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目光落处,桑桑的左手摊开,露出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白色的棋子。 夫子神情宁静得仿佛是经历了无数秋冬的老松。 他的眼眸却不宁静,有亿万颗星辰在黑色的眼瞳里浮现,然后开始无规则地移动,画出无数繁密的线条,最终凝结为一个明亮的光点。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够看到夫子的眼睛里发生了什么,宁缺看不到,桑桑看不到,就算世界上所有人站在夫子身前,都无法看到。 夫子眼眸深处那个明亮的光点,忽然爆炸开来。 夫子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眼眸回复正常,黑色的罩衣纹丝不动,神情依旧宁静,皱纹依然像是蕴藏着无数智慧。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 黑色马车厢壁上,刻着极为繁密的符阵,源自昊天南门观经典,由颜瑟大师耗半生之力打造而成,极为精妙难破。 便在夫子重新睁开眼的那瞬间,马车厢壁上的符阵,忽然像是被灌注了无数多余的气息,澄静的符意骤然大乱,符线闪烁着金光,然后黯淡。 车厢由精钢打铸,本身的重量极为可怕,此时符阵忽然失效,车轮顿时深深地陷进松软的春日荒原地面,皮索深深地勒进大黑马的肌肉里! 大黑马完全没有准备,哪里会想到身后的车厢会忽然间变得这般沉重,前蹄腾空而起,然后猛地跪下,重重地摔到地面之上! 泥土四溅,烟尘飞扬,大黑马痛嘶连连,身下的青草被碾压成团,青草里的野花散开,在烟尘里飘浮而上,渐要入云。 荒原上晴空万里,只有几抹白云悠悠飘浮。 黑色马车正上方的碧空里,有朵雨做的云,当野花碎屑飘起,便有雨落下,就像是道细细的水柱,恰好落在马车上,淅淅沥沥,就像是在哭泣。 从荒原地面望去,此时太阳刚好移到这朵雨云后方,清澈的阳光,穿透云里的三道缝隙,微显明亮,那三道细缝,两道在上,一道在下,就如同人的双眼和嘴唇,细细眯眯,像是一张纯真的脸露出可爱的笑容。 夫子很烦,挥手便云散雨消,说道:“又哭又笑,有病啊?” 宁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说道:“老师,有病的是桑桑。” 夫子望向他,喝道:“你有药?” 宁缺哭笑不得,说道:“您不是有药吗?” 夫子愈发不悦,说道:“药都让她吃了,你提这事儿干嘛?” 宁缺无语,心想书院后山同门都知道老师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很有些脾气,但今天这脾气来得也太陡太无谓了些。 “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担心问道。 夫子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有些饿了。你们想吃点什么?” 宁缺望向车窗外微湿的原野,心想在这等荒凉地方,除了干粮还能吃些什么? 夫子看了一眼桑桑,说道:“既然还活着,就得好好活着,对生活品质应该有所要求,怎么能随便吃,我带你们去吃些好吃的。” 大黑马摆脱了撞击带来的晕眩感,确认车厢再次变轻之后,依照夫子的指挥,向荒原北方疾驰而去,一路只闻风声呼啸,只见青草成光。 没有用多长时间,黑色马车便来到一处草甸间,草甸四周散落着数十只羊,侧后方支着几间帐篷,看上去应该是处牧民部落,只是实在太小了些。 宁缺走下马车,看着日头的倾斜角度,竟看到远处还残着雪丘。 他又看了看青草的长度,确认此地已经在荒原极北,有些无法理解,只用了这么短时间,马车怎么跑了这么远的路。 帐篷里走出几名牧民,肤色黝黑,警惕的神情里夹杂着慌乱,看情形这些牧民很少能够遇到外来的旅客。 宁缺不知道夫子带自己和桑桑来这里吃什么,正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他向那几名牧民走过去,准备看看帐篷里有什么食物,花钱买下来。 他会荒原上的蛮语,甚至连一些很偏僻的部落方言都很擅长,然而今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也会和荒原上的牧民无法交流。 “少到处卖弄你那些雕虫小技。” 夫子从马车上走下来,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那几名牧民看见夫子后的反应很奇怪,有些感动,有些兴奋,更多的是敬畏,有两人直接跪倒在夫子身前,亲吻他的脚背,另几名牧民则是跑到各自的帐篷,把老婆孩子还有老人都带了出来,然后对夫子行礼。 宁缺这才知道,原来这些牧民见过夫子,不由很是好奇,这些牧民究竟属于哪个王庭,居然听不懂自己的话,更好奇夫子会怎样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从来没有想过,夫子不能和这些牧民交流。 因为现在他愈发确定,夫子是无所不能的。 夫子开始和这些牧民交流。 他指向远方草甸上的羊群,然后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又用十指朝天乱动,模拟火焰的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念念有词。 “羊可不能大了,就这么大。” “要烤的……就你们最拿手的那种烤法。” 宁缺再次无言,他哪里能想到,夫子的交流方式就是这样。 夫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我一直在说,世上没有无所不能的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通晓世间一切语言,但那又算什么?语言本来就是雕虫小技,你只要会比划,到哪里都饿不死,到哪里都能找着好吃的。” 宁缺知道要和老师讲道理,那是一种极其自虐的念头,于是他很坚定地放弃,问出自己的疑惑:“这个小部落属于哪个王庭管?” 夫子说道:“不属于任何王庭,这些牧民千年以来,始终在这片苦寒之地游牧,不与外界交流,日子虽然过得苦些,倒也清静。” 宁缺说道:“只有这么些人,按道理很难繁衍下去。” 夫子说道:“当年屠夫在这里躲过一段时间,应该是传了这些牧民某种秘法。” 宁缺听夫子说过屠夫酒徒这两个人,闻言微惊。 夫子又道:“屠夫烤的羊腿是最好吃的,如今他不知道躲在哪里,很多年都不肯见我,所以现在人间最好吃的羊腿,就在这里。” 宁缺笑了起来,说道:“您说的秘法,究竟是传宗接代还是烤羊腿?” 夫子笑得直拍大腿,说道:“都是都是。” 桑桑分了两碗奶酒,端给夫子和宁缺。 夫子饮了一口,赞了声好,然后对她说道:“你也喝喝,味道不错。” 便在这时,羊腿终于烤好了,牧民恭恭敬敬地捧了过来,便退了下去。 宁缺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根传说中人间最好吃的烤羊腿,闻着羊腿散发的香味,看着羊腿上令人失神的油泽,食指大动。 但在这种时候,他永远不会犯错,依照陈皮皮和大师兄曾经指导过的那样,用锋利的小刀在羊腿最好的部位切下两片,然后送到夫子唇边。 夫子咀嚼着羊肉,闭着眼睛,端着奶酒碗,神情十分陶醉,只待下一刻,用奶酒把嘴里的羊肉膻香味化为迷人的醉意。 “不对劲。”夫子忽然睁开眼睛。 然后他像蹲在道旁刚吃完面条的老农一般,吧嗒吧嗒嘴,仔细品琢了一番嘴里的感觉,脸色骤变,说道:“这羊肉不对。” 宁缺怔住,在烤羊腿上再切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只觉肉质鲜美愉悦到了极点,险些把自己的舌头也嚼掉,心想哪里不对了? 他问道:“老师,哪里不对?” 夫子愤怒道:“这羊肉吃着都不像羊肉了,还能叫羊肉吗!” 宁缺完全不明白,这哪里不像羊肉。 夫子忽然沉默,看着那根烤羊腿长叹一声。 然后他望向桑桑,叹息着摇了摇头。 桑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声问道:“您要不要来碗羊汤?” 夫子恼火说道:“肉都没法吃了,还喝什么汤?” 第六十四章 万里之行只为吃 羊肉吃着不像羊肉,但终究还是肉,有肉吃,终究还是幸福的事情,所以夫子烦恼愤怒之后,还是只有继续吃肉,只不过吃的时候,不停唉声叹气,看着手里的羊肉叹气,看着桑桑叹气,看着天空叹气。 桑桑不理解这是怎么了,宁缺也不理解,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没有什么事,挪到夫子身旁,低声问道:“老师,是不是这件事情很麻烦?” 他说的事情,自然是指夫子救下桑桑,与昊天战斗这件事情。 夫子神情黯然说道:“当然很麻烦。” 宁缺闻言微惧,颤声说道:“桑桑不会有事吧?” 夫子闻言大怒,痛斥道:“你只会关心自己老婆,就一点不关心我这个老师?孝顺是什么意思懂不懂?她都吃了药了还能有什么事?怕她会死?我死了她都不见得会死!我现在关心的是肉,我现在吃肉没滋味了!” 宁缺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唾沫星子和油花星子,悻悻然想着,老师的脾气越来越大,莫不是先前和光明神将打那一架累着了? 一念及此,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满,赶紧和桑桑一起小意服侍夫子吃肉喝酒。 盛汤的时候,桑桑轻声安慰他道:“都说老小老小,人年纪老了,脾气就会变得和小孩子差不多,咱们多哄哄便是。” 宁缺回头望向坐在草甸上一边喝酒一边骂天呵地的夫子,担心说道:“老师再大脾气我也能忍,只是总觉得有些问题。” 烤羊腿没有吃完,虽然在宁缺和桑桑看来,这绝对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腿,但他们的饭量着实有限,而夫子又不怎么爱吃。 夫子是书院里饭量最大的那个人,宁缺和在书院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厨娘的桑桑,都很清楚这一点。宁缺甚至觉得,书院的实力排名其实和入门时间无关,完全看谁的饭量大,比如大师兄看上去温和平静,但如果真放开胃口吃饭,二师兄就算把裤带解了也比不上。 桑桑问夫子:“院长,剩的这些羊腿怎么办?送回他们帐篷去?” “他们天天吃这些烤羊腿,早就吃腻了,哪里肯吃剩下的,给他们也不过是浪费。” 夫子示意她把剩的烤羊腿放下,然后对着北方的雪丘吹了声口哨,口哨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传得极远,正在草甸间低头吃草的羊群纷纷抬起头来。 没过多长时间,荒原地面微微颤动,草甸里那些羊群仿佛感知到极大的惊恐,向南四散逃走,有几只羊更是直接被吓得晕厥假死。 大黑马正在草甸下方啃食一根羊腿,忽然间,它霍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盯着北方,颈上的鬃毛随风而舞,似要竖立起来。 一只巨大的雪原巨狼和一只相对极为瘦小的普通公狼,从草甸北方的雪丘里缓缓走来,看都没有看一眼草甸里昏死的羊,继续前行。 大黑马露出白牙,对着远处那两只狼发出暴烈的嘶吼,它很清楚雪原巨狼多么恐怖,也知道那只看似瘦弱的普通公狼则更加可怕。 但既然夫子在旁,它便认为自己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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