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说道:“你真的确定书院不会出手?” 叶苏说道:“此间是佛寺,需要忧虑这些的是哑巴,而不是我们。” 唐说道:“所以你不去后寺,而是在这里对着尊者像发呆。” 叶苏说道:“你也一样。” 唐说道:“因为我尊敬书院,所以我的手不想沾血。” 叶苏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因为还看不明白。” 唐说道:“道门也有看不明白的事情?” 叶苏说道:“当年光明神座都看错了,更何况是我。” 唐说道:“我很想知道宁缺会做到哪一步。” 叶苏说道:“那是一个极端现实自私的人,不会有与整个世界作战的勇气。” 唐摇头说道:“你如今看起来多了几丝人味,但那只不过是被长安城的民宅油烟熏出来的,实际上勘破死关之后,你根本就不懂正常人的思想。” 叶苏想了想后点头说道:“此言有理。” 便在此时,烂柯寺里响起钟声,嗡嗡作响,绵绵不绝,到处都是。 叶苏缓缓闭上眼睛,寻找着钟声里的那道铃音。 “开始了。” 他走出偏殿,向后寺行去。 唐看着身前的石尊者像,沉默片刻后,也离殿而去。 中寺诸殿里的修行者,被钟声惊动,纷纷走出来,扶栏向山间望去。 叶苏和唐在人群里穿行。 没有修行者注意到他们。 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两个人便是传说中的天下行走。 一路行来,钟声不绝。 烂柯寺里佛光渐盛,无数天地气息奉诏而来,在寺院上空,形成一道只能感知,却无法看到的隔断,里面蕴着无上法威。 叶苏背后的木剑,仿佛有所感应,发出轻轻嗡鸣。 唐的右脚踩烂了一块青砖。 叶苏抬头望向天空,眉头微蹙,说道:“佛宗沉默万年,没想到原来还隐藏着这样强大的手段,我剑能过去,人却过不去。” 唐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碎砖,声音微沉,说道:“我可以试着从地下过。” 二人来到烂柯后寺之前。 看着身前紧闭的黑色寺门,感受到那座佛殿里的变故,叶苏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极为震撼,情绪复杂说道:“家师于南海有所感应,所以让我自北归来相看,然而只怕他老人家都想不到,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烂柯寺后殿。 铃声响起的时候,宁缺的手指,还没有在空中画出那条完整的线条,所以他没有继续,而是意守识海站在原地,准备硬抗佛祖的遗威。 盂兰净铃果然不愧是佛祖随身的法器,伴着清音响声,一道慈悲威严的佛性,传进他的耳中,默然进入他的识海。 瞬间内,无数幻觉在宁缺脑海里出现,那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污秽丑陋魔身,那些同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妩媚天女,不停地穿梭而行,时近时远,散发着各种各样的诱惑及恐惧,引导着他向着净土或冥界里去。 宁缺的识海被强烈地撕扯着,痛苦万分,但他的识海里毕竟还有莲生大师的意识残片,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幻境中苏醒过来。 确认佛祖的盂兰净铃并不如想像中强大,甚至就算自己未入知命也能撑过去之后,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件事情。 盂兰净铃没有影响到他。 他看着身前的宝树大师,准备与对方血战一场。 然而宝树大师的眼神很奇怪。 宝树怔怔看着自己,显得有些惊惧,更多的却是惘然。 殿内其他的人眼神也很奇怪。 他们看着自己,就像是看到鬼一样,震惊恐惧,同时也很惘然。 宁缺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并没有生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有像隆庆那样胸口忽然多出一个血洞,所以他也觉得奇怪起来。 他抬头再次望向宝树和殿内众人。 忽然间,他感觉到极度的恐慌。 因为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人们并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他身后。 宁缺转身。 桑桑坐在蒲团上。 她的小脸很白,身前地面上是斑驳的血痕,不是咳血,而是吐了血。 钟声在烂柯寺里继续回荡。 噗的一声。 又一口鲜血从她的唇间喷出,打湿了身上的黑色棉袄和青砖地面。 一道佛光,不知何时穿透殿宇,落在她的身上。 那道佛光是那样的慈悲,又是那样的冷酷。 佛光中,桑桑的脸显得愈发苍白,瘦弱的身子显得愈发渺小。 她看着佛光外的宁缺,默默流着眼泪。 宝树大师震惊地看着桑桑,曲妮玛娣震惊地看着桑桑,程子清震惊地看着桑桑,程立雪震惊地看着桑桑。 佛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桑桑,神情极度震惊。 就像看到鬼一样。 歧山大师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 宝树大师神情复杂喃喃说道:“我佛慈悲,原来如此。” 歧山大师看着宁缺,痛苦说道:“事情的真相,正如你现在所看到的,你不是冥王的儿子,她才是冥王的女儿。” 看着佛光里无比痛苦的桑桑,宁缺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就像很多年前,他在柴房里的感觉那样。 如果他要选择自己想选择的,那么他就必然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而他之所以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所抛弃,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选择自己想选择的,正如很多年前,他最终还是拿起了那把柴刀。 其实既然是自己做的选择,那么便不是整个世界抛弃他。 而是他抛弃了整个世界。 他走进佛光里,撑开大黑伞,遮在桑桑的头上。 第九十二章 冥王的女儿(上) 宁缺走进佛光,撑开大黑伞,动作很自然,就像这些年他一直在做的那样,替她遮风,替她挡雨,哪里需要考虑什么? 这是他的习惯,而习惯比佛光还要强大。 殿内的人们,此时依然处于绝对的震惊之中,所以对宁缺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也来不及去想他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意思。 看着万丈佛光里脸色苍白的桑桑,宝树大师震惊无语。 即便是摇铃的他也没有想到,盂兰铃揭示出来的事情真相居然是这个,他离开悬空寺踏足红尘来到瓦山,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因为他坚信冥王之子是宁缺,哪里想到桑桑的身上? 曲妮玛娣等人甚至显得有些茫然无措,最震惊的还是程立雪,作为西陵神殿天谕司的司座大人,他的脸色变得比他的眉毛还要雪白,没有一丝血色,怎么也想不明白,西陵神殿认定的光明的女儿,怎么忽然变成了冥王的女儿。 冥王之女,那意味着什么? 与这件事情相比,宁缺入魔再也没有人在意,魔宗虽然凋蔽多年,但走火入魔的修行者依然常见,而桑桑却是世界毁灭的根源! 来自瓦山顶峰佛祖像的那道佛光,无视人间一切物理屏障,以无比神奇的方式穿透烂柯寺后殿的殿顶落下,看上去就像是黄金粉末和珍珠粉末混在一起,然后被阳光点燃,显得无比庄严华美。 大黑伞在桑桑的头顶展开。 佛光与黑色油腻的伞面相撞,四溅散开,画面异常美丽而令人惊心动魄。 不知为何,佛光没能穿透伞面,溅射有如普通的雨。 只是佛光万丈,恢宏无限,人类肉眼可见的数量,也不是一场秋雨所能比拟,更像是由无数光线凝成的瀑布,不停地向大黑伞落下。
大黑伞就像是瀑布里的一块黑色石头,被不停地冲刷着,撞击着,再如何稳固坚强,也渐渐有了颤抖不安的感觉。 宁缺握着伞柄的右手微微颤抖,没有感受到有磅礴的力量从伞柄处传来,但却清晰感受到伞外的恐怖佛威,他体内的每根骨头都开始咯吱作响。 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大黑伞伞面上那些十几年时间都没能被雨水冲洗掉的油垢灰尘,在佛光的冲洗下正在不停变薄,似乎最终还是会被净蚀成空。 因为震撼,宝树大师手指间的盂兰铃已经停止,烂柯寺里的钟声还在回荡,那道清脆的铃声,渐渐消失无踪。 宁缺把桑桑背到身后。 桑桑低着头靠在他的肩上,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却像多年前被他在寒雨里背起时那般,习惯性地伸手,要替他撑着伞。 宁缺不想让她撑伞,知道她这时候的情况非常不好。 桑桑还是把大黑伞接了过来,很奇妙的是,当大黑伞进入她手中后,顿时变得比先前稳定了很多,似乎能够承受更多佛光的冲洗。 宁缺背着桑桑向佛光外走去。 他横握朴刀于胸前,铁弓箭匣在身后,面无表情看着殿内的众人,没有说话,眼神冷而狠厉,就像是护崽的母虎般危险。 殿内诸人都是强者,然而看着他的眼神,下意识里不想与他的目光接触。 紧接着,人们又发现了很神奇的事情,所以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宁缺向佛光外走去,却没能走出佛光。 那道远自瓦山顶峰降临的万丈佛光,仿佛能够感应到他的位置,更准确地说,是能感应到举着大黑伞的桑桑的位置,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 宁缺看着大黑伞边缘淌落至空中、然后消失不见的佛光碎絮,沉默不语。 “哈哈哈哈哈……” 陆晨迦从震惊中清醒,看着大黑伞下的宁缺,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泪流满面,显得极为痴癫。 “你最重要的人,变成了冥王的女儿……宁缺,你现在能怎么办呢?你……现在大概能明白……我这些天是什么感受了吧?” 宁缺面无表情看着她,有些怜悯,极度轻蔑。 笑声渐止,陆晨迦惘然沉默。 她的脸色苍白,那道刀口还在渗着血,然而她读懂了宁缺怜悯轻蔑眼神的意思,不由惘然,原来他是那样说的,也是那样做的,只是为什么他都不想一下? 那可是冥王的女儿啊! “十三先生,请把她放下。” 宝树大师面带悲悯,宣了一声佛号,看着宁缺说道。 程子清低首坐在佛殿门口,剑已出鞘,横于膝上。 宁缺看了一眼宝树大师手指间的小铜铃。 他又看了一眼程子清膝上的那把剑。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黑伞。 宝树大师乃是悬空寺首座,大悟之人,境界相当于知命中境,甚至更高,他手中那枚净铃乃是佛祖遗物,带着最纯正的佛性,正是桑桑的克星。 程子清是剑圣柳白的师弟,知命中境强者,这些天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他膝上那柄薄剑,必然有开湖斩山之威。 大黑伞在桑桑手中得到了最强大的展现,就如过去这十几年里那样,然而在无上佛光的冲洗下,伞面的油腻灰垢还是在不断净化消失,伞面最细微的那些缝隙里,已经能够感受到佛光带着慈悲意味的冷酷。 面对着悬空寺和剑阁的两大强者,就算没有背着桑桑,宁缺也没有信心能够逃走,更何况他现在背着桑桑,那么佛光便会一直跟着他们,不停地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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