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那朵黑色的桃花,寂灭的气息,宁缺心生不安警惕。 他很清楚现在的隆庆有多么强大,多么可怕,尤其是他身上那个诡异的吞噬功法,会让此人强大起来的速度非常惊人。 当日在秋雨红莲寺前,隆庆如果不是被他的饕餮大法震骇得心神涣散,只想着逃走,说不定他已经死在了此人的手中。 荒原上虽然没有道门修行者,却有很多祭司或巫师,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这些祭司和巫师,在隆庆的眼中都是最鲜美肥嫩的羔羊。 一个明明早就应该死了的人,结果却硬生生不肯死,而且还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强大,宁缺甚至觉得有些佩服隆庆。他眉梢缓缓挑起,默然想着,数年前便开始流传的一生之敌的说法,难道会变成现实? 叶红鱼的信有两张纸。 第二张纸上是她画的一把剑。 宁缺看着纸上的那把剑,感受着其间隐藏着的森然剑意,隐约感知到她画剑时的那股不甘强悍意味,不由心生凛意,喃喃说道:“居然这么快就再有感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强大,这会让我显得很弱好不好。” 话是这般说着,实际上他心里对叶红鱼好生感激。对大河剑再有感悟,便画剑让他知晓,自然是担心他进境太慢,将来不是隆庆的对手。 当然宁缺也明白,以道痴的性格,除了上面这个原因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她担心自己被落得太远,将来杀起来没有什么意思。 程立雪听到了他先前那句自言自语,不由苦涩说道:“荒原见你时,你还未入洞玄,今日再见居然便已知命,如果这还算弱,那我在你和裁决神座面前,是不是应该马上挖一个洞,然后跳进去?” 宁缺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知足者常乐。” 程立雪险些一口血喷将出来,染红自己白如雪霜的眉毛。 半晌后他无奈说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隆庆皇子在长安城输给你之后,回到神殿会愤怒成那副模样,无论是谁失去成为夫子学生的机会,都会像他一样愤怒,而且输给你这种人之后,真的很难睡着觉。” 宁缺笑着说道:“我当时可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他要不要吃块糕。” 烂柯寺后殿的会议,普通的修行宗派自然没有资格参与,他们只能在中寺里等待,议论纷纷,不过看他们的神情,并不怎么紧张凝重。 没有办法抬头望天的人,自然不知道天有多高,没有办法接触到那些真正秘密的人,自然看不到前路的危险,容易安乐,这些修行者依然以为冥界入侵只是传说,所以他们当然不怎么紧张。 四座石尊者像沉默地安坐在殿侧,殿内依然清幽安静,因为有资格坐在殿里的人永远只有很少的那些人。 歧山大师坐在正中,消瘦的脸颊上满是慈祥的神情。 观海僧侍立在旁。 宁缺和桑桑坐在大师的左手方。 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宝树大师,则是坐在大师的右手方。 殿内别的人无论在世间拥有何等样尊贵的地位,在两大不可知之地的代表面前,都必须表示出足够的尊敬。 程立雪代表西陵神殿,坐在桑桑下手,曲妮玛娣,剑阁强者程子清,莫山山还有花痴陆晨迦,依次而坐。 主持瓦山三局棋里第二盘的洞明大师也在殿内,却没有与众人坐在一处,而是坐在侧墙下,他看着桑桑微微一笑,显得很是平静放松。 殿内只有十个人,但这十个人可以代表整个修行世界。 第八十七章 一杯花茶 首先开始说话的是歧山大师。 他看着殿内的人们,疲惫说道:“诸位自然不会也认为传说只是传说,永夜的到来已经有了很多征兆,前年书院大先生远赴极北寒域,发现那里的黑夜时间确实变长了,而且气温急剧下降,便是热海都有了冰封的迹像。” 程立雪身体微微前倾,向众人致意,然后说道:“掌教大人也确实在光幕里,看到了风暴海深处,很诡异地出现了冰层。” 歧山大师叹了口气,说道:“大先生还在信中提到,前年和去年,长安城里结冰的日期,分别向前提前了两日和三日。” 程子清微微皱眉,说道:“但今年长安城入秋却比去年还要晚一些,我总以为气候在年份之间的变化,实属正常。” 便在这时,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宝树大师缓声发话说道:“此事不用再多争执,荒人南下,便证明大先生所见不虚,不可把时间消耗在这等无谓的议论之上,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是面对冥界入侵要做出怎样的应对。” 宝树大师进入烂柯寺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在山上时,也一直沉默坐在佛辇里,今日在殿间,包括宁缺在内的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 只见这位高僧双眉若尺,眼眸里蕴着精纯的光泽,双眉微霜,额上皱纹几许,法像庄严,却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宝树大师来自不可知之地,又是戒律院首座这样的大人物,论起身份地位毫无疑问是场间最高的,所以他一发话,程子清便闭口不言,表示认同。 经由悬空寺确认冥界入侵真的不是传说,佛殿内顿时变得更加安静。传说变成现实,不是很容易就能接受的现实,无论是程子清还是曲妮玛娣,都在默默想着,难道以前无数代修行者都没有遇到的末世,会让自己遇到? 宝树大师环视众人,严厉说道:“冥界入侵必然是个极漫长的过程,也许我们这一代人根本无法遇见,但正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为了人间世能够存在下去,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谁都知道要做准备,但该准备些什么? 殿内再次变得安静无比。 观海僧走到殿外,取过热水,开始为诸位客人奉上清茶。 歧山大师过往很是疼惜自己这个幼徒,也不愿意与他讲述太多黯淡的前路故事,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这种场合。事实上,如果不是不能让普通僧众听到殿内的商讨,便是这个工作也轮不到他来做。 所以他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端着茶碗的手微颤,哪里能注意到,自己往茶碗里究竟放了多少茶叶,放的是什么茶叶。 宁缺对这种讨论没有任何兴趣,在他看来,如果冥界真的入侵,靠殿内这些人哪里便能讨论出真正的对策,这把知守观观主放在了哪里,把悬空寺讲经首座放在了哪里,又把夫子他老人家放在了哪里? 只不过书院后山里都是一群不爱理会世俗事的懒货,他被强行分派了入世之人的名头,像这种场合就不得不代表书院来走上一遭。 但他没有想到,这场讨论很快便牵扯到了自己。 “冥界入侵,需要冥王把自己投影到我们的世界,需要以冥王之子的身体为通道,而十六年前,荒原天降异象,各宗天下行走汇于彼处,便是因为无论悬空寺还是知守观,都察觉到冥王之子已经降临到我们的世界上。” 宝树大师缓缓说道,然后看了宁缺一眼。 宁缺知道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心情微凛,却面色不变。 曲妮玛娣怨毒地盯着他,声音沙哑说道:“那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找出冥王之子,然后……杀死他。” 歧山大师从观海僧的手中接过茶碗,低头轻吹,没有说话。 佛殿内的人们,都知道曲妮玛娣是在影射谁,毕竟宁缺与夏侯一战后,当年光明大神官的判断早已流传开来,而且佛宗似乎也持这种观念。 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谁敢说夫子的亲传弟子是冥王的儿子?这一年多时间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当着宁缺的面说这件事情,就连那个传言都渐渐地淡了,毕竟没有人见过冥王,但所有的修行者都知道书院不能触怒。 所以当曲妮玛娣说出这句话后,殿内根本没有人接话,没有人佯作无知地发问,那谁是冥王之子呢?依旧是一片安静。 曲妮玛娣似乎没有想到会面临这种情况,老眉渐挑愈发愤怒,眼神也愈发怨毒,盯着宁缺说道:“十三先生,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宁缺说道:“我想说,你说话能不能不要绕弯子。” 曲妮玛娣闻言大怒,胸膛不停起伏,厉声说道:“老身说的就是你!” “你就是冥王之子!” 宁缺早就想到今天有人会发难,只是不知率先发难的会是曲妮玛娣,还是那位宝树大师,此时终于确认,老尼姑果然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种生物。 然而这终究是那个传闻第一次被人摆到了台面上,佛殿里的人们眼神复杂,莫山山静静看着宁缺,微有忧色。 宁缺看着曲妮玛娣平静说道:“如果没有证据,就不要随便说话。” 曲妮玛娣冷笑说道:“当年光明大神官判定冥王之子降生在长安城宣威将军府中,如今你是那座将军府里唯一活着的人,你不是冥王之子,谁是?” “原来你说的是我妻子的老师。” 宁缺说道:“但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不能当证人,而且就算你所说的这些话是他的遗言,这份证词也没有任何效力……眼神再好的人,也有看错的时候,你不要忘了,因为这件事情,他被观主打落尘埃,被西陵神殿囚禁了十几年,如果你坚持认为他是对的,难道说观主是错的,西陵神殿是错的?” 曲妮玛娣一时语塞,就算她在佛宗和俗世里辈份再高,再受尊重,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指责知守观观主这样的世外高人错了。 宁缺看着她摇头说道:“真是不知所谓。” 然后他望向程立雪,问道:“我不是挑事儿的人,也不觉得她有胆量对整个道门不敬,不过刚才我们是怎么说来着?什么全家死光光?” 程立雪苦笑不语,心想你不怕得罪人,我可不想和那个老虔婆结下深仇。 曲妮玛娣虽然不知道宁缺和程立雪之间那场谈话,但听着全家死光光,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而这五个字又恰好触着她最大的伤痛,不由悲痛愤怒同时涌上心头,脸上的皱纹里满是怨毒的意味。
宁缺看着她平静说道:“如果你不想替月轮国招祸,那便说些有意义的事情。你辈份虽然低,但年龄不小了,不要再像荒原上那般乱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并不显得刻薄,然而字句之间,那股浓郁的长辈教训晚辈的味道,却是怎么也掩之不住。 曲妮玛娣悲愤愈盛,气得浑身颤抖。 宝树大师微微皱眉,似乎对宁缺的表现有些不满。 殿间争执得热闹,却实在没有什么意义,桑桑知道宁缺无论在刀口上还是在语锋上向来都不是肯吃亏的人,自然不怎么担心,甚至有些走神。 她从观海僧的手中接过一杯茶。 茶杯里不是歧山大师惯饮的清茶,而是花茶。 桑桑低下头,闻着交融却不失分明的茶清纯花清香,看着在澄清茶汤里缓缓沉浮的那朵茉莉小花,觉得好生喜欢。 宁缺忽然心绪不宁。 桑桑端起茶杯,放到唇边,正想喝一口,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眉尖微蹙,手腕轻动,便准备把茶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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