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不通,那便不用再说,像君陌和叶苏这样层次的人,说话只是闲聊或者说只是局限在话语本身,无关心理上的什么攻势,那没有意义。 一人站在青峡之前,一人站在稻田之中,各自沉默。 在原野上观战的数十万人,紧张地看着青峡方向,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怎样开始,不知道他们会何时出手,谁会先出手。 就在不知何时的那个时刻,叶苏出手了。 道门天才对书院天才的出手,与所有人的想象都不一样,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山石滚滚,没有什么恐怖的威势,反而显得极为平淡。 那道薄薄的木剑,从叶苏身前向青峡处而去,淡然平静沉默,剑前的稻浪随势而分,就像是湖水渐分,湖里一道柳枝起伏向前。 无数道目光盯着那柄木剑,有些惊讶,有些不解,甚至有些失望。 然而下一刻,青峡前便出现了一幕令人感到震撼的画面。 随着木剑的飞行,青峡前忽然生出一道云层。 那片云层厚约数丈,晦暗至极,里面隐约可见雷电渐蕴,距离地面极低,只有十余丈,从远方望去,竟似要与地面接触。 青峡出口,被云层覆盖。 云层与地面之间,便是铁篷,以及篷外的君陌。 四师兄服了数剂煎药,精神微振,然而此时看着空中那片云层,感受着其间蕴藏的天地气息,他举着沙盘的双臂再次颤抖起来。 他很震惊,能够施出这样手段的修行者,对天地气息本原以及规律的了解,那该到了怎样恐怖的一种程度? “这才是真正的五境巅峰,叶苏果然不愧是道门的奇才。” 四师兄看着稻田里飞来的那柄木剑,失神说道:“二师兄铁剑砍人,用的是天地之力,叶苏此时用的也是天地之力,双方境界仿佛……” 七师姐木柚担心说道:“谁更强些?” 四师兄说道:“不知道,此间大概只有柳白能看出来。”
青峡被白云覆盖。 西陵神殿联军阵中,有很多神官和修行者以及护教骑兵,曾经参与过春天在荒原上的那场战争,他们曾经见过这片云层,看过荒人最强大的战士唐,被这片云层弄得非常狼狈,所以看着这幕画面,他们震惊而兴奋起来。 神辇里,叶红鱼缓缓抬头,看着那片白云,眼眸深处隐隐现出一道极复杂的情绪,然后这些情绪尽数归为脸颊上的漠然。 当年她追杀隆庆过燕北边塞,在那片细蓝如腰的海子畔,曾经见过这片云,所以这片云对她的意义,与对西陵神殿里别的人的意义都不同。 柳白看着青峡处的白云,没有说话。 青峡处的云是白的,但因为离地面太低,而且太密太紧,所以变得很晦暗乌黑,就像是盛夏时节,那些会落下暴雨的乌云。 木剑的颜色是淡白的,就像叶苏身上的衣衫,飞下暗云覆盖的原野后,顿时变得极为显眼,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闪电,缓慢的闪电。 晦暗的云层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然后无数道亮光从云层深处生出,变成无数道闪电,看上去就像是无数道淡剑,恐怖的淡剑。 闪电不只一瞬,穿透云层,向十余丈下的原野间落下,紧随其后的便是雷鸣,无数轰隆恐怖的闷雷,向青峡处砸去! 二师兄的盔甲,在昨日的战斗中被叶红鱼的万柄道剑烟花灼得焦黑一片,此时映射着自天而降的无数道明亮闪电,就像是黑土上爬行着无数条光蛇。 他握着铁剑,身姿挺拔,神情严肃。 高冠系在头部盔甲之上,于电闪雷鸣间,自巍然不动。 他的眉毛都没有颤抖一丝。 他的神态是那样的端正。 黑云压顶,万道闪电万重雷。 他却像是在赴一场盛宴。 不旁观,不斜视。 不看云,不看剑。 只看着远处稻田里的叶苏。 他举起手中的铁剑,持平,齐眉,施古礼。 一平剑,迎面吹来的秋风顿时为之一肃,自敛没无声。 雷电终于落了下来。 青峡前响起无数声恐怖的轰隆巨响,无数道闪电挟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威力,几乎瞬间便尽数落在了地面上。 黑云绞动不安,闪电像蛇般钻进青山,山石垮塌。 二师兄平剑,秋风骤肃,便是身前的空间,都仿佛被这道宽直的铁剑,画出了无数个方块,然后变成方框,最后变成细条。 无数道雷电向他的身体落下,进入那些空间,本应曲折的闪电,陡然间变成了一道笔直的明亮的线条! 电闪雷鸣还在持续。 焦黑的盔甲表面反射着闪电,渐热渐亮,无比明亮。 在南方原野间观战的联军官兵,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轮太阳,双眼被刺得无比剧痛,急忙遮住眼睛,有反应慢些的人痛呼出声。 修行者也闭上了眼睛,用念力感知着青峡处的变化,感知着那些雷电里蕴藏着的精纯磅礴的天地气息,被那柄木剑震撼得无法言语。 也许只是刹那,但在观战的数十万人感觉中,却像是过了亿万年时间。 青峡处的白云终于消散,雷声不再,闪电自然也无踪影。 烟尘渐敛,二师兄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站在青峡之前。 盔甲如先前一般焦黑,神态如先前一般严谨端正,铁剑依旧平于眉间,姿式是那样的标准,再严苛的礼科教授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出现了数千道手指粗细的黑洞。每一道黑洞,都是叶苏木剑引至的一道雷电,黑洞深不见底,可以想见其威。 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些黑洞都在二师兄的身前,他身后的地面平整如前。 万重雷电,没有一道落在他的身上,也没有一道落在他身后的铁篷上! 数千道黑洞,在他的身前排列得非常整齐,看上去就像是一道笔直的线! 雷电拥有无上威力,来自于天地,只臣服于自然的规则。 然而却无法逾越二师兄身前的那道线。 书院的礼,就是规矩。 这道线,便是二师兄用铁剑守护的规矩,便是他的礼。 有规矩,便要遵守,无论是谁的剑,无论是风雨还是雷电。 白云应该在天上,在山间,不应这般低。 雷电又怎能来扰我?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木已成舟 云消雷散。 木剑微振,从青峡前飞回稻海,平静悬停。 叶苏双眉微挑。 他知道君陌很强,但没有想到会这般强。 逾过五境之上那道门槛,才能在昊天的世界里创造属于自己的规则。 二师兄没有越过五境,却在昊天世界的既定规则中,寻找到自己最强大的信念,从而让那些规则变成他专属的规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五境的范畴。 叶苏双眉渐平,意渐平。 他已经出了剑,现在该轮到二师兄出剑了。 他看着青峡处,挥动双臂,衣袖轻拂,负在身后,平静说道:“请。” 二师兄出剑。 他的剑更简单。 宽直的铁剑,离开他的右手,离开青峡。 铁剑距离原野地面约一人高,缓慢地向着稻田飞去。 从青峡到稻田,中间有一段距离,那片土地染满了血。 不是鲜血,是前两日无数骑兵与战马淌出的陈血。 原野被血水浸透,发乌发黑,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尤其是稻海之前的那片原野,更是积血如墨,泥土都变了颜色。 铁剑在血染的原野上飞过,没有染上一丝血腥气味。 但多了一道死意。 不是死寂,不是心丧如死,而是决绝的想法。 极为肃杀。 今日青峡之前,他与叶苏相见。 相见不是相遇,因为两个人手中的剑始终未曾相遇。 他的这道铁剑,便是要叶苏以木剑相遇。 这道铁剑,已经斩杀了千百人。 原野间的血,都是这道铁剑斩出来的。 就是铁剑自己的血。 铁剑与自己的血相遇,气势饱满到了极点,肃杀到了极点。 才以礼相见,便以剑相见。 即便是叶苏,在这样霸道的一剑之前,亦不能避。 他只能举剑相迎。 远处南方原野间,柳白在马车畔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青峡处那道铁剑,说道:“这一剑终于有些意思了。” 青峡之战持续了两天多,这位当世第一强者始终没有出手,因为他一直等着君陌晋入最强的状态,不然便没有意思。 此时看着这道铁剑,他终于做出了有意思的评价,这也就意味着,他认为此时的二师兄已经晋入最强的状态,他很想接这一剑。 这道铁剑确实很有意思。 甚至比柳白以为的更有意思。 铁剑代表的依然是二师兄的规矩。 或黑或白,没有灰色。 或生或死,不能两全。 或战或败,不能逃避。 面对着如此决然的一剑,无论是谁,都要做出最决然的选择与决定。 你必须选择一条道路,必须选择一个方向。 世间没有第三条道路,墙上的野草不可能倒向自己的位置。 这道铁剑已经超出霸道的范畴,隐隐然散发着光明正大的感觉。 给你选择的机会,然后碾压你,斩杀你。 这是王道。 生死之间你会怎样选择? 就算你真的已经勘破生死,但生死依然在。 看破不代表能破,反而因为你看得太多,你会不知道怎样选择。 你不选择,那便是失败。 这就是铁剑给叶苏所出的难题。 叶苏没有接这道铁剑。 因为铁剑是对方的规矩,一旦他接了,便等于接受了对方的规则,那么无论此战如何发展,他都不可能再改变被动的局势。 但铁剑要他接。 他能怎么办? 叶苏让稻田来接这道铁剑。 这片稻田是他的规则。 在铁剑出青峡之前,他已经负起双手,衣袖微拂。 有清风自袖间出,金黄色的稻谷被拂得轻轻颤动,时而弯腰。 宽直的铁剑,进入稻海。 稻海渐分,如湖水,如海水,如青山里的苍松。 田垄上的野草染着血。 没有收割的秋稻染着血。 铁剑过处,野草寸裂成屑,飞扬而起,落在稻田间。 沉甸甸的稻穗,随剑意而落。 失去沉重负担的稻杆猛然挺直腰身,把稻叶弹至空中。 稻穗向地面坠落,尚未坠到地面,稻谷便剥离而出,随稻叶一道飞舞。 稻谷上的麸皮裂开,露出浑圆晶莹的米粒。 米粒在秋风里四处洒扬,如珍珠反射着阳光,美丽异常。 撒向空中的米粒被阳光灼得焦黄,散发出米香。 落到地面的米粒被血水浸得发黑,悄悄潜入泥。 泥土间,生出绿色的稻叶。 稻叶向着空中伸展,似要结实。 极短的瞬间内,这片稻田经历了收割、死亡以及重生。 稻田的生死别离,就这样在人们的眼前上演。 这个过程非常连续,生死循环变成完美的圆融,找不到任何清晰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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