神座便停留在南门观中,要与这等身份的大人物进行谈判,首先当然必须统一己方的意见,如此才能并指为拳。 “女孩子总得有些人生理想。你看看道痴,她的理想就很简单,就是想在漫漫修行道上走到最后。你再看看人家司徒依兰,就是想成为大唐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女将军。就连唐小棠那个小屁孩,都想成为世间最强大的女人。” 宁缺站在桑桑身后碎碎念着,桑桑蹲在井边,专心致志腌着小黄鱼,根本不爱搭理他,也不想和他讨论这件事情。 “有理想才有追求,有追求生活才充实。没有理想的女人,最终会变成无神的鱼眼珠子,会变成无法翻身的一条咸鱼。” 宁缺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叹息说道:“我自然是不舍得你离开的,但既然你有能力,就这么天天耗在柴米油盐中,未免也太过可惜。我很害怕将来等你老了,会后悔现在的选择。” 桑桑把腌鱼在竹筐里摆放,就着微凉的井水洗干净手,转身看着他说道:“我仔细想过这件事情,还是不想去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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