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陌挥动着铁剑。 铁剑的剑柄被他握在左手里,依然威武无俦。 鲜血狂飙,蹄断首级飞。 不知有多少骑兵,倒在了铁剑之下。 但向青峡冲来的骑兵数量太多,他刚断一臂,身受重伤,虽在黑潮之中如礁石不退,却无法阻止潮水渐渐上涨,淹没礁石。 君陌的身影,渐渐被如潮般的骑兵所吞没。 数十骑越过那道渐渐黯淡的铁剑,来到青峡之前。 木柚看着那些骑兵有些扭曲的面容,双手微微用力,折断手中的羽箭。 一道精纯的天地气息,从铁篷里向原野间溢出。 满是残箭血水的原野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五道极深的沟壑。 五道沟壑,恰好围住了青峡的出口。 那些沟壑极深,黑不见底,却并不宽,将将能容下马蹄。 一匹战马的前蹄,踏进沟壑里,顿时被前冲的巨大力量折断。 惨烈的马嘶声接连响起,瞬间便有十余骑战马重重砸到地面上。 神殿骑兵里响起几声厉喝,然后继续冲锋。 他们知道这是阵法的力量,必须尽快杀死那名主持阵法的女子。 六师兄握着铁锤,默然站在最前方,魁梧的身体把师妹完全挡住。 有十余枝冷箭射来,他面不改色。 锋利的箭簇射中他的胸膛,只在黝黑的肌肤上留下几个小白点。 有一名骑兵勇敢而幸运地越过那五道沟壑,冲到了铁篷前。 战马速度极快,劲风扑面而至。 六师兄举起铁锤,砸了下去。 他这辈子,都在做这个动作。 即便是魔宗的强者,都不见得能避开他的铁锤。 更何况是名普通的骑兵。 沉重的铁锤,准确地砸到战马的头颅上。 只听得喀喇一声,马首顿时暴裂,鲜血迸射。 战马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溅起一蓬烟尘。 六师兄再次举起铁锤,迎向下一个敌人。 青峡之前这场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 秋日渐渐西移,寒风越来越寒。 琴箫之声越来越弱。 北宫与西门脸色苍白,不停咳血。 木柚的脸色越来越憔悴。 王持紧张地躲在打铁炉后,不时抬头看一眼天,似乎在祈祷什么。 只有六师兄的铁锤依然不停挥动,满地都是被爆头而死的战马。 潮水般的骑兵之中,已经看不到铁剑的寒光,只有不停飞起的残肢与鲜血,证明那个握着铁剑的男人还活着,还在战斗。 夜渐渐黑了。 西陵神殿点燃了火把,继续攻击青峡。 无数火把映照之下,黑夜仿佛白昼。 青峡前的琴箫声越来越乱。 北宫与西门的脸色不再苍白,双颊泛着非常不祥的红晕。 他们不再咳血,因为他们已经咳不出血来。 木柚的头发蓬乱不堪,念力已将枯竭。 即便是六师兄粗壮的双臂,也开始颤抖,铁锤甚至有些变形。 四师兄盯着河山盘,沉默不语。 王持已经从打铁炉后站起身来,看着夜穹喃喃说着些什么。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二师兄的身影。 但他们知道二师兄还在战斗。 铁剑依然在。 因为青峡还在。 整整一夜时间过去。 这一夜所发生的故事,那些坚持,很难用言语去叙说清楚。 守青峡的书院弟子,和攻击青峡的神殿骑兵,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清晨来临,天光却依然黯淡。 王持一直在看天,脖颈早已酸痛无比,但他却没有什么感觉。 忽然,他大喊了一声。 六师兄听到这声喊,微微一怔,把变形的铁锤掷出,砸翻冲过来的一名骑兵,然后快速走回铁篷内。 四师兄左手离开河山盘,噗的一声吐出血来,他却毫不理会,用最快的速度取出一张符纸,用尽念力把那张符纸变成一缕清风。 清风来到打铁炉上。 六师兄用最大的力量抽动着风箱。 风渐疾。 然后有风自青峡里来。 风势渐骤。 王持看天一日一夜,就是在等风,等他需要的风向。 此时北风已至。 他从怀里取出早已备好的药粉,双手颤抖撕开,洒到炉火之上。 一道微甜的气息,随着药粉被高温的火焰蒸发,弥漫在铁篷里,然后随着青峡里涌来的北风,向着南方的原野而去。 神殿骑兵,还在不停地向青峡发起着冲锋。 他们忽然闻到了淡淡的甜香。 然后他们开始流血。 鲜血从他们的眼睛里、鼻孔里流淌而出。 他们流出的血,也带着淡淡的甜香。 一名骑兵死之前,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闻过这种香味。 那时他还在家乡,有个美丽的姑娘沿街贩卖一种白色的花。 这种甜香就是花香。 桅子花的花香。 原来花香真的可以袭人。 真的可以杀人。 青峡前,铁剑再现。 虽然已然黯淡无光,虽然剑锋上出现了好几处缺口。 但铁剑出现,依然代表着死亡。 不停有骑兵倒下。 无数的鲜血溅飞到高空之中,然后落下,就像一场血雨。 血雨之中,君陌不停地杀着人。 风起风息,花香渐散。 骑兵渐退,青峡之前终于出现一片平整的地面。 君陌手持铁剑,站在其间。 他的身旁到处都是尸体。 没有骑兵继续冲锋。 黑压压的潮水,变成了安静的大海。 一名南晋将领看着眼前这幕惨烈的画面,忽然觉得非常疲惫。 这夜死了太多人。 他知道如果再继续冲锋,书院诸人最终必定守不住青峡。 花香不可持久,那个手持铁剑的男人,也总有倒下的那一刻。 但他没有命令下属继续冲锋。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心寒,都已经绝望。 潮水拍打礁石,可以拍打亿万年。 但没有人能够承受。 将领注意到,自己麾下以勇武著名的几名校尉,正在望着南方的大营,他知道这些人和自己一样,都在等着鸣金收兵的声音。 但始终没有声音。 他们想要提缰再战,却没有勇气。 不知是谁开始,也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骑兵,马蹄微响,离开被血染红的青峡,向着南方而去,然后越来越多的骑兵沉默离开了青峡。 君陌单手执剑,站在青山之前。 他浑身都是血污,脸色苍白,神情却依然宁静。 蔚然深秀,是用来形容山林的词语。 有时候也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气质与容颜。 比如此时的他。 看着渐渐离开青峡的万千骑兵,他手中的铁剑终于缓缓落下。 他转身望向铁篷下的师弟妹们,平静颔首致意。 然后他抬头望向青山。 晨光中,只见青山多妩媚。 料青山见他应如是。 ※※※ 〖注:这一章没法分,只能一路写下来。我写得很欢喜平静,这句话是宁缺过青峡时便想好的,这就是我喜欢的二师兄,如青山。〗 第一百五十三章 长安城的敌人 大唐北方三郡,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这里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自荒原南下的金帐骑兵,与大唐骑兵在原本肥沃的原野间厮杀不停,战场绵延数百里,每时每刻都有战斗发生,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 战场上,金帐王庭的祭司和大唐军中的修行者不停出手,天地气息震动不安,无数重装骑兵舍生忘死地冲锋,原野早已被涂成了血红的颜色。 在葱岭一带,舒成大将军指挥的大唐西军,在付出了两万余名将士的生命之后,终于在高原上击溃了月轮国大军,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因为路途遥远,尤其是粮草辎重补给问题,大唐西军没有就此回援北方三郡,而是选择进入葱岭,冒着逐渐严寒的天气,直袭月轮国。 已经多年没有发生过战事的大唐东疆,此时也处于血火之中,数万草原骑兵在原野间肆虐,八百骁骑带领着数万义勇军和东北边军自燕国归来的残兵,在进行着最惨烈的抵抗,并且逐渐扭转了极度被动的局面。 在本土作战,能够得到临时官衙和唐人们的大力支援,除此之外,唐军能够在东疆如此迅速地扭转局势,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此时的草原骑兵缺乏指挥,隆庆皇子早在多日之前便甩掉了这群下属。 隆庆不是一个人离开的战场,他带走了最精锐的近千名神殿骑兵,还有绝对忠诚于他的两千余名左帐王庭精锐骑兵。 举世伐唐之战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清肃的秋天渐渐过去,冬风渐起,大唐肥沃的原野被冻得干硬,每当马蹄踏过,便有烟尘大作,三千余名骑兵,奔驰在大唐中部的原野上,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黄龙。 连续不眠不休高速奔袭,这些骑兵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即便是隆庆也觉得快要支撑不住,但他始终没有发下暂时休息的命令。 大唐的主力部队被调拨一空,中部诸郡,除了战斗力普通的厢军之外,竟是再也没有什么防御的力量,根本无法拦截这支骑兵。 此时隆庆和他的骑兵已经近了长安城,他当然不能休息,因为他知道长安城马上就要开启,而且这座雄城无人防守。 长安城四周的官道上,满是灰尘与脚印,还能看到很多被遗弃的厢柜行李,这些都是周边地区难民留下的痕迹。 令人感到庆幸或者说佩服的是,在唐国朝野合力之下,近百万避战难民,竟在短短的两天时间之内,便被接入了城中,道路上看不到一具死尸。 各州郡运来的粮草,在更早的时间便已经入城,周边县乡完全放弃,坚壁清野,所有城门已经关闭,只剩下朱雀大道正对的南门供人进出。 城门外行人寥寥,不多的将士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各个方向,长安城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且他们充满了信心。 国境已破,山河犹在。 无论大唐朝廷还是城中的百姓,都以为他们即将面临的敌人,应该是自青峡之处北上的西陵神殿大军,没有人想到在东面的官道上,隆庆皇子正带着那支骑兵突进,更没有人知道长安城真正的敌人是谁。 所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朝廷始终没有关闭南门,为什么在这样危急的关头,还要调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搬运那些巨石到南门外。 只有书院和宫里的皇后娘娘知道真实的原因——惊神阵受损,如今的长安城能够抵挡各路大军,却没有办法抵挡那个真正的敌人。 那个让长安城陷入危险的敌人,不是金帐王庭的骑兵,不是隆庆和他的骑兵,不是南方浩浩荡荡的神殿大军,而只是一个人。
一个非常可怕的人。 一名清稚少女站在南门外,看着原野间满地的巨石,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双马尾在寒风里轻轻摇摆,有些怀念当年。 宁缺站在她身后,因为思虑过盛而憔悴的神情,终于变得放松了一些,虽然惊神阵的堵塞依然没有好转,但有了这片块垒,想要入城便会变得困难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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