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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岁理闷头走进来，一个个抬头叫他：“所长，早上好。”
关岁理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尽头的实验室，无数张熟悉的人脸，无数熟悉到能猜出来的问候，大家也对他的反应意料之中，转头继续互相打趣，就像每一个最平常的日夜。
关岁理的脚步继续加快，实验室的大门轰然打开，打盹的助手被吵醒，关岁理站在了巨大的仪器边，仪器上还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那张脸分明在别人的关卡回放里出现过。
关岁理瞳孔紧缩，他不去看那人，一步站上了操作台，输入指令后，无数的实验记录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
滴滴答答，仪器无时不刻监测着实验者的生命体征，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充斥了整个屏幕。
助手第一时间小跑到仪器边上，仔细观察着屏幕，一眼也不敢错过。
“所长，是有什么问题吗？半小时前我刚查过一次，给药也调过了。”
可关岁理没有回应他，他盯着那一行行的记录，久远的记录都被翻了出来，一个个名字和面貌，每一个都能在关卡回放中找到，曾经在医疗室听闯关者们讨论叫骂的时候，他以为他跟这些人毫无关联。
看到那一张张清晰的脸后，一份份详细的实验报告摆在那里，他的大脑中有什么要冲破而出，他头痛欲裂，面色铁青，可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这里的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场实验，都该是他经手的，他终于都想起来了，每个人的记忆和想要篡改的过去他都该一清二楚，是他亲手扭曲了这一切，他本该记得牢牢的。
可是他忘了，忘了实验本身，更忘了不能让任何人窥探这些记忆。
这些信任他才躺上实验台的人，全都成了法涅斯的傀儡。
以一个他们都没想过的方式被再次扭曲，做出一些自己从来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就像池隼，还有很多很多人，无数无法挽回的灾难已经发生。
他终于确定了，季开的猜测没有错，他之前还心有疑虑，而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一切都再无辩驳。
季开看到的那份报告千真万确。
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这场名为十序列的灭顶灾祸里，他是真正的执行人。
没有他，一切灾难都不会开始。
他语气平静，可听命的助手双腿都忍不住发抖：“老师在哪儿？”
选定实验者的，甚至实验者的后续跟踪，都归老师负责，他不相信这件事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
即使早有准备，也依旧比想象中更加难受。
助手对上他的视线，一个激灵迅速指了下头顶：“霍教授昨晚来了趟，一直没走，应该在休息室。”
关岁理转头就走，助手慢半拍，才赶紧抱起一边的资料焦急跟上。
关岁理进入电梯，一电梯的研究员都默默给他让开了位置，红色指示灯指到4，关岁理径直闯进了最近的一间休息室，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面前的屋子明显有人住过的痕迹，可人却已经不在了这里。
这样的结果并不稀奇，以往他也并不总能找到老师的人影，可他第一次有了扑空的愤懑，他再次转身就走。
既然不在这里，那就在老师自己的研究所，再不就是会议室，餐厅，整个维斯特穆就这么大，不可能找不到人，他要问为什么！
可一转身，面前瞬间围上来层层叠叠的研究员，一个个举着手里的资料，笑着七嘴八舌喊他。
“所长，这里您还需要签字。”
“所长，昨天您布置的这些项目我们还需要继续协商。”
每一个人，眼珠子和唾沫星子都死死盯着他。
“所长……”
“所长……”
关岁理只觉得陌生，耳边的话语无比烦躁，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只想问清楚为什么。
他眼神一扫，锁定了人与人之间的间隙，只需要三下，他就可以打散人群从这里离开。
周围人更挤了上来，最后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隙消失，外力四面八方的力撞着他，几乎要把他挤扁
他的肌肉在蓄力，这是最短的一条路，他马上就可以离开。
他的脚腕微微蓄力抬起——
“所长，实验连通已经就绪，请尽快开始实验，否则实验者会有生命危险。”
关岁理心里一空，浑身的肌肉失了支撑，他看向了说话的人，是熟悉的助手的脸，正焦急地推来一沓资料。
“所长，时间不多了，请快去准备。”
助手的焦急真实得可怕，他在脑中一回忆刚才的记录，也毋庸置疑搜索到了同样的实验安排，有一个人危在旦夕。
“所长！”
法涅斯早就算好了。
关岁理非常清楚，这是法涅斯的设计，让他没有办法去寻找老师，可能之后，每一次他快要遇见老师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一旦这一次妥协，至少这一关里，他不可能再见到老师。
可是他别无选择，他不可能看着实验者真的去死，那有可能真的是活生生的人，他分明已经找好了路线，只需要三步，不到十秒的时间，可是他做不到了。
他的视线颓然从预定的路线上移开：“我知道了。”
助手一瞬间推开了挤挤攘攘的人群，雀跃地给他开了条路：“所长，快走吧。”
周围的研究员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资料，仿佛刚刚还火烧眉毛的问题，现在都没有了意义，关岁理没有再看他们，再次进入电梯。
数字从4再次跳转到了1。
关岁理站上了实验台，他戴上了实验手套，宣布：“实验开始。”
巨大笨重的仪器轰鸣启动，长达6个小时的实验倒计时正式启动。
汗水湿透了洁白的白大褂，托盘中的柳叶刀擦下一片一片的血。
滴滴答答的提示音平缓而枯燥，一旦开始实验，不管他心里有多少顾忌，他有多少要去思考的东西，他的手一下都没有抖过，也没有落错过分毫半寸。
可也只是这样，其他的，他也顾不上了。
第155章 束缚
“维斯特穆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用时五小时二十分钟，实验结束。”
“仪器脱离。”
干涉仪的控制按钮被逐个扳下，颜色不一的指示灯依次关闭，关岁理观察着实验者逐渐恢复的呼吸, 紧绷的指节略微松动。
初代的心理颜色干涉法还有所欠缺, 借用巨大笨重的仪器做媒介, 过程冗长复杂, 比他已经用惯了的方法危险了不知道多少倍，隔了这么多年，操作起来难免生疏，好在没有出差错。
检测仪器平稳后，实验者恍惚地睁开了眼。
关岁理抱着实验记录板走了上去：“恭喜你, 实验顺利结束，为了确认你的状态, 请回答我几个问题。”
“姓名。”
“蒋林静。”
“还记得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我要……喜欢虫子。”
一些画面不由自主浮现。
这个人将对虫子的恐惧全数转换成了喜爱, 曾经有多么避之不及, 实验之后爱得就有多么疯狂。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陪……禾禾玩, 我的女儿, 我欠她太多, 她喜欢虫子，可我怕。”
那些画面终于彻底清晰, 在关卡回放中, 他清楚记得, 这个人对虫子的喜爱胜过了一切, 为了虫子的繁衍, 他牺牲了所有, 包括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 还有他自己。
最后他破碎的骸骨边，只有被虫子噬咬殆尽的一切，整个关卡被毒液虫尸埋葬，遍地死寂。
关岁理闭了下眼：“遵照实验惯例，我再次提醒一句，不要忘了你干涉情绪的目的。”
“不会忘的，怎么会忘呢？”男人笑着看向关岁理，“你真是个好人，所长，谢谢你。”
这是几乎所有实验者都会说的一句话，可现在听起来却那么刺耳，关岁理实在不想再听，手中的记录本丢给助手就下了实验台——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等在一边的研究员就殷切递上来厚厚一叠文件夹：“所长，你终于有时间了吗？这边都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
关岁理脚步一顿，他的大致扫描了一眼那文件的厚度，语气里都带上了明显的怒火：“不能去找老师，其他的事也不让做吗？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研究员一头雾水：“所长您说什么？”
关岁理压了压气，知道现在计较也没什么意义：“去办公室。”
他径直朝办公室走去，研究员只好赶紧小跑着跟上，赶在关岁理关门前把文件放在了桌上：“所长，都是明天就要用的，您看完还要给上面审批，所以……”
研究员还提心吊胆不敢看人，耳边已经响起了钢笔刷刷划过纸面的声音，研究员惊讶地瞪大眼，就瞧着几叠文件已经被堆到了另一边，关岁理一目十行浏览着那些厚厚的文件，飞快地将手中的一份签字，同样堆在一边，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
研究员视线移动到关岁理的脸上，那张黑脸，还有眉心能夹死人的褶皱，她一瞧就心里一哆嗦，赶紧假装自己是一只安静的花瓶，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文件一份份减少，关岁理刚放下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研究员又颤巍巍走上来，迅速抽走文件夹，把一张会议清单塞在了关岁理眼皮子下面。
关岁理看过来，研究员还能硬生生把自己按在原地跟他对视。
总之，关岁理手上又被塞了一个会议，会议完了是新建实验室的验收，关岁理确认了，法涅斯果然不会给他预留任何可以利用的时间。
他会在这样永无止境的日程中被消磨完所有的时间，最后因为任务失败死去，最糟糕的，即使死后，他也只会成为法涅斯一把毫无意识的刀，助纣为虐。
可这样永无止境的日程，确确实实是他曾经的生活，他重复了十几年这样的日日夜夜，甚至在忙碌中他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还没有完成一件就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件，应付各种各样的研讨会对他来说，就像是吃饭呼吸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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