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成执白棋,也就是说他输定了。 这就叫明知故问,一定知道的答案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李休不想说,于是他从一侧拽过来一个凳子坐了下去,说道:“昨夜姑苏城死了几千人,今天慕容府死了几百人,我想这些人没人该死。” “有人站在我这头,那就是对大唐不臣,难道不该死吗?” 慕容英杰一只手把玩着棋子,一边问道。 “因为你的一个决定死了数千人,说得过去吗?” 李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了棋盘上,又问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死上一些人,如何达成自己的野望?怎么,说不过去吗?” 慕容英杰又落下了一子,白棋龟缩在一角,如同待宰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姑苏城是大唐的城池,给你自治并不是让你造反,臣子反君皇,说得过去吗?” 淡淡的尘土味道透着窗户吹进了屋子,李休伸手拿起桌角上的那本将夜重新揣进了怀里,轻声问道。 慕容英杰伸手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置可否:“何为君臣?君永远是君,臣永远是臣,何时能够翻身?庙堂之外还有江湖,你总不能什么都想管。” 李休说道:“江湖事江湖了,唐律规定了很多不能杀人的事,但同样不介意江湖人报仇,给了整座江湖极大的自由和选择,自问从未负过江湖人,所以你为何要反?” 两个人下棋的速度变得快了许多,慕容英杰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然后道:“江湖与庙堂终究是不一样的,殿下为了报仇可以进皇宫杀死杨妃,那是因为您是李来之的儿子,如果换做旁人呢?” 他偏过脸看向了李休,讽刺道:“恐怕就连皇宫都进不去,何谈报仇?” 说到底还是身份上的事情。 李休的脸上渐渐扬起了一抹讥讽,道:“如果进不去皇宫那就先去修行,等什么时候自己的实力足够进入皇宫那就什么时候进去,所谓报仇无非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格局终究太小。 “唐国不曾负你,而你却负了唐国,说的过去吗?” 慕容英杰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话我听了很多遍,殿下前不久也说了一遍,很难听,所以没必要听,此事既然已经做了,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而且最重要的是殿下打算如何拦我呢?” 慕容英杰放下了一枚黑子,笑着问道。 李休自然是拦不住他,即便是浣熊并没有受伤也是如此,眼下在姑苏城里没人能够拦得住他。 所以说再多到最后终究是也是拖沓且没用的。 李休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于是沉默了下来。 棋盘上的胜负已经极为明显,只要慕容天成落下一枚白子,而后慕容英杰再跟着一枚黑子这盘棋便结束了。 没有翻盘的机会,无论是李休还是陈知墨都没有翻盘的能力。 棋局已经走到尽头,这是一场死局。 看到李休沉默不语,慕容英杰苍白面容之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安静的荒园之内似乎就只剩下了沉默不语,慕容天成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知道眼前一幕自己不能插话。 “殿下还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您认为这盘棋谁会赢?” 胜负已然分明,何须再问? 这就是步步紧逼的意思。 李休看了看面前棋盘,脸色冷淡,那双眸子却十分平静,仿佛永远都不会生出其他波动。 “我在这里,所以你赢不了。” 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还真是让人失望。” 慕容英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失去了兴致:“我现在只需要落下这一子,便赢定了。” 李休抬眼看着他,然后轻轻地将茶杯拿起放到了书架上,接着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放在桌子边缘,然后用力掀开。 桌子应声倒地碎成两半,无数棋子化作灵气散在屋内。 如同星光。 如同萤火。 …… ……
第279章 棋手,棋盘,棋子 掀翻棋盘是一个动作,但表达出来的却是两个意思。 “你问我谁能赢,我说你一定赢不了,你认为我在逞强,那么现在慕容城主如何认为呢?” 桌子碎裂断开,屋外传进来的烟尘味道被散在屋内的灵气冲淡压下,屋内的空气闻起来格外清新美好。 三个人各自站着。 “你能掀翻眼前的棋盘,又如何能够掀翻外面的棋盘?” 慕容英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苍白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这是实话,没办法反驳。 李休看向了窗外,金色的阳光照在荒园内泛映着温和的模样,杂草落着金辉。 太阳升起了很久。 秋风飒爽。 意正浓。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断开两截的桌子,认真道:“起码我掀翻了这张棋盘。” 慕容英杰往前走了两步,踩在了那张裂开的桌子上,脚掌轻轻用力,两半桌子便化作齑粉,看不出任何形状。 凛然的目光射在李休的脸上,寒声道:“但那有什么用呢?” “有用!” 李休一字一顿的说道。 “陈知墨很出名,他的事迹也不少,尤其是前些日子杀百里奇时候说的那些话在江湖上也很是流传,好春光不如做一场,说到底还是要做过一场。” 慕容英杰淡淡说着。 府外死了数千人,全部都是三境及以下修士,所谓肃清内外应就是如此,哪怕门外站着在多人也没有用处,最终的胜负要看的还是屋内这些五境大物的输赢。 “听雪楼只来了一个人,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听雪楼来了数百人,他却说只来了一个,指的自然是五境宗师。 也就是李四。 听雪楼在江湖上得地位与姑苏城相当,其更是集大唐最大的情报组织和杀手组织为一体,如果说起谁最让人忌惮与恐惧的话,那毫无疑问会是听雪楼。 可以说听雪楼的实力与姑苏城旗鼓相当。 倘若听雪楼真的倾巢而出姑苏城之局弹指可解。 眼下却只来了一个人,这其中内情如何,很是考究。 “听雪楼要做很多事,抽不开身。” 李休回答道,他的面色平静,就像是事实真的如此一般。 慕容英杰看着他,站在书房之内许久都没有说话。 老剑神坐在偏院枯井一侧,一把剑插在身前地面,没有任何动作,像是独自隔于世界之外。 姑苏城内走着很多人,站着很多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心事,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过后就会变天,那关乎着姑苏城的未来走向。 太阳升起与落下,往常每一天的时间都过的极快,但今天很慢,面前一碗酒喝了好几口都没有喝光,抬头看向慕容府的目光也不知有多少次。 但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此刻就连午时都没有到。 今天过得很慢,许多人蹲在椅子上烦躁无比。 但慕容府前的人却不多,除了数百青衣之外就只有几十个跟在慕容秋身后的慕容家嫡系。 聂远等一众游野修士不知去了哪里。 慕容英杰说道:“事到如今一味逞强只会让我看低你。” 在他看来李休这句话是在为听雪楼辩解,也是在为自己的不被支持找借口。 姑苏城定分生死,这不像之前在塞北听雪楼的人来不及赶过去,这张请柬提前递了一个月,哪怕听雪楼的人来不及赶到两开河与子午谷,但赶到姑苏城却是没有问题。 现在却没来。 李休看着窗外,淡淡道:“我从来都不会逞强,就像你们永远都认为自己能够杀死我,但我却还活着。” 慕容英杰沉默了下来,并不只是因为这句话而沉默,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李休不会撒谎,不屑撒谎。 既如此,他说听雪楼有事要做那就一定是有事要做。 “我很好奇什么事会比眼前这件事还要重要。” 慕容英杰好奇问道。 李休指了指地面,然后说道:“我掀翻了一张棋盘,外面还有一面棋盘,那张棋盘太远,我掀不翻,但我可以试着和他下棋。” “你连和你下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要如何对弈?” 慕容英杰笑着说道,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讽刺。 对面没有人,要如何下棋? 李休突然有些感慨。 “难怪你不会下棋。” “下棋就像一场生死,双方的目的一致,那就是都想致对方于死地,只要搞清楚这一点那么做起事来就很容易,慕容家主,棋盘很大,只看一角那可是会丢了大龙的。” 李休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他苍白的脸,寒声说道。 慕容英杰的眉头皱了起来,苍白的面色变得像雪一般。 “下棋的人想杀我,我又何尝不想杀他?” 李休走到窗前站下,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眸中似乎有着无尽锋锐欲要射出。 “既然他布下了这盘棋,如果不作回应的话又怎么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对手。” 他的声音很淡,淡漠的让人感到心悸。 便是慕容英杰都是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有时候让人感到恐惧的并不只是绝对的实力,而是隐藏在平静湖面之下那汹涌无比的暗潮。 “有件事我想知道。” 慕容英杰开口询问。 李休没有说话,等候着下文。 “殿下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我的背后以及长林阴曹还有雪原之间一定有着什么联系,但您即便再聪明也不可能知道背后那人是谁,所以我很好奇您打算如何落子?” 不知道背后支配这盘棋局的人是谁,自然也就没办法做出针对。 隐于幕后和站在台前终究是不一样的事情。 听到这话李休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慕容城主认为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 “算力?” 李休摇了摇头,轻声道:“是棋子!” 这话已经说的再明显不过了,即便是个蠢人都能够听得懂弦外之音,何况慕容英杰本就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做上城主之位,更不可能让李休如此忌惮。 那幕后之人既然不想露面,那就逼他露面。 如何逼? 杀光他的棋子,那下棋之人自然也就出来了。 听雪口的人没有来姑苏城,做的便是那杀人之事。
第280章 纯粹而响亮的剑鸣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今日过后大唐便再也没有长林了吧?” 慕容英杰轻声问道,书房本就是一个安静地方,不适合大声吵闹,说话声音轻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李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长林的人是杀不光的,总会有一些人藏在庙堂或是江湖,但杀不光所有可以杀光九成,今日过后长林的人不会死尽,但长林会消失。” 长林人或许会残存一些,但长林一定会消失。 这是听雪楼的自信,尤其是许骄人现在在姑苏城。 很多事之间都有着必然的联系,长林要杀他,但他没死,眼下正在姑苏城里,慕容家会造反,但不敢杀他,所以长林会亲自动手,许骄人一定会来。 长林的一位五境死在了子午谷,仇上加仇,怨也就更深。 如果不能趁着这一次李休在姑苏城孤身犯险之时将他杀了,以后会很难办。 天下的五境只有一小撮,唐国之内的加起来也不算多,从小南桥开始到两开河与子午谷,也许这几十年里死去的五境都没有这短短半年死得多。 大争之世。 大乱之局。 所以许骄人一定会亲自来,也只有他亲自来才有万全的把握诛杀李休。 “殿下之前说要杀光棋子,所以您将长林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顺便肃清大唐内患,我还是之前的问题,眼前的局您要怎么破呢?” 哪怕听雪楼在远方杀的人再多,再彻底,眼前终究是顾及不到的,他会赢,许骄人来了之后李休就会死。 他若死了那听雪楼杀再多的长林也不叫破局,更不叫对弈。 那只是鱼死网破罢了。 眼下墨迹的足够多,唠叨的足够长,好在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想弄清楚的事情也已经弄清楚了。 那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慕容英杰随手从一侧墙壁上取下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然后走出了书房与荒园,他迈步的速度并不快,但步伐很大,像是乔三爷的剑步一般,只是几步便出现了正院当中,踩着残骸穿过了那两名五境然后站在了慕容府的府门之前。 头顶的三个大字暗淡的熠熠生辉。 李四从天上落下站在了他的面前。 数百青衣同时转身,略低着头,握剑的手逐渐用力,指节泛白,呼吸随之一窒。 慕容英杰就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竟是压得听雪楼无人敢抬头。 姑苏城擅用剑,在唐国境内用剑好的人有不少,但用剑最好的势力毫无疑问是姑苏城。 慕容英杰是姑苏城主,他身材消瘦,体内有暗疾,所以面色苍白了十几年,草圣的药也吃了十几年,从不见好转。 自从担任城主之后慕容英杰手中的剑就再也没有出鞘过,因为没人可以让他长剑出鞘,甚至没人值得他多看上那么一眼。 但他的实力很强,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十几年不曾拔剑却能够在诸天卷上排名十六,他的实力绝不止于此。 从荒园到正院然后再到府门之前,这距离算不上太远,当慕容英杰在门口站下片刻之后,慕容天成与李休便也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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