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极细的血洞,顿时在他手掌边缘生出,体内磅礴待释的浩然气,便顺着那道血洞,向体外散去,瞬间消逝于空中。 宁缺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修行的是浩然气,早已入魔,唐和荒人战士,也是修的魔宗功法,他们的身体里,都有自己的世界,都贮存着很多天地元气。 按照昊天道门的说法,魔宗之所以为魔,除了因为修魔者自创世界,是为对昊天的大不敬外,最根本的原因,便在于修魔者会不停攫取大自然里的天地元气,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终有一日天地元气会枯竭。 黄金巨龙代表着昊天的意志,在它的眼中,宁缺和荒人,就像是偷窃昊天财富的无耻窃贼,它当然要把这些财富从这些窃贼的手上拿回来。 如黄金沙一般的龙息,在荒原上飘拂,落在宁缺等人的身上,便是要夺走他们体内的天地元气,净化为世界本原的光明。 这个过程便是昊天的神罚。 也便是所谓的救赎。 远处的贺兰城内,皇帝陛下看着神辉闪烁的天空,看着那颗黄金龙首,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显得非常凝重。 黄金龙首向荒原地面喷吐龙息,就像是一道金沙,像暴雨般落下,看到这幅面画,不知为何,皇帝陛下的脸色骤然苍白,显得极为痛苦。 黄杨大师的神情非常严肃,右手腕自僧袖里探出,握住陛下的左手,手腕间一串檀香木念珠,像流水般滑过,戴到了陛下的手腕上。 念珠上腕,一道慈悲的佛门气息悠然而生,皇帝陛下觉得体内那道折腾了自己很多年的气息稍微平静了些,面色微和。 黄杨大师却无法放心,不敢再由着陛下的性子,让他站在城楼上观战,强行搀扶着他,走进厚石砌成的城楼里。 岩石砌成的城楼最深处的房间里,皇后娘娘正抱着年幼的皇子,她的脸色很是苍白,唇角还残留着血渍。 年幼的皇子哭喊着对皇帝说道:“父皇,你快看看母亲,这究竟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看着皇帝温婉一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皇帝走到她身前,毫不犹豫摘下左手腕上的念珠,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黄杨大师看着这幕画面,在心底叹息一声。 极西荒原深处。 悬空寺所有僧人,都已经避进那些大大小小的黄色寺庙里,云雾缭绕,把整座山峰裹住,只能隐隐听到经声,却看不到具体的画面。
只有巨峰最高处的一小片峰顶,在云雾之上,地表之上,可以看到极远处的画面,可以看到东方越来越明亮的天空。 悬空寺讲经首座,手持锡杖观东方,双眼早已经被光明照得干涸一片,找不到任何水气湿润,但却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东方光明渐盛,黑夜被照得相形失色,纵未消失,却已经被完全掩住。首座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的神情,只是疲惫而凝重。 昊天降下黄金巨龙现世,光明普照人间。 除了寥寥数人,整个人间没有谁能够抬头望天。 光明并不仅仅是温暖,更代表着威严,需要的不是亲近,而是敬畏,所以光明允许人类知道自己的存在,却不允许人类看到自己的存在。 荒原上神辇里,叶红鱼曾经尝试望向天上的黄金巨龙,瞬间流泪刺痛,眼眸底部的神之星辉尽散,她只好再次面无表情低头。 不能抬头望天,不代表不能知道天空上这场神战。 无数城市,无数乡镇,无数山河,无数村庄,无数人跪倒在光明之下,看着地面上的投影,紧张地注视着这场光明与黑暗战争的走势。 无数昊天的信徒汇集到最近的道观里,不停地颂经祈祷,替荒原上的联军祝福,向昊天展现自己的虔诚,大喜大悲,如痴如狂。 随着光明逐渐压倒黑暗,人们幸福的哭声直冲天穹,不知有多少人兴奋地昏厥,甚至就这样不再醒来,回归了昊天的神辉国度之中。 在西陵的深山中,有处极简朴的道观,这座道观大概是最少昊天信徒知道的道观,但却是昊天道门最重要的道观。 在这座道观后方,有一座覆着青藤的红土山,山间有无数幽深的洞穴,在这些洞穴里居住着很多实力恐怖的道门强者。 那些强大的气息,从青山里渗透出来,注视着天穹里的变化,享受着黄金巨龙洒下的光明,渐渐蠢蠢欲动,偶尔能听到低沉快意的笑声。 龙息是龙的呼吸,呼之后便是吸。 高空里那颗巨大的黄金龙首张开了嘴,龙身忽然粗了一分,荒原地面上,忽然刮起了巨风,呼啸着盘旋着,席卷起那些洒落的黄金沙粒离开地面。 远远望过去,天地之间仿佛生出了一道旋风,细的一端在黄金龙头处,粗的一端则是在地面上,不停扫荡,所过之处,飞砂走石。 随着那些黄金沙粒离地而去,荒原地面上荒人战士尸体里的天地气息,也被那道龙卷风吸噬而走。 肉眼看不到这个过程,但宁缺能感觉到,因为他自己身上都有不少浩然气,被黄金巨龙吸走,此时他再抬头望去,墨镜里的黄金龙首,再也找不到任何威严光明的感觉,显得那般血腥恐怖贪婪。 北方的黑夜已然缓慢退却,大黑伞不再喷吐气息,桑桑与夜色的联系被中断,缭绕在她身旁的气息早已净化,烟尘沙砾不停狂舞。 桑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离开了像白莲花的冰雪,飘到了空中。 黄金巨龙漠然地看着她。 桑桑的衣裳在旋风中瑟瑟摆动。 桑桑向天上飞去,向黄金巨龙的嘴里飞去。 桑桑回头,望向宁缺,眼神很惊恐,神情很无助。 宁缺跳了起来,抱住她的腿,想要把她拉回地面。 但他做不到。 桑桑依然在向天上飞去,带着他一起向天上飞去。 昊天要桑桑。 昊天不要他。 所以桑桑的身体很轻,而他的身体却忽然变成一座山般沉重。 只听得喀喇两声,他抱着桑桑的两只胳膊完全碎了。 但他依然没有放手。 既然抓住了,那么就永远不会放手。 哪怕手断了,也不放手。 哪怕死了,也不放手。 极淡的金晖,在眼睫毛前掠过,大地似乎不再有任何吸引力,宁缺抱着桑桑,顺着龙息,向天上飞去,向黄金巨龙的嘴里飞去。 两个人的头发与衣袂在空中飘舞着,看上去就像是两朵黑色的花。受到光明的威压,他开始不停淌血,血从黑色的花瓣上淌落,落到荒原上。 荒原地面上,大黑马拖着车厢拼命地奔跑着,它似乎忘记了恐惧,追逐着天上飞着的那两个人,不时发出愤怒凄厉悲伤的嘶叫。 宁缺看着它声音嘶哑说道:“真是头憨货。” 然后他向上望去,只见头顶的天空里是一片光明,除了光明什么都没有,显得那般的纯净,就像死亡那样纯净,于是他知道死亡马上就要来了。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次选择,如今看来,那些选择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就像最后这一刻,他选择跳到空中,抱住桑桑一样。 不过有时候,选择本身就很有意义。 他看着桑桑笑了笑。 桑桑看着他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形忽然停住,不再继续向天空里、光明里飞去。 因为有只手伸到了天空里,抓住了宁缺的脚。 第五十九章 人间之剑(上) 宁缺抱着桑桑向光明飞去,已经飞了很长一段时间,荒原地面上的人已经快要变成小黑点,大黑马都已经快要看不清楚。 此时离地面已经极为遥远,按道理来说,除了飞剑或羽箭没有什么事物能飞到这里,更不可能有人伸手到天空里,便能抓住他的脚,除非那个人很高。 宁缺和桑桑穿过金黄色的龙息,轻轻落到荒原地面上,他把桑桑抱在怀里,抬头望去,发现身前这道身影确实十分高大。 那人看着宁缺和桑桑,背对着天穹和那只黄金巨龙,面容笼罩在幽暗里,看不清楚,身体的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道金光,似在燃烧。 那人站在荒原地面上,高大的身影却似乎将要触到天穹。 那人笑着说道:“选择本身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但有时候,你我的选择能够影响到他人的选择,这便会变得有趣。” 在书院二层楼登山试的那个幻境中,宁缺和一个高大男子有过一番对话,当时他也一直没有看清那名高大男子的容颜。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你会选哪边?” “我为什么要选?” “你以前是怎么选的?” “我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又能看到一株在墙头随风招摇的野草。” “您看,我就说不是一定要选择。” “可如果天塌下来怎么办?” “天怎么会塌?” “如果?” “那自然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比如您这样的。” 书院登山后过了段时间,宁缺知道了那名高大男子是谁,多年后在梦境变成现实的荒原上,他发现自己说的那句话,竟是那样的准确——就算天塌下来又如何?总会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比如像老师这么高的人。 宁缺跪在高大身影之前,恭恭敬敬说道:“老师,您来了。” “嗯,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想不明白,所以便来了。” 夫子抬头望向天空上极盛的光明与渐颓的黑夜,用自己的身体在荒原上留下一道荫凉,遮住宁缺和桑桑,黑色大氅随风飘摇,似将燃烧起来。 “我想了一千多年,在光明与黑暗的战争里,我应该站在哪一边,问题是我没有见过冥王,和他没有什么交情,我不喜欢寒冷,不喜欢佛陀看到的那个静寂乏味的世界,我也不喜欢昊天,甚至有些讨厌它。” 夫子说道:“所以我始终想做墙头草,风怎么吹便往哪边倒。这些年我一直在问你会往哪边走,其实也是在问我自己应该往哪边走。那年在梦里问你时,你说你也想做墙头草,真是令我老怀安慰,原来不选择比较重要。然而遗憾的是,墙头草并不那么好做,疾风能知劲草,也能断劲草。” 宁缺看着夫子担心说道: “但您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夫子看了桑桑一眼,平静说道:“也许我的选择最终会被证明是错误,但至少现在,我想这样选,那么我便这样选。” 宁缺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这时候很感动,又有些莫名的伤感,他幸福于自己有老师,自己和桑桑还活着,却开始担心老师怎样面对昊天的怒火。 夫子看着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不选择,确实是一种自由,但如果是因为胆怯而不敢选择,那就不是自由。做选择,不见得有意义,但可能有意思。我们在人间活着,本就不是为了有意义,而是为了有意思。” 这段话里的字句很简单,却极有深意。 宁缺没有费什么思虑,便把握住老师想说什么,因为他是书院学生——意义是目的,意思是过程——书院不注重目的,只看重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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