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双眼睛全部盯在桑的身上,目光将它缠绕起来,里面填满了入骨的恨。 杀了一个,就等同于所有,她们感同身受,所以食肉寝皮也难解恨意。 “小心......” 赵子迈的声音和年画一起朝桑扑了过去,可是就在同一刻,一道光从桑的手掌处窜出,亮得他睁不开眼。 “唰......唰唰......” 是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赵子迈将遮住眼睛的手放下,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他的心终于重新落回到肚子里,嘴角也绽开了一丝欣慰的笑。 十几张年画被铜针一一穿过,现在,它们全部挂在白线上,像一道虹,横亘在桑头顶上方一寸左右的天空中,飘飘荡荡。它们完全被束缚住了手脚,尽管发出“吱呀哇啦”的难听怪叫,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而桑,就站在它们下面,眉毛上扬,嘴角含着一抹逗弄,溢出四个字来,“自不量力。” 话毕,它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两手平举过头轻轻伸了个懒腰,待要转过身来,背部忽然一颤,又一次抬头看向上面。 赵子迈循着它的目光望去,口中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年画依然被穿在白线上,可是年画上那个老妇却已然悠悠飘起,没有颜色,一个个从头到脚呈透明状,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可是,当她们飘到白线上端的时候,十几个透明的身体便汇集了起来,一层层叠加之后,化成了一个体态丰腴、面容和善的老婆婆。 她活了,却又似乎还未完全活过来,因为她身体的另外一半还是油彩勾勒出的画像,眉眼皆不能动,胳膊腿也是扁扁的一片,被风一吹,飒飒抖动。 左右两半身体就这样拼接在一起,连接处自然是有些诡异的,尤其是嘴唇,一半是凸起来的,另一半却是扁下去的,然而,它们却在用同样的节奏一张一翕,她,说话了。 “给我。” 她的两只眼睛都看着桑,一只眼球闪着贪婪的光,另一只,虽然没有光,但依然贪婪。 “给我。” 她冲桑伸出手,轻飘飘的,一张画笔画出来的手,指尖涂了蔻丹,喜庆的红色,看在赵子迈眼中,让他倍感心惊。 “给你什么?”桑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老妇被风吹得卷起来的手指,“有本事,就拿去好了。” “你的魂......” 她的声音和她的身体一样,轻飘飘的,听到的那一刻,赵子迈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那种不真实的、仿佛隔着一层水汽的声音。 可是他还未来得及多想,就见那老妇从上方俯冲下来,手指先嵌入了桑的皮肤,紧接着,是手腕、胳膊和大半个肩膀,等他反应过来时,那颗丑陋的、怪异的、半人半画的脑袋已经来到了桑的脖子旁边。现在,桑就像多长了一颗脑袋,两个脑袋就这样面对面瞅着对方,脸上都漾着笑意。 “呲溜。” 脑袋也钻了进去,老妇现在完全进入了桑的身体,像一条灵活的毒蛇。 赵子迈朝它跑过去,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宝田也紧跟着过来了,却无心理会。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桑的身边,伸手拽住它的胳膊,可是下一刻,却觉得手心处一麻,整条胳膊仿佛要被震断掉,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大神仙......”赵子迈的话一字不拉地被堵在嘴里,他看到桑的身体猛地一下子绷直了,脊骨发出“咔咔”几声轻响,全部抻展开来。俄顷,它朝他扭过头,可是从它脸上的神情能看出,现在那个掌管着这幅躯体的人,又变了。 “咯嘣。”她将脖子左右转动了两下,呆呆盯住赵子迈的脸,像是还未完全适应这幅躯壳。可是只是那么一个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变了,她笑了,笑得和婉温暖,连黄昏的斜阳都因为不敌她和缓的笑容,而慢慢褪去了最后一抹色彩。 天黑沉了下来,她的面孔变得有些模糊,模糊得赵子迈几乎辨认不出这是它的脸了。也对,现在主宰着这具躯壳的灵魂,本就不是它,当然,也不是小午。三个灵魂共用一具躯体,听起来荒谬绝伦,可是,这就是目前出现在赵子迈眼前的活生生的真实的一幕。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以前面对桑鸠占鹊巢,他还能用父亲的笔记作为谈条件的砝码,可是在面对这个人时,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毫无办法,尤其在她忽然朝前迈出一步,用那张他最熟悉的脸笑微微看着他时。 “这身体.....很好......”苍老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般不真实的了,她用小午的喉咙、舌头和嘴唇说出这几个字,俄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很好......” “他们怕你,怕到将你和蛇怪装进一口棺材里,可明明,你替他们杀了蛇怪,为什么?”赵子迈索性单刀直入,分了她的神,或许另外两个就能反将一军,这个道理,他明白。 ------------
第十九章 逃 老妇似乎被这句话慑住,目光幽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来,凝结成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没有人......没有人......”她说出赵子迈听不懂的一句话,“拉我......” “什么?” “忘恩负义......”她的嘴唇嗫嚅着,声音忽然放大了,“钉子......钉子......”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后背弓起,像被什么东西照肚子打了一拳似的。她捂着下腹,勉强抬起头来,目光交接的那一刻,赵子迈一愣,脱口说出两个字,“小午。” 是穆小午的眼神,他绝对不会看错,那特有的豁达和没心没肺,除了穆小午还能有谁? “它故意诱你进来,好将你一网诛杀,真是个傻子。”穆小午俏皮一笑,扬起眉毛,冲赵子迈眨了眨眼睛。可是转瞬之间,她黑白分明的眼球就蒙上了一层粉纱,声音也完全变了,“贪心炽盛,咎由自取。” 这次是桑的声音了,赵子迈看到它身子一颤,双拳紧握,两片殷红的嘴唇都因为使足了力道在微微发抖。 一蓬水汽从桑头顶上方蒸腾出来,连带着它的眉毛头发上面都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儿,使它看起来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一般。可是若仔细听,就能听到水汽中的哀嚎声,很小,但却是凄厉的,凄厉得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救命......救......救我......” “枉我费尽心力救你们性命......现在,竟无一人愿意救我......” 梆梆梆梆...... 他听到锤钉子的声音,这声音现在变得很大了,每一下都仿佛砸在他的脑壳上,像是要将他的天灵盖砸开了一般。 “疼,疼死了。”赵子迈双手抱住脑袋,下一刻,手背却被一只温软的手掌按住,一股热流顺着那只手源源不断涌进他的脑壳,将里面那股子彻骨的寒气完全驱散了。 “弱不禁风,真是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桑看着他戏谑一笑,覆住他手背的那只手尚未离开,依然软软地贴在上面不动。 赵子迈一时间有点晃神,他分不清它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属于谁的,是桑,还是穆小午?为何他们如此相似,相似的好像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人一般。 “瞅着我干嘛?还以为那丫头回来了?放心,她没那么容易出来,刚才让她放放风,已经是我慈悲为怀。”桑收回手,目光在赵子迈脸上转了一圈,耸肩一笑,便朝后方走去。 赵子迈绕过身后的宝田,三两步追到它身边,他手背上还残留着它的温度,虽然只是一点点,却也足以拨动心弦。可已经到嘴边的温存的话语却说不出口来,于是只能例行公事问了一句,“那老妇呢?” “如你所见,蒸成水汽了。”简短解释完,桑斜了赵子迈一眼,目光含着疑惑,“也是奇了,明明只有一张画,怎么后来多出了十几幅?若不是我反应快,恐要着了她的道。” “江滨画的,不知道为何,那孩子,似乎可以令她死而复生,”赵子迈喃喃答了一句,忽然浑身一凛,转头朝那些还躲在商铺胡同中的人们望去,“不好,江滨,江滨到哪里去了?” 他身后,所有的人都在,包括那只已经被吓得闭了嘴的猴子,独独少了江家父子。 *** 江杉拖着江滨的手朝前跑,边跑还边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跟上来。还好,现在全城的人似乎都汇集到城门处了,竟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父子已经远离了热闹的中心,虽然,这“热闹”的始作俑者,正正就是江滨。 江杉心里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就因为看得清楚明白,他才趁着旁人不备,拉了江滨头也不回地离开。 死的人是宫里的太监,他估摸着,张耀忠和其他几个人也应该和那小随从一样,命归西天了,而杀人凶手,就是江滨绘制的那幅年画。 杀死了宫里的人,还是为太后采买货品的太监,这样的重罪,可不是他们父子二人能承受得起的。所以在焦虑的驱使下,江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甚至没来得及回家取盘缠,便急急地拉了儿子跑路了。 江杉不知道他们能去哪里,亲戚们是靠不住的,在他落魄潦倒之时,他们都没有伸出援手,现在,便更不会冒着窝藏罪犯的风险给他们父子一席容身之地。可城外也是出不去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城门定是早已锁上了,肯定还派了人把守,想从那里逃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想到这一层,他的心比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要灰暗了几分,于是对身后的江滨道,“城郊有座废弃的宅子,听说是以前的一位被贬黜到此的王爷留下的旧宅,那王爷一生没有子嗣,所以离世后,宅子就空置了下来,成了一所废宅。我常听人讲,那所宅子里闹鬼,所以平时没人敢到那里去,我们正好可以到那里避一避。” 说完,见江滨许久都没有回应,于是扭头道,“你怎么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江滨煞白的脸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将嘴巴咬出血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爹,这世上真的有鬼吧?我画出来的那个东西,不是鬼,又是什么呢?” “那不是你画的,别胡说,”江杉厉声打断他,声音却有些抖,“那东西是自己附在你的画上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没办法停下来,我的手,不,不是我的手在握着笔,是她,是她在画她自己,是她......”江滨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凛冽的北风,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中,那颗木钉直直穿过老妇的眉心,将她钉死了。 “那些画儿已经被毁了,你也看见了是不是?咱们把这阵子避过去,过不了多久,就没人记得这件事了......”江杉猛地止住了话头,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宅子,四周萦水,只留一条细长九曲桥与外面衔接,看起来竟像是漂在水面上一般。 ------------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9 首页 上一页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