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宁缺眼里,桑桑你是漂亮的。” 她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真的很希望,我能够真的漂亮,所以到长安城后,哪怕还没有挣到什么钱,我便开始去陈锦记买脂粉。” 桑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 此时的瓦山有无数种颜色,在低处因为被温湿海风吹拂的缘故,哪怕已入深秋,树木依然青翠繁茂,而越往上走温度越低,树叶的颜色也随之发生着变化,黄似嫩菊红如胭脂,层层相叠,看上去美不胜收。 “小时候在岷山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看秋天的树,就像现在窗外的这些树一样,我觉得很漂亮,但宁缺不喜欢,他总说树叶黄的时候,便是秋天到了,山里的野兽不是冬眠就是死去,捕猎便会越来越难,他还说,哪怕这些黄黄红红的树叶再漂亮,也只能漂亮很短一阵,便会被风吹落,变成没用的泥巴。” 说完这句话,桑桑看着车窗外的山景,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小脸被山风吹得有些凉痛,眉儿微蹙变得坚毅起来,才下定决心说道:“你喜欢少爷吧?” 刚才她一直说的是宁缺,这时候变成了少爷。 “嗯?” 莫山山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宁缺和桑桑已经订亲,忽然听着桑桑问出这句话,不免心情大乱,下意识里低下头去,看着白色棉裙没有盖住的鞋尖。 鞋是普通的鞋,看的时间再长也不可能看出花来。 发丝在她的眼前微颤,她的眼神有些散漫无神,薄而红的双唇抿得越来越紧,她有些莫名的紧张,然而她是淑静却真诚的书痴,尤其不想在桑桑面前隐瞒什么,隐瞒本身也没有意义,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 桑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秋山笑了笑,又露出了两颗洁白的门牙。 过去这些年里,桑桑觉得自己生得不好看,牙齿虽说整齐,但两颗门牙实在是有些显眼,所以不愿意像别的唐国女孩儿那般爽朗大笑。 就算笑,她往往只是低头微羞地笑,或是像骗了陈皮皮银票时那般憨憨地笑,又或是小脚被宁缺暖得舒服后傻傻地笑。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她经常展颜而笑,两颗洁白的门牙,让她就像小兔子一般可爱。 她看着道畔一株满是红叶,如同燃烧的树,说道:“但现在不行了。” 莫山山静静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片刻后微笑说道:“嗯。” 黑色马车行驶在瓦山山道间,一片红叶从枝头飘落,落在车顶,然后被震到道畔的草地里,没有被碾压成泥,但最终依然会化成泥。 秋风拂面,桑桑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 想着先前那片红叶,她认真说道:“等我死之后吧。” 第六十九章 桑桑说 车厢里的谈话,莫山山一直在轻轻嗯,听着桑桑最后这句话,想也未想,便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发现不对,于是再嗯一声,尾音轻轻扬起,表示疑惑以及惊愕,还有些仅仅凭音调起伏很难准确传达的复杂情绪。 如果这场谈话,发生在世间别的女子之间,大概会被认为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刻薄晦涩的讽刺感,但莫山山很了解桑桑,所以她明白桑桑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而是认真地在讲述事实。 她从宁缺那里知道,桑桑重病难愈,来烂柯寺的原因便是为了治病。虽说歧山大师可能有办法,然而连夫子都治不好桑桑的病,即便有希望那又是多么的渺茫,想着桑桑最后说的这两句话,她竟有些心酸。 时已近午,黑色马车在山腰一间禅院旁停下,暂时休息片刻,观海僧从后方赶了上来,安排僧人准备午饭,把宁缺等人迎进一间幽静的小院。 桑桑在棋局上耗了些心神,加上身体还是虚弱,吃了几口素菜之后,便有些倦乏,宁缺把她抱进内室,摊开床上干净的被褥,盖在她身上,然后仔细掖了掖被角,确认没有一丝秋风能偷偷钻进去,才放心下来。 “我都说要你别去理那盘残棋,你偏不听。” 宁缺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有些不安说道。 桑桑低声说道:“可是真觉得下棋有意思,听说先前我赢了之后,很多人都很佩服我,你难道不高兴吗?” 宁缺想了想后说道:“确实很高兴,而且很骄傲。” 桑桑满足地笑了笑。 宁缺伸手遮住她的眼睛,让她睡觉。 桑桑不肯闭上眼睛,睫毛眨着,让宁缺的手心有些痒。 “宁缺。” 桑桑的声音从他的手指间透了出来。 宁缺神情微异,说道:“在哩。” 桑桑说道:“你是我的。” 宁缺笑了起来,说道:“我是你的,你的就是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桑桑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是好人吧?” “光明之女都不是好人,谁是好人?” “我真的是光明之女吗?我那么小就杀过人了。” “你什么时候杀过人了?” “爷爷不就是我杀的?” “你就只浇了一桶开水,那刀是我砍的。” “那我也算你的帮凶。” “你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宁缺有些恼火说道:“从小到大,我拼了命地不让你手上沾血,结果现在倒好,你非要拼命证明自己早就沾着血,很骄傲吗?” 桑桑转身背对他说道:“不骄傲。我只是觉得自己真不是很多人想像的那种好人。” 先前一路上山,桑桑和山山在马车里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宁缺全部听到了,所以他猜到桑桑这时候想说些什么,他还是不想听。 然而还是如从前一样,他不想做的事情,只要桑桑想做,那便一定会做,就如现在他很不想听,但桑桑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买雁鸣湖宅子把家里的银子都用光了,还欠着齐四爷七百多两银子,赌坊那边的分红如果入冬后能提些,那明年可以提前还清,不过我总觉得欠人银子不好,所以在想老笔斋是不是可以租出去。” “皇帝老爷子和皇后送过来的那些都集了册的,册子我放在西厢房冬衣箱的最下面。公主殿下送了一百六十株大树,我打听过,西山那边富人多,很喜欢这些树,如果要卖的话,一颗怎么也得卖五百两银子往上。” “吴婶上次借了十四两银子还没还,我还知道吴老板上次找你借了一笔嫖资,具体多少钱,你才知道。另外油盐酱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就不管了,免得你又说我抠门,但你要记得,老笔斋天井柴堆后面的墙砖里,我在那儿藏了一块金砖……” 桑桑看着墙壁,不敢转身,微羞说道:“小时候担心大了之后你不肯娶我,新娶的嫂子又不肯留我在家里,所以我一直……在偷偷存私房钱,想着真要出嫁手里有些嫁妆也不用慌,到长安之后还一直在存。” 宁缺闻言一怔,心想我们两人这辈子活得够仔细了,你居然还能存下来私房钱,不由大感佩服,笑着说道:“我看陛下真应该请你去当户部尚书。” 桑桑没有理会他的打趣,认真说道:“我存的私房钱,现在一共有两千一百多两,都放在简姨那里。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卖字,当年进长安城的时候,还是我逼的,如果今后实在差钱,就拿我的私房钱去用。” 这些话听着真像当家主母临去前的遗言,宁缺又好气又好笑,但他真心不在乎吉利这种事情,问道:“那块金砖呢?” 桑桑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说道:“那块金砖是我留给爸妈的。” 宁缺回想了一下她的交待,问道:“除了银子你就没别的东西留给我?” “鞋袜已经做了好些年的份量,反正我女红不好,你将就着穿。” 桑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低声说道:“老笔斋床下有个小黑匣,不要忘了。” 宁缺去年才知道桑桑有个小黑匣。 那个小黑匣里面放着一些曾经被自己基于某些原因决意扔掉,但其实对自己很珍贵的东西,比如小黑子死后那个雨夜他曾经摹的丧乱帖。 他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桑桑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道。书痴姑娘寄给你的信,你看过便扔,然后都被我收了起来,现在已经有十几封。”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信这种东西,看过一遍就行了,谁还会总拿出来看。” 桑桑忽然笑了笑,说道:“我原先想的是,等我们都老了,躺在老笔斋的竹椅上晒太阳等死的时候,我才会把小黑匣拿出来,让你再看一遍那些信,我想那样会让你很高兴,可惜现在看起来,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老了。” “也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酸话。” 宁缺把手伸进被褥,握着她微凉的小手,笑着说道:“那是痴呆文妇幻想中的场景,你年纪还这么小,可不该酸臭成这样。” “好些天没洗澡了,可不得又酸又臭?” 桑桑说道:“少爷,我可能真的要死了,没办法等到老的时候再告诉你这些,所以我这时候急着和你说,你可不要嫌我烦。” 宁缺笑了笑,说道:“不烦。我只是关心你的遗言交待完没有?” 桑桑高兴地嗯了一声,说道:“差不多完了。” 宁缺说道:“看你还有精神下棋说废话,哪里像是要死的模样,再说今天便能看见歧山大师,夫子都说他能治,那他便一定能治,说哪门子遗言?” 桑桑睁大眼睛,坚持说道:“可万一呢?到时候我来不及说怎么办?” 宁缺说道:“好好好,想说就说,以后每年你都说一遍。” 桑桑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然后开始咳嗽,瘦弱的身子轻轻颤抖着,眉头紧蹙,脸色苍白,显得很是痛苦。 宁缺左手食指微弹,一片薄薄的符纸飘到禅室空中,悄无声息开始燃烧,化作温暖的火团,悬浮不动,就如一轮小小的太阳。 然后他把桑桑抱进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桑桑痛苦地咳着,隔了好一阵才有所舒缓。 她闭着眼睛,声音虚弱说道:“我不是好人,生得又不好看,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结果却嫁给了你,很多人都会觉得你吃了亏。” 宁缺说道:“这么听起来好像确实有些吃亏。” 桑桑展颜一笑,说道:“亏就亏点吧,谁让你当年拣到了我。”
宁缺也笑了起来,说道:“这都怪我当时耳朵太尖。” 桑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认真说道:“宁缺,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所以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要看着你去死。” 宁缺确认了一遍:“是看着我,然后去死,还是看着我去死?前面这种说法,还挺伤感,后面这种说法就太狠了,你这硬是要我比你先死啊?” 桑桑笑出声来,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等我死了,你再娶她,或者再娶别的任何人都随你。” 宁缺摇头说道:“如果你死了,我还真不想活了。” 桑桑说道:“先前还说我酸,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可是女人才能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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