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陈皮皮出现之后,许世一直沉默。 身为大唐军方第一人,他自然不会在乎陈皮皮,但他要对书院后山中的某些人保持一定程度的尊敬,比如那位很二的师兄。 “帮我带句话给二先生。” 许世说道:“如果书院里的人已经干涉了朝事,又该如何?” 陈皮皮稍一沉默,然后说道:“二师兄猜到您会有此问题,他说就算如此,也应该交由书院来自理,当然,如果您能找到书院后山中人干涉朝事的证据,那么他会禀明夫子,再与朝廷商议。” 走下楼阁,走在草甸平林散布的军部小楼间。 陈皮皮忽然说道:“许世将军是个好人。” 宁缺看着马车石道前方的一棵大树,说道:“伪善之人。” 陈皮皮摇头说道:“不是。” 宁缺说道:“貌似正义凛然,实际上不知和了多少稀泥,不是伪善是什么?” 陈皮皮说道:“夫子曾经说过,如果本心向善,只是为大势而在局部稍作退让,那么只能说其人锋锐有失,却不能妄言其伪。” 宁缺踢走路上被马车轮碾出来的一块碎石,说道:“就算是世间最善最正义的大好人,如果对我不好,那就是坏人。” 陈皮皮思忖片刻后说道:“似乎也有道理。” 宁缺忽然抽了抽鼻子,疑惑望向他问道:“你为什么流了这么多汗?” 陈皮皮后背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 他解释说道:“胖子怕热。” 宁缺摇了摇头,不接受这个解释。 陈皮皮羞恼说道:“你身上的汗水都干成盐花了,还好意思说我。” 宁缺像大师兄般慢条斯理说道:“我只不过是个洞玄境,而且是当事人,所以怕上一怕也正常,师兄你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这就丢人了。” 陈皮皮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你知道许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宁缺摇了摇头。 陈皮皮说道:“他是世间最强大的人物之一,先前在楼阁中,如果他愿意,像你我这样的角色,他一抬手便可以杀一条街。” 宁缺心想,自己怎么没觉出来? “最可怕的是他镇国大将军的身份,他手中握有大唐军权,麾下强者无数,铁骑数万,可以横扫万里。” 陈皮皮说道:“你要我和这样的大人物打擂台,我凭什么不怕?” 宁缺嘲讽说道:“那我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是个白痴。” 陈皮皮毫不客气地训斥道:“和整个大唐军方对上……就算是柳白也会恐惧得茶饭不思,你居然不当回事,不是白痴是什么?” 宁缺问道:“那小师叔当年呢?” 陈皮皮说道:“小师叔当年对上的是整个天下,但你凭什么和小师叔比?” 宁缺说道:“我自然不如小师叔,但我要比他无赖一些。” 陈皮皮纠正道:“是无耻一些。” 宁缺懒得纠正他的纠正,忽然想到昨日将军府里的谈话,神情凝重问道:“修行者真的不是军队的对手?” 陈皮皮说道:“大致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宁缺摇头说道:“可我有些不相信。” 陈皮皮指着高空上那些小黑点般的大雁,说道:“如果此时有数万道利箭,像大雁般向你飞过来,你怎么办?用书院不器意改变风势?还是用浩然正气硬抗?你怎么抗都是死路一条。” 宁缺说道:“我这等修为自然是不行的,你呢?” 陈皮皮感慨说道:“如果我一个人能战胜大唐铁骑,那我干脆改名叫夫子好了。” 宁缺说道:“当初看你被二师兄吓进山林里挥袖而去十余丈,身法轻漫潇洒,想来军中箭雨应该伤不到你。” 陈皮皮得意说道:“潇洒自然是潇洒的。” 然后他脸色一苦,说道:“但你不能一直潇洒下去,潇洒不能当饭吃,你总要停下来休息冥想培念,那时候你还怎么潇洒?” 宁缺沉默不语。 陈皮皮问道:“你在想什么?” 宁缺说道:“我在想你和二师兄有没有触犯过唐律。” 陈皮皮有些紧张,问道:“你想这个做甚?” 宁缺说道:“如果你和二师兄违反过唐律,我就报官让许世来对付你们。” 陈皮皮说道:“我倒罢了,二师兄可不见得会害怕。” 宁缺说道:“许世说就算是二师兄这样的人物,都能被他用重甲玄骑堆死。” 陈皮皮感慨说道:“没想到镇国大将军也喜欢吹牛。” 第二百三十一章 蓝花布包裹 宁缺问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陈皮皮说道:“就算重甲玄骑天下无敌,二师兄有脚,难道不会跑吗?” 宁缺说道:“你先前才说过不可能跑掉。” “我是我,二师兄是二师兄。” 陈皮皮说道:“他比我跑得快,甚至我想你那头大黑马都不见得追得上他。” 宁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说道:“问题在于,如果被军队包围,以二师兄的性格,他可能临阵逃跑吗?” 陈皮皮想了想,说道:“确实不会。” 宁缺遗憾说道:“看来果然没有万人敌啊。” 陈皮皮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就算二师兄被万人包围,也不逃跑,但他拼着命杀死两千人,剩下的自然也就溃散了。” 宁缺说道:“有道理。” 接着他感慨说道:“这等场面,想着便浑身发热,只可惜没机会看到。” 一路闲谈,二人走出了草甸青林,来到了朱雀大道旁,便要分手。 宁缺抱拳躬身行礼,诚挚说道:“多谢师兄。” 陈皮皮看着他,叹息了一声。
宁缺沉默不语。 陈皮皮忽然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宁缺知道他问的为什么里的什么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杀人,为什么自己要和大唐军方对抗,为什么自己似乎隐隐对尚未归来的那位大将军保有着敌意。 他低下头看着脚前的一株青草,沉默不语。 在许世将军面前,他什么都不会承认,在世人眼前,他绝对要说自己干净得像朵小白花,但他不想隐瞒陈皮皮。 所以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皮皮的眼睛,平静说道:“夏侯杀了我全家。” 听到这个答案,陈皮皮微震,脸颊上荡起涟漪,沉默很长时间后,伸出圆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那确实有生气的理由。” “夏侯不是普通人,你没办法暗杀他,因为以你现在的修为境界,就算想出花儿来,也暗杀不了他。” 陈皮皮看着宁缺忧虑说道:“而且他毕竟是唐国大将,又是西陵客卿,身份地位影响完全不同,就算老师不管这件事情,大师兄肯定不会同意,二师兄也不会帮你,我又不是夏侯的对手。” 宁缺听懂了他的这句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陈皮皮最后问道:“夏侯秋末回长安,你准备怎么办?”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大唐皇宫。 被雨水冲洗了一日一夜的宫殿,在湛蓝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壮丽。 许世看着这座宫殿,已经看了数十年时间,熟稔异常,仍未厌倦,就如同他如今的身躯,虽已苍老,肺部旧疾未去,但依然如年轻时初入军营那般挺拔,依然充满了热情和眷恋。 皇帝放下药碗,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些嫌苦,挥手示意太监退下,望着身旁的老将军,说道:“虽说朕和你都咳嗽,但病却不同,这药可不能赐你。说起来让你在南边养着,你非要回来作甚?” 许世很感激陛下对自己的信任甚至是无微不至的关怀,但这并不代表他同意陛下的所有举措,说道:“南沼山族去年春便已呈上降表,彼处已然太平,留一部于森林外压制月轮便是,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虽说那处的湿润对肺疾确实有好处,但我实在是不习惯那种粘乎的空气。” 皇帝说道:“也罢,想回长安便随你,有你看着军部,朕也少操些心。” 许世说道:“只是这件事情,不得不请陛下多操一些心。” 皇帝沉默。 许世说道:“请陛下修书书院,让夫子治宁缺之罪。” 皇帝转身看着他,问道:“可有证据?” 许世说道:“没有。” 皇帝又问道:“朕当年要治夏侯的罪,你们是怎么说的?” 许世说道:“我没有说话。” 皇帝说道:“但朕那弟弟说了话,宰相说了话,大理寺卿说了话,便是皇后也说了话,他们都说,唐律里写得清清楚楚,无证据不为罪。” 他看着大唐最忠耿的老将军,自嘲说道:“当时朕思忖数夜后,没有表示反对,你也没有表示反对,难道现在却要来反对?” 许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即便无证据不为罪,我依然坚持认为,把惊神阵交给宁缺,是件极错误的事。” “你与颜瑟是多年故交。” 皇帝微微蹙眉说道:“为什么你对他的传人如此不信任?” 许世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只是耿倔说道:“长安城交给他,我不放心。” 皇帝沉吟片刻,说道:“宁缺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凌晨时分,老笔斋。 桑桑如往常一般很早就起了床,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劈柴烧水买早点。她看了眼熟睡的宁缺,悄无声息推门而出,走到前铺,蹲下身子在陈列架下方一个深屉里掏弄了半晌,掏出了一个整理好的包裹。 包裹是蓝底小碎花布,她昨天新买回来的,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但看她小心翼翼抱着包裹的模样,应该很珍贵才是。 走出老笔斋,在晨光中登上昨日约好的马车,她去了红袖招。 作为天底下第一等清贵风流地,红袖招来往皆贵人,清雅无浊气,但终究还是风流地,不说夜夜笙歌,也是半夜才会歇业,自然没有大清早便开门迎客的道理,所以当桑桑抱着包裹走下马车时,红袖招无论侧门还是正门都紧闭着,街巷上静寂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刷刷的扫地声。 桑桑看了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待马车离开后,小碎步跑到红袖招侧门,未等她叩门,门便开了一角,露出小草的脸。 两个丫头看上去都很紧张,像是做贼一般,只是用不着对什么暗号,也没有什么寒暄,小草便把她迎了进去。 曾经的长安青楼红牌水珠姑娘,如今早已从良,虽说鸡汤帖的拓印生意大不如前,但身拥万贯家产,哪里还会想着继续风月生涯,而且临四十七巷某人为了师门尊严,早已与简大家说好,就算她想也不行。 水珠儿现在依然住在红袖招里,每日里看书弹琴或去长安城里玩耍,闲来无事时指导一下歌舞伎们本事,日子过得快活,依旧习惯晚睡晚起,一般都要睡到大中午才会起床,与往年并没有两样。 但今日天光未亮时,她便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婢女服侍下梳洗打扮,坐在桌旁以手撑颊,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婢女看着她强忍倦意、呵欠连天的模样,心想小姐这究竟等的是什么重要人物,竟是如此着紧,若让简大家或是临四十七巷那位知晓,只怕要闹出场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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