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变成废人之后,酒徒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快的人,他便大师兄还要快,他有无距境界亦有无量手段,除非被人困住,很难被杀死。 屠夫则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无论力量还是身体的强度,除了悬空寺讲经首座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提并论,余帘都不行。 酒徒已经准备好了离开屠夫举起了屠刀,宁缺的元十三箭,便无法做到必杀,既然不能必杀,那便不能射。 不是因为他现在的铁箭数量太少,太珍贵对书院来说,如果能收割酒徒屠夫二人的性命,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宁缺不射的原因很简单既然不能射死,便不要射,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却要冒极大风险的事情,他向来很少做。 所谓风险自然是射不死对方,却激怒对方。 对此他难免会觉得有些遗憾却也不是太甚,因为书院想尝试,却从来没有失去过冷静,有愿望但不是野望。 而且书院对酒徒和屠夫早有安排。 宁缺手中的铁箭,此时瞄准了西北方向,那里应该是清河郡。 铁箭缓移之时,桃山前坪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到此时,依然没有人知道他要射谁。 宁缺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在他的感知里,清河郡那处,只是人间这片沧海里极不起眼的区域,里面没有任何明亮的光点。 忽然间,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光点。 于是他松弦。 君陌和木柚站在富春江畔,看着江对面的那些华美庭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道:“看明白了吗?” 木柚从绣布里抽出那根绣花针,说道:“有些麻烦,但不难。” 君陌说道:“那便走吧。” 木柚听着江对面传来的颂祭声,细眉微蹙,说道:“小师弟的计划里,没有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君陌说道:“他低估了诸阀,王景略做不到这件事情。” 在书院原本的计划中,宁缺赴西陵,大师兄去小镇,在青峡前受伤极重的二师兄,应该坐镇长安,确保后方的安危。 此时他却出现在清河郡,书院便等于是空虚无人。 此时王景略正在富春江畔的崔园里,今日清河郡诸姓的大人物们相聚,正是因为西陵神殿召开光明祭,他们虽然因为郡内局势紧张的缘故,很多人不能去桃山祭拜,于是选择在崔园里进行相关的仪式。 他通过崔华生才进入崔园,看着流溪畔那些神情虔诚的诸阀大人物,眉头皱的有些厉害,因为直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看出来究竟谁才是自己的目标。 清河郡便是诸姓,诸姓的统治靠的是历史与族规,但真正能让清河郡胆敢背叛长安的原因,则是富春江畔的两大知命。 没有多少人知道清河郡诸姓的两大知命高手是谁,王景略也不知道,即便他知道,也很难完成宁缺交给他的任务。 便在这时,有风自南而来,风中没有大泽的湿意庭园里为数不多的修行者们,感觉到了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 溪畔的秋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显得格外圣洁。 雨廊下有一名老者,那是宋阀旁系不知名的某人,此人已然垂垂老矣一直半低着头打瞌睡,此时却霍然睁开双眼。 神符动桃山,天启惊人间,所有的修行者都知道桃山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因为他们感觉到天地元气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种感知的精确程度,依赖于修行者自身的境界,像酒徒屠夫这种境界的大修行者,自然能感知的更为清楚,像王景略这样的洞玄巅峰,却只能猜到大概。 猜到大概,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在他和宁缺的约定当中,只要感知到这件事情,那么便是发动的时刻。 王景略一直注视着场间的所有动静,看着这幕画面,心里咯登一声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只是稍后怎样才能逼对方释出全部境界? 他号称知命以下无敌但正如陈皮皮当年所言,终究也只是知命以下无敌,一名知命境强者在面对他的时候,完全不必释放全部的境界。 便在这时,一名头戴笠帽持杖的男子和一名穿着红衣的女子,出现在富春江畔崔园里的溪畔,竟没有人看清楚他们是如何出现的。 崔园里响起急促的示警声,四处响起刀鞘碰撞之声庭园池塘间,隐隐有一道极古老的阵意缓缓释出。 宋阀老者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溪畔的这对男女。 君陌没有看这名宋阀老者,虽然他清楚对方就是小师弟寻找的知命之一,但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要找的那个人更加强大。 汝阳崔氏乃是清河郡七姓之首,崔园便是他们的产业族长崔湜自然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人,然而今天在崔园里,他始终只能站着。 因为崔老太爷坐着,他这个做儿子的便只能站着。 崔老太爷当年在长安城里曾经做过大学士,还做过一任宰相,荣休时被赐太师,所以他坐的是太师椅,喝的是学士茶。 看着溪畔那对男女,崔老太牟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的脸上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有些惘然,有些害怕,又有些嘲讽。 看到那个男子空荡荡的袖管,他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崔老太爷没有想到,书院竟然真的会不顾与西陵神殿之间的和约,派人来了清河郡,更没有想到来的竟然是这个人。 极短暂的时间,他便从惘然的情绪里醒了过来,想起来他最敬畏害怕的夫子已然登天,书院早已不是当初的书院。 “如果是从前,我想来是没有勇气与二先生战的。” 崔老太爷看着溪畔的君陌,神情渐趋宁静,说道:“但你现在断了一臂,重伤未愈,如何是我的对手?” 随着这句话,崔园里阵意大作,不愧是传承悠久的千世之家,富春江畔的阵法果然厉害,天地气息肃杀而至。 君陌知道此人对局势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是以前,他单人执铁剑,便要将园中的敌人尽数杀死,而现在,他甚至不见得是此人的对手。 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 木柚拈起绣花针,刺中在溪里的一朵秋莲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无意中做的那般。 崔老太爷却是神情骤变。 富春江畔恐怖的阵法,迎风而解! 清河郡谢生确实拥有极厚重的历史,甚至比书院出现的时间还要长,然而不是时间长便一定强大,不然乌龟早就已经统治这个世界。 木柚是新娘,是爱嗑瓜子、爱闲唠、爱打牌的七师姐,她也是世间最天才的阵师,先前在富春江畔观阵半日,早已把此阵看破。 君陌静静看着崔老太爷。 崔老太爷看着他漠然说道:“当年做宰相的时候,去过书院很多次,也见过还是小孩子时的你,没想到今日却要杀你。” 清河郡在长安城里依然有很多眼线,老太爷很确定君陌重伤未愈;更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他不仅是知命境,而且是位知命巅峰的强者!虽然富春江畔的大阵被那名书院女子随手破去老太爷依然有信心把君陌斩于溪畔! 王景略在人群里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看到二先生出现,不由震惊,紧接着发现崔老太爷便是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那名知命境强者,更是惊愕莫名。 按照宁缺的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出手了,只是要让一名知命境强者释出全部境界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施出强大的手段,但他听崔老太爷的语气,对战胜书院二先生亦有无穷信心那他如何能够做到? 君陌也没有出手,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崔老太爷神情骤凝,雨廊下的等阀老者抱剑起身。 虽然世人皆知君陌断臂重伤,境界不复当年,但他毕竟叫君陌。 清河郡距离青峡很近,去年底那场青峡之战,君陌单剑敌万的面面就像场恶梦般烙印在人们的灵魂里。 没有人敢在面对君陌的时候轻敌,就算是柳白这时候再与君陌战上一场,也必然要把他当成最强大的敌人。 崔老太爷的气息猛然提升,直至知命巅峰! 他看着君陌微笑说道:“是不是有些意外?” 君陌看着他说道:“我意外于你的愚蠢。” 狂风乍起,富春江水乱崔园小溪翻滚如沸,秋莲如死鱼而覆。 一箭自南方来。 崔老太爷脸色骤然苍白然后崩裂而散。 他的人变成了数百块血肉,在崔园里洒的遍地都光因为书院的缘故,崔老太爷一生隐忍低调,把自己的修行境界当成秘密保守到了百岁之后,直到今日君陌来到崔园,他觉得那个机会终于到了。他想给书院一个意外,想一展自己隐忍多年的锋芒,想一吐压抑多年的怨气。 于是他没有意外地死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与君陌交手的机会。 因为君陌没有出手,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他只需要走一步,对手便要展露全部的境界。 因为他是君陌。 宋阀老者看到崔老太爷变成无数团血肉,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惊恐。他这些年一直停留在短命境下层,放在人间亦是有数的强者然而眼睁睁看着君陌只向前走了一步,知命巅峰的崔老太爷便当场惨死他哪里还有勇气? 君陌转身望向他。 宋阀老者厉啸一声,于绝望中逼出全部境界,怀中抱着的剑破空而起。 他只不过是知命下境,即便逼出全部境界,在某人的意识海洋里依然不够亮,所以南方并没有第二道铁箭袭来君陌伸出左手,于秋风中微握。 那道飞剑在空中骤然转折,噗的一声深深刺入宋阀老者的胸膛。 第五卷 神来之笔第五十一章 曾经黄河滔滔 宋阀老者感觉到胸膛一片冰冷,看着自己飞剑插在那处,看着鲜血顺着剑身不停下淌,心脏也渐渐冰冷起来。直到此时,他才真的明白,即便是重伤未愈,自己也永远不可能是君陌的对手——君陌甚至没有真正出手,他只是伸手在秋风里一握,便夺了他的本命剑,取了他的命。 崔园溪畔一片死寂,富春江上的水花声也已停息,宋阀老者缓缓倒下,君陌持杖带着木柚离开,场间竟是无人敢动。 王景略一直站在人群里,根本没有他出手的机会,看着那张充满历史意味的太师椅四周洒满的血肉,想着已经化作一缕怨魂的崔老太爷,才知道原来宁缺的箭是这样的,看着血泊里的宋阀老者,看着老者胸口那道飞剑,才知道原来二先生的剑是这样的。 直到君陌和木柚离开崔园很长时间,园内的人们才从极度的恐惧和震撼中醒过神来,到处都是哭声和愤怒的咆哮声。 对于清河郡而言,诸阀便是所有,汝阳崔氏更是人们的精神之所系,崔老太爷在此间的地位就像是夫子之于书院。如今被所有人视为依靠的崔老太爷,竟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便变成了满地血肉,如何不能他们恐惧不安? 崔老太爷的死亡很快便传遍了整座阳州城,紧接着进入千家万户,自然长安方面也收到了风声国。 大唐朝廷的反应极为迅速,就在当天夜里,工部在中南三郡紧急调拔的工匠以及相邻诸州的厢兵,便以最快的速度抵到青峡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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