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而李梦舟在裴如玉眼里,便是又愣又横,还不要命。 他从未见过像这样的少年。 虽然他内心深处依旧觉得自己不可能会输,但他真的开始想要退缩了。 他不想玩命。 哪怕是以身受重伤的代价来杀死这少年,他也不愿意。 何况在他看来,自己根本就不认识对方,就更加没道理去跟人玩命了。 难道钱不好花? 还是女人不好玩? 想到这里,裴如玉便更加不愿意继续打了,甚至就算是李梦舟知晓了他在应水镇里的所作所为并且传扬出去,也比现在面对这一幕更好受。 虽然他是在压着那少年打,但诡异的是,无论他怎么出剑,对方都好像不在乎,也杀不死,这便有点坑人了。 李梦舟握着剑,指缝间有血流出,顺着剑刃,滑落地面,他的右手衣袖破碎,鲜血淋漓。 他当然不是杀不死的。 只是因为他穿着在承意境巅峰修士以下坚不可摧的黑蚕甲,更有着药浴淬炼过的体魄,只要不是瞬间致命的打击,都不足以杀死他。 可随着伤势加重,若是不能及时治愈,终归也会失血过多而亡。 所以他比裴如玉心里更加急切。 但他一直在努力维持着心境的平稳,若心一乱,他就再难回天。 “我手上并未沾染过多鲜血……”裴如玉隔着一段距离,阴沉着脸看着李梦舟,说道:“你若是就此离开,我可以不杀你。” 李梦舟面色苍白,这是真的苍白,他平淡且坚定的说道:“我说过了,你必须死。不是你肯不肯放我离开,而是我要怎么以最快速度杀死你。” 裴如玉恼恨的说道:“你现在连站着都勉强,凭什么还敢说要杀我?” 李梦舟想了一下,说道:“还有近五个时辰,总能找到机会杀你。” “什么五个时辰?” “杀你所剩下的时间。” 距离薛忘忧规定的离宫早课之前回去,只剩下了五个时辰,所以在这五个时辰内,他必须杀死裴如玉。 除去归途的时间,甚至根本不足五个时辰。 裴如玉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这少年是非杀他不可的,这也让他怒火中烧。 他厌烦的只是李梦舟的难缠,绝不是因为畏惧,他虽然觉得有些累,但解决掉李梦舟无非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五个时辰? 裴如玉冷冷一笑。 只需要认真的斩出最强一剑,瞬息间便可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 裴如玉是因为不愿意受太严重的伤,疗伤要损耗很多时间,生活便也会失去许多乐趣。 但抛开这些,裴如玉坚信,以李梦舟目前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要杀死他,并不难。 消耗战虽然让他有了退意,但相应的,李梦舟的气息也在不断衰弱,与双方全盛状态的差距并没有改变多少。 裴如玉淡然一笑,说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对付你,确实需要拿出看家本事。” 李梦舟沉默不语。 他此刻稍微用力,便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这该是他有生以来受过最严重的伤。 就算是有《蚕灭卷》补充着他消耗的念力,但不间断的消耗下,回复的速度已经渐渐忽略不计。 他的精神疲惫。 身体疲累。 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 虽然努力的保持着镇静,但身体和精神上带来的倦意,已经让他快要撑不住了。 而裴如玉的剑,此时也已经递到了李梦舟的面前。 一剑掠出如长虹。 在漆黑的夜空上点缀出一抹绚丽的色彩。 这道长虹贯彻在李梦舟的视野里。 他似乎毫无所觉般,站在原地不动。 并非他有恃无恐,不将这一剑放在眼里,而是真的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的念头动了。 但身体却有些迟缓。 树宁镇是一个很小的地方,也是一个很穷苦的地方,但那里的人多是质朴,虽然邻里之间常常骂街,但那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最起码在有外来者欺辱树宁镇里的人,那么全镇的人都会同仇敌忾。 应水镇要比树宁镇更大。 但在这里,李梦舟感觉不到归属感,不单单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到应水镇,也是因为这镇里的人表面自由,却实则被某个人奴役着。 或许那酒肆里的小跑堂看起来很欢乐,可在听闻裴如玉的名字时,也会变得稍显沉默。 琅琊城是天下第一雄城,百姓安居乐业,但也同样只是表面平静,论起黑暗,或许都城才是姜国最恐怖的地方。 又或者,这个世间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安乐地。 李梦舟没有心思享受表面的安乐。 他想要破境。 也必须破境。 尤其是经历杀死澹台璟一事后,这种念头便更加浓烈。 …… 裴如玉的那一剑,算不上是他最强的一剑,终究是因为裴如玉也有些疲累,念力有所衰弱,但至少是他目前能够斩出的最强一剑。 李梦舟的状态比裴如玉更加不堪。 他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防御力处于最薄弱的状态。 所以裴如玉那一剑只是稍微受到些阻隔,便刺穿了李梦舟的身体。 雪亮的剑锋自他的身后透出,带出无数如雨滴般飞扬的鲜血。 黑蚕甲终是没有抵御住这一剑。 在被裴如玉多次斩击的破损状态下,黑蚕甲不再无坚不摧。 黑蚕甲终归是消耗物,不可能永远是李梦舟保命的根本。 除了裴如玉之外,黑蚕甲曾经抵御过很多次攻击,而李梦舟遇到的对手,大多要强过他,黑蚕甲坚持到如今才破损,已然是尽力了。 又或许是裴如玉的运气,剑刺穿的地方,正是黑蚕甲磨损最多的位置。 若是换作别的地方,黑蚕甲很大可能依旧能够抵御住这一剑。 但世间从来不存在如果。 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当啷! 乌青剑从手中坠落,在地面颤动不止。 李梦舟双手紧紧抓着刺穿腹部的剑身,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并不好受。 裴如玉平静的望着少年,心下却是暗自松了口气,原来这少年并不是杀不死的。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伸手扯开了李梦舟的衣袍,看见穿在里面的那件黑蚕甲,他并不识得这种东西,却也能够理解这件看起来单薄的贴身甲胄起着什么样的效果。 “原来你的依靠也只是这件护身甲罢了。” 裴如玉感慨道:“怪不得你多次接触到我的剑,却还能进行反击,倒还真的给了我不小的震撼,甚至因此萌生退意。我不清楚这护身甲是何种材料制成的,如此这般坚固,但终究还是被我破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作势缓缓抽剑。 剑身滑动,割破掌心的刺痛,让得意识有些模糊的李梦舟,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腹部伤口处随之传来的剧痛,也让他猛地精神了一下。 长剑终究是脱离了他的身体。 鲜血便更加如注般的流淌。 他的身子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摇摇晃晃,每次将要摔倒时,却又很顽固的站直。 裴如玉默默的看着他。 哪怕这里经历了一场血战,却似乎并未被应水镇里的人察觉。 今日的应水镇比往常更加祥和安寂。 或许也是夜深了。 应水镇里本来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行人。 而所谓在夜里最常出没的打更人,也万万不可能出现在这条街上。 因为他们畏惧住在这条街上的人。 畏惧那个叫做裴如玉的上仙。 “意志坚定,目的明确,生命力旺盛,这便是少年啊。但在我曾经见过的少年人中,你可当得上翘楚。” 在少年的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那一刻,裴如玉便觉得很轻松,他轻甩了甩长剑上属于李梦舟的血,淡淡的说道:“受到如此严重的创伤,却还能坚持站立不倒,若能活下去,当为人杰。” “只是可惜,在你出现在应水镇上时,便注定会死。不,是在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时,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裴如玉的右手依旧稳稳的握着手中的剑柄,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既然是少年人杰,那我便也发发善心,不让你这般痛苦的死去,毕竟我不是一个残忍的人,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渐渐死去,是很煎熬的事情,将要死的人会很煎熬,看着的人也会煎熬。所以,我便再送你一程。” 在夜风的呼啸下。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气海内的灵气在涌动,瞬间便游遍了他的全身,汇聚在手中的长剑上,无形的剑气自剑锋上散发着流光溢彩。 手腕轻轻用力,长剑便笔直刺出。
第一百一十章 我看见了一片海 应水镇在大山环绕之中,景色宜人。 镇墙建筑也都是青石构成,仿佛与整座大山合为一体。 镇中与镇外衔接着数条河流,这都是应水百姓的生存之本。 而在某座山头上,能够凭高空而俯瞰整个应水镇的地方,站着一位青袍老人。 说是老人,其实也算不上多老,至少在修行者的世界里,只有七旬以上的高龄才能勉强看出老态。 青袍老人虽然有些像是刻意的颓废,但脸庞上并没有多少皱纹。 而他不是别人,正是离宫剑院的院长,修行臻至五境的大能,薛忘忧。 “让他以承意下境的修为杀死一位接近巅峰的承意高手,是否有些过了?” 一道清淡的声音并不是很突兀的出现在这座山头上。 至少对于薛忘忧来说,并不突兀,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淡淡的说道:“李梦舟和剑院的每一个弟子都不同,世间存在过许多看不见气海的人,但只有他成功踏入了修行路。” “他的气海被人所封禁,并非是资质不足才看不见,打破禁制的方法有许多,但目前最适合他的便只有面对致死的绝境,才能凭借无尽的潜力冲破那道禁制。” 出现在薛忘忧身旁的人却是江听雨。 他看着应水镇里的那一幕,轻声说道:“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尝试,弄不好,他会死的。” 薛忘忧沉默了一下,说道:“他是你亲自送来离宫的,想必你比我更加了解他,是因为你觉得他应该学剑,或者是他本来也只愿意学剑,而我离宫剑院便是在姜国唯一能教他学剑的地方。” “既然身为剑修,便不能有所畏惧,不能因为或许会死,便不去做。” 江听雨说道:“他是你离宫的弟子,如何教导他,自然是你的事情,但你自己也并不能确定,所以这就变成了一场赌博。我把他送来离宫,是希望你能够教导他,而不是让他去死。” 这番话虽然很平淡,但薛忘忧能够听得出来,江听雨有些生气。 他想了想,说道:“李梦舟有很大的可能是不二洞的第七名弟子,若不能确信这一点,你也不会如此关心他。我大约知道一些你跟不二洞存在的渊源,尤其是跟那个人曾经并肩作战的情义。” “或许李梦舟是那个人留在世间唯一的见证,你想要保护这个少年的心情,我很明白。虽然这是一场赌,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李梦舟变强的道路就会很艰难,甚至可能一辈子也就停留在承意境界。” “如此一来,他便没有能力活在都城里,区别也只是早死晚死罢了,毕竟你也不可能永远保护着他。” 江听雨默然不语。 薛忘忧轻叹一口气,说道:“只希望我能赌赢吧,李梦舟没有你认为的那么脆弱,他变强的意志很坚定,绝不会如此轻易被打垮。” …… 应水镇里的某条街上,裴府的府门外。 夜空星辰闪烁,皎月高悬。 照耀着那衣袍破烂浑身血迹斑斑的少年。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 右手处在下意识中的握住了身后背着的醉梦剑柄上。 剑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刺痛的近乎麻木的躯体多了一些暖意。 这一抹暖意让他暂时忘却了疼痛。 他的脑海中似乎变得一片空白。 身上的鲜血已经不再流淌,或者是流淌的不再那么恐怖,是因为他的血已经流的太多了。 换作普通人早该是一具尸体。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穿梭。 仿佛过去了很久。 又像是在这过程中陷入了某种回忆。 一些对他来说记忆深刻的画面,在黑暗中突显光明,一一闪过。 那是一座山门。 山上风景秀丽,却很少见到人影。 那是一座坟地。 在孤独的恐惧里徘徊,直到某个人的出现。 那是一座战场。 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同龄少年和少女在相互厮杀,相互夺食。 那是一座乐园。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欢愉的笑颜,相互问候着家长里短。 那是黑暗与光明。 那是一个握着剑的少年。 …… 李梦舟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自己的气海。 那如荒漠一般死寂的气海。 而在万里埋沙的荒漠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变化。 那是一抹绿意。 是一片渐渐浮出的绿洲。 是一片水洼。 随着时间的快速流逝,水洼里的水越积越多,渐渐的变成了小湖泊。 李梦舟朝着远方眺望。 湖泊并非是最终的模样。 湖泊里的水在翻腾,越来越湍急,然后变成了一条奔腾的江河。 江河绵延覆盖整片荒漠。 但李梦舟觉得似乎哪里还存在些问题。 这种感觉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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