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缺说道:“所有的事情都有答案,现在就是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是谁在劈我是谁在救我。” 听着这话,众人转身望向六师兄。 六师兄站在棋盘旁,手里还提着那根极粗的铁锤。 宁缺明白了,来自天空的斧声,便是落锤声,每道斧都代表着一道意念,一道来自棋盘外的意念,那意念在唤他归来。 他这才知道自己被困在棋盘里的这些年,师兄一直在试图打开棋盘想着那等辛苦与情意,他眼眶微湿,对着六师兄拜倒。 六师兄把他扶起,不好意思说道:“大家都砸了的,我只不过是擅长运锤,所以砸的稍多些,真正有力的还是大师兄。” 宁缺自然知道这一点对着棋盘四周的同门再次行礼,宋谦说师弟不用多礼,于是他不再拜谢,而是与众人再次拥抱。 这一轮的拥抱,他连大师兄也没有放过,七师姐自然也不可能跑掉木柚后退避开他的双臂,微嗔带羞说道:“我嫁人了。” 宁缺没有抱到,有些不甘,问道:“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木柚认真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先前是看着小师弟你可怜,勉强让你抱抱哪能一抱再抱抱个没完?” “谁管那些?如果真要找理由……师姐,你这次就算是代二师兄让我抱。” 宁缺笑着把她搂进怀里,用力地抱着,抱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待木柚双脚着地后,自然引来她一通埋怨。 大白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对准宁缺的脚踝便是狠狠地啄了一口,把他痛的直冒冷汗险些跌倒到地上。 宁缺看着退到一旁的大白鹅心有余悸说道:“这家伙真是看家护院的好苗子,这要在墙里种些红杏一准刚抽枝就得被它啃光。” 木柚从大白鹅拖着的木箱子里取出衣裳和毛巾,走到宁缺身前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念道:“怎么弄得满身都是水。” 宁缺看着棋盘上的雨水,说道:“应该是漏进去的雨水。” 三师姐余帘远在东荒,如今的书院后山便只剩下木柚一个女子,不说是当家主妇,但负责照顾师兄师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把宁缺身上的湿衣裳解下,换了件新的,上下打量一番,觉得有些宽松,不免有些伤感,说道:“都瘦成这样了,那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宁缺想着那条冥河,苦笑说道:“别说,我们还真见了不少鬼。” 木柚说道:“既然是鬼地方,为什么偏要去?” 宁缺说道:“她想杀佛祖,谁想到佛祖在棋盘里设了个局。” 后山崖坪上忽然间变得极为静寂,无论是大白鹅还有林里的鸟兽,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镜湖和溪水里的游鱼根本不敢摆脱鱼尾,害怕激起水声,于是渐渐向着湖底与溪底沉去,看上去煞是可怜。 因为宁缺提到了她,众人才想起来,离开棋盘的除了他,还有一个她,纷纷望向梨树下,身体显得极为僵硬。 棋盘被打开后,宁缺和师兄师姐们拥抱,共话别后事宜,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却迟迟没有人想起她来——她不想被人注意,便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存在,哪怕大师兄也看不到她。 众人望向梨树下的桑桑。 桑桑静静看着梨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看清楚桑桑的模样,书院众人的情绪变得愈发不安——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屈……提着一条青毛狗。 哪家小姐养只宠物是很常见的事情,但绝对没有谁会像她这样,不把宠物抱在怀里,而是像握剑一样拎在手里。 青毛狗在她手里紧紧闭着眼睛,似乎在装死。 湖畔一片死寂,梨树被山风轻拂,落下数十滴水珠。 大师兄静静看着她,然后伸手握住腰间的木棍。 四师兄范悦向溪畔的打铁房走去,河山盘在那处。 五师兄宋谦和八师兄伸手抓起黑白两色的棋子,手指有些颤抖。 六师兄握紧铁锤,肌肉如山岩毕现。
木柚的指间出现一根绣花针,山道上的云门阵法微动。 北宫盘膝坐下,横琴于胸前。 西门站在他身后竖箫于唇间。 数息之间,诸人便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并且是最强的手段。因为梨树下的桑桑是昊天,是书院最强大、也无法避开的敌人。 王持很苦恼,他擅长辩难、花草、用毒,无论哪种都不可能对付昊天,昊天不会与他讲道理,昊天怎么可能被毒死?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桑桑鬓间看着那朵在风里微微颤抖的小白花,声音微颤说道:“这花儿……挺好看,在哪儿摘的?” “没事儿,没事儿,她还是我媳妇儿。” 看着场间紧张的局面,宁缺赶紧说道,只是桑桑没有理他于是很难让人相信真的没事儿,不免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梨树下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箫孔与琴弦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桑桑终于不再看梨树,转身看着众人毫无情绪说道:“因为宁缺,我今日不杀你们。” 宁缺听着这话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双腿竟有些发软——桑桑现在贪嗔痴三毒尽去,天威重临,即便大师兄和书院诸同门在人间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生死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看,我都说没事儿了。” 他拍着胸口说道满脸的骄傲说道:“我有面子。” 北宫觉得很丢脸,说道:“书院的面子都让你丢光了。” 宁缺很认真地解释道:“先活着,再说面子的事。” 桑桑伸手,棋盘便到了她的手里。 她看着书院诸人说道:“我要这个。” 她虽然没有用疑问句,实际上却是询问,众人有些意外,然后摇了摇头——书院虽然最喜欢逆天行事但没人真愿意和昊天抢东西。 还是北宫,展现出了不一样的精神气质他压抑着心头的紧张,微颤的手指拨动了琴弦,发出一声叮咚,说出一句话。 “我说……这棋盘就算夫妻共同财产,但至少有一半是我小师弟的吧?你要做什么,是不是得让他同意先?” 宁缺很是无语。 他知道桑桑拿棋盘做什么,被佛祖困在棋盘里千年时间,险些迷失本性,就此寂灭,便是他也觉得愤怒郁结,更何况是骄傲的昊天? 桑桑不会就这样算了,她没有灭掉棋盘里的世界,没有杀死至今不知身在何处的佛祖,她一定会做些事情,才能获得平静。 只是棋盘非凡物,即便她是昊天,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将其打破,那么她准备拿这张棋盘怎么办?她的怒火会落在何处? 桑桑拿起棋盘,振臂一挥,青袖上的繁花盛放,一道清风徐起,后山崖坪上空的阵意被撕开一条裂缝,棋盘便从那个裂缝里飞了出去,飞至天穹之上,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向遥远西方坠落。 西荒深处,天坑地底世界的战争还在持续,数万起义农奴在无数敌人的包围中英勇地厮杀,无数佛光与血水喷溅不停。 忽然间,一道厉啸在高空响起。拿着简陋兵器的农奴和拿着铁棍的僧兵面带惊愕之色望向天空,战场变得安静下来。 天空里出现一道笔直的线条,自遥远东方而来,撕裂云层与空气,直指般若巨峰峰顶的悬空寺大雄宝殿。 轰的一声巨响,前些天被春雷劈塌一半的大雄宝殿,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一团由无数微粒组成的尘团! 巨峰颤抖起来,无数黄庙倒塌,无数佛像碎裂,无数僧人喷血而亡,恐怖的震动传至原野,无数战马惊恐嘶鸣,跪倒难起。 大雄宝殿尽碎,峰顶只剩下平整的崖坪,崖间出现一道漆黑的洞,岩石被高温烧蚀变成流沙状,无数尘屑与火花从洞里喷射而出,快要触及云层。 悬空寺遭受了灭顶之灾,只是因为桑桑在书院后山把棋盘扔了回来,她用佛祖的棋盘在佛祖的遗骸上轰出一个深洞。 棋盘穿过整座山峰,继续向着原野地底而行,穿透坚硬的岩层和滚烫的热河,依然没有停止,向着恐怖的岩浆层而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崭新的一笔 峰顶一片废墟,到处是断梁石砾,破钟在幔布间不停滚动,发出低沉的声音。讲经首座浑身尘土,走到洞前,抵御住滚烫的热流,眯着眼睛试图寻找到棋盘的踪影,然而哪里能够看到,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悬空寺遭受了灭顶之灾,无数黄庙倒塌,数千僧人死伤惨重,原野上的僧兵以及七念等佛宗强者,也被震荡波及,受了不轻的伤。 这些都不是讲经首座悲伤的原因,他悲伤是因为感知到此生大概再也见不到佛祖留下的棋盘,这意味着佛祖再难重现人间。 棋盘破开坚硬的岩石和滚烫的地河,来到地层深处不知多少万里,沉入红色的岩浆里,被带着高温的地火不停烧烛。 棋盘本来可以隔绝外界一切,即便是恐怖的岩浆,也无法影响到里面的世界,但现在棋盘上多出了一道小缝,岩浆便从那里渗了进去。 对于棋盘里的世界来说,那条小缝便是天穹上那两道数百里长的大裂缝,渗进去的些微岩浆,便是无穷无尽的高温流火。 黑色海洋淹没了大部分的陆地,然后渐渐退潮,留下满目疮痍的世界,无数佛与菩萨站在废墟里,看着天空流淌下来的火浆,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火浆从天空里的裂缝里不停淌落,看着就像是无数道红色的瀑布,非常美丽,也非常恐怖,火浆落在残着洪水的原野上烧蚀出带着毒素的热雾,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很多佛与菩萨脸色发黑,然后死先遇灭世的洪水,又遇惩罚的天火棋盘世界里无数生命就此终结,到处都是凄惨的画面,看上去就像是佛经里所说的末法时代。 朝阳城已经被黑色海洋冲毁,泥泞湿软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梁木砖石和溺亡的尸体,白塔寺里的钟声再也无法响起。 一名青年僧人站在城外,静静看着远处高空的裂缝看着从那里流淌下来的天火,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城里的惨号声渐归静寂。 青年僧人离开了朝阳城向着遥远东方而去,他看着彼处那座侍女佛像,双手合什,面露坚毅神情,踏泥水而行。 他准备去修佛,或者要修上千年才能把那座侍女像重新修成自己的模样,即便那样,他也很清楚自己已经失败了——昊天离开了这个世界,便必然会回到她的神国——但他还是要去做,因为这是他的世界。 书院后山梨树下,桑桑看着西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并且杀死棋盘里的佛陀,而且她必须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天上那轮明月上,所以她选择把棋盘封进地底深处——棋盘被高温地火烧蚀,佛陀在里面受万劫之苦,会逐渐虚弱直至死她看着西方,对佛陀说道:“山无棱,天地合,乃能与君见。” 她是昊天,命令大地来替自己杀死那个胆敢囚禁自己千年的佛陀她说的话便是天意,便是命运都不能违抗,佛陀再也无法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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