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后面,却似乎是葳蕤林莽、嶙峋巨石和一线蓝得透亮的天空...... 石阶上站着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的和尚,身姿笔挺,孑然立在拱门前,像沙漠中突兀长出来的一株嫩而不娇的杨树。他侧对着拱门站着,所以模样穆小午瞧不清楚,只能大致看出由眉骨、鼻梁和下巴拼凑出来的立体轮廓。 穆小午认得他,因为他身上披着一件绯色的袈裟。 “又是你做的。”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拱门后面传出来,原来它也在这里,不,这本来就是它的记忆,它尘封许久的记忆。穆小午眯起眼睛,想将拱门后面那个人看清楚,奈何只看到一道奇怪的影子。 “为什么要杀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什么恶事都没有做过。”桑的声音又一次在门后响起。 “我又做过什么?”年轻和尚笑了,温柔如水,说出的话却让穆小午迷惑不已,“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烧毁了经文,你告诉我,和那个身负三十多条人命的恶棍相比,我和他的错孰轻孰重?” 他抬起头,望向没有一丝云的天空,眼中的光却陡然黯淡下来,眼底仿佛堆积了几千年的不甘和绝望,“月亮出来了,月光先落到谁身上,谁就是上天选定的罪犯,他们说这是‘天审’。我本来也是信的,我相信上天,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将厄运拂扫到我的头上。可是我错了,当月光从天空倾泻下来,落在我身上时,那个恶棍笑了,他说:‘大师,你看,当个好人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和尚止住了话头,就在穆小午屏住气息以为桑要从拱门中出来的时候,他却忽的把袈裟褪到腰间,露出了后背。 有那么一瞬间,穆小午以为和尚被人剥了皮,因为他的整个背部都是血淋淋的一片,没有一寸肌肤。可是当她看到那些坑坑洼洼的凹痕的时候,她却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生前遭受了什么。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腾起,直冲天灵盖,将她拽回到眼前的现实中。珠子还在锁在手腕上,像长了牙齿一般,将她的手腕上的皮肤啃得鲜血淋漓。可是那股热气还在不断地升腾,顺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朝外喷涌,仿佛要将她撕裂开来。 “赵子迈。”穆小午眼中含着泪花,苏珊现在已经将赵子迈和深儿拽到了塔门旁,火舌从门中冲出,拼命舔舐着他们。艾米在尖叫,声音传到她耳边,却变得很小,“赵子迈,再坚持一下啊。” 可是赵子迈听不到她的话了,他和深儿被那条铁一般的手臂紧紧勒住,失去了意识。只任由苏珊将他们拖向塔门。 “猫咪哥,鼻红红。着瓦顶,咬底侬?我弟着厝真好疼,阿汝快去咬别侬......”一阵低沉且温柔的歌声从草丛中传出,苏珊愣了一下,旋即将脑袋一偏,看向身后。 于氏不断地哼唱着,她将怀中的婴儿交给了艾米,从随身背着的布包中掏出了一块已经干得裂了口的馍馍,冲苏珊的方向探过去,“来娘这里,娘这里有吃的,吃饱了,娘唱歌给你听。” 她的手有些发颤,在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影子从苏珊身体里慢慢涌出来的时候,可是她还是笑着,就和以往许多许多年在这座塔前做过的那样,“娘来看你了,给你带了好吃的,到娘怀里来,娘想你了。” 苏珊的手耷拉下来,她和赵子迈一起倒在了塔门旁,最后一个影子从她身体中出来了,它们朝于氏跑去,缠绕在她的身体旁边,化成一团黑色的浓烟,裹挟着她朝婴儿塔飘去了。 “娘。”艾米追了过去,怀里抱着那个和她一样在哇哇大哭的婴儿,“我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你不要离开我。” 她追不上它,没有人能追上它,它等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无非,是想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快呀。”见于氏被卷进塔门,穆小午感觉自己的毛发全部立起来了,她已经听到了念珠在“咯吱”作响,它已经到了碎裂的边缘,只差最后一口气了。 “穆姑娘,替我谢谢赵大人,谢谢他帮我这个有罪之人保守了......秘密......” 于氏的声音弱了下去,火舌将她完全吞没了,可是最后一刻,艾米看到了烈火中的那双眼睛,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已经无法说话了,她却能听到她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小菱。” “砰”的一声,珠子崩得遍地皆是,三道炫目的火焰从穆小午手心中喷薄而出,冲着婴儿塔飞了过去。(本卷完)
后记: “你已经杀了小菱,我不会让你再带走小妹。” “你把她给我。” “顾玉明,你会有报应的。” “给我。” …… …… “嗵。” 扭打中,她将他推进了灶台,火扑了过去,烧着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她却随手拿起一把铁镐,狠狠敲在他的脑袋上。 “小菱,舍不得……没有……没有死……” 他哆嗦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她听不清。 天空被闪电划破了,雷声大作,震耳欲聋。 ------------
第一章 克妻 如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从接亲到进门到拜堂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没出半点岔子,但她心里就是惴惴的,尤其当独自一人坐在这张铺满了枣子桂圆莲子的床上时。 院子中的唢呐和鞭炮声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她脑海中反复辗转的是进门时无意中听到的那几句话。 “杨家又新娶了,上一个走了还不到三个月吧。” “哪那么简单,你是不了解他们家的事。这杨家大少爷子云的原配夫人在一年前去世了,半年后他又续了一房,哪知那小娘子嫁到杨家不出几日就没了,所以两月后他又娶了一门亲,可是你猜怎么着,这新嫁妇啊,竟然死在了轿子里,门都没进成。杨老爷着急啊,这不,三月不到,又急急地给儿子配了门亲事。” “这......这么数起来,今天入门这位竟是第四房夫人了?那光这聘礼就得出多少银子啊?” “杨家有的是钱,子云又是杨老爷的独苗,银子的事自然是不用操心,依我说,他好好找个算命先生给子云瞧瞧才是正经,已经死了三位夫人了,这不是克妻吗?” 克妻。 如意只听爹娘说这杨子云的夫人一年前病故了,所以才要续娶,却不知道他在自己之前还曾娶过两任妻子,而且还都亡故了。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但想来是有些蹊跷的,否则杨家人为何不在提亲的时候言明? 想到这里,如意觉得自己的脖颈后面凉飕飕的,泛起一层冷汗。她从床上站起来,扯下盖头,活动了几下有些发僵的身子,走到桌案边,垂头看向桌案上那方黛青色的砚台。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机关算尽,难道真是如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她轻叹一声,指尖触上砚台,感受着它带给自己的丝丝寒意。 屋门被拍了三下,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母亲,女儿给您送点吃的过来,可以进来吗?” 母亲...... 如意尚未熟悉这个称呼,一时间有些晃神,锁眉想了一会儿后,才恍然明白门外的是杨子云原配夫人的女儿柳姐,于是赶紧回到床边坐好,冲外面应了一声,“进来吧。” 柳姐尚未到金钗之年,梳着双鬟髻,面色粉白,生得长眉细眼,和她父亲很像。她走到如意跟前,将托盘递过去,“母亲许久未进食,想必是饿了,吃碗鸡蛋羹吧。” 如意冲她感激地笑笑,接过碗来,“柳儿真乖。” 勺子刚碰到唇舌,忽又听柳姐道,“母亲,你生得这般美,为何要嫁给爹爹?爹爹那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的,你还这么年轻,难道准备守活寡吗?” 如意将勺子送进口中,可那嫩嫩的蛋羹却仿佛变成了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下不去。 “我想喝点茶。”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冲柳姐嘶声说了一句。 柳姐没动,只眯起眼睛看她,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嫁过来,就是图我们家的银子吧?”她慢慢蹲下,两只手搭在如意的膝盖上,乖巧地仰着头看她,“可惜你打错算盘了,嫁过来的那两个女人都死了,你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很惨的,讲出来怕你会吓到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该问,问就是中了柳姐的圈套,但如意还是忍不住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怎么......怎么死的?” 柳姐站起来,鼻中嗤了一声,看向窗外铺了满地的鞭炮,冷声道,“一个失足跌进鱼池里了,丫鬟没看见,找到人时,身体都泡得发白了,手指胀得那么粗,像小萝卜似的。” 说到这里,她瞅了瞅脸色青白的如意,接着道,“另一个死在了喜轿中,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唢呐吹得震天响,和今日一样,没想一打开轿帘,就看到了尸体,人都僵了,呵,喜事直接便丧事,吹唢呐的都是同一拨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如意当然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她喘着气,“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好心提醒你呀,”柳姐冲她会心一笑,笑容天真可爱,“我怕你步了她们的后尘,母亲,如果是那样,女儿会哭死的。”她说着用指头勾勾眼底,做出流泪的模样,然后又冲如意得意一笑,旋身走出了屋子。 “我会死吗?”如意看着桌上那对刻着“囍”字的大红花烛,心中惶惶不已,过了许久,她拼命摇了摇头,“不,我不会,一天福也没享上,我不会就这么悲惨地死去的。” 她冲镜子中的美人莞尔一笑,整理了下本已精致地不能再精致的妆容,好整以暇地在床边坐下,替自己蒙上了盖头。 *** 杨府的第四位少奶奶崔如意死在入门后的第三天,她的尸体是被丫鬟发现的,她仰躺在桌案边,眼睛还未闭上,似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她的脑袋上,开了个拳头那么大的洞,血和脑浆铺了满地。而凶器,就搁在她的尸体旁边,正是那方黛青色的砚台。 一时间,杨家上下流言四起,而传得最邪乎的,莫过于如意的贴身丫头小锁说的那件事。她说,如意死的前一天,在园子中看到了鬼魂。那是个七窍流血浑身湿漉漉的女人,她蹲在鱼池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扒着池边的烂泥,用渗着血的眼睛从下而上盯着如意瞧。 “你也看到了?”其他仆人被小锁的描述吓得缩起脖子,却忍不住问得更仔细一些。 小锁吞了口口水,“没有,那天少夫人说要自己出去走一走,不让我跟着,后来走了不到一刻钟,她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脸比纸还白,嘴里一直嘟囔着自己见了鬼,”她眨巴了下眼睛,压低声音,“少夫人还说,她知道那鬼是谁,就是那个嫁进门没几天就落水身亡的女人,因为死得惨,所以寻她做替身来了。那天晚上,少夫人就烧起来了,口中一直胡言乱语来着,说什么有鬼要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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