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辈子欠你的。”力鬼对哭成泪人的戴娜束手无策,前前后后想了一下似乎没有发说错话的地方,人家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此话一点也不假,动不动就滴眼泪,不由叹息一声:“我倒宁愿还在螅园被囚着。” “你看、你看,这就腻味了不是,还说不是嫌弃我。”戴娜更伤心了:“我就随口和你开着玩笑,本想你好言哄我一回,你倒好说那样难听的话来气我,我要的难道是你这话吗?” 力鬼恨不得将脚下石板跺碎,心中气愤着戴娜无理取闹脸上却还要拼命地挤出一丝微笑,以少主身份就算他想娶一个寡妇,影牙上上下下所有人岂不是要寒心死,至少君岳首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而且少主放着大小姐这样好的女子不选,凭啥要来选你?“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只稀罕你一人。” 戴娜哭着哭着又笑了:“你就知道用这些小女娃才会相信的话来诓骗人家。” 其后几天宋钰都没去找力鬼,他给力鬼多腾出一点时间来赔戴娜,他也需要几天时间来谋划,乌蛮不除寝食难安,白天他都在罗府勤于走动,罗雅丹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晕厥过去就是五六个时辰,好端端的一个人愣是被那东西折腾得有些花容失色,罗府上下也弄得鸡飞狗跳,由于罗府最近事发频繁,眼下又少了主心骨自然是下面人心惶惶,就连寒门罗掌柜也一天三问候地望罗府跑,一面这是关心罗雅丹病情,一面也是想探探风,一回头忆起小姐身边扈从念过的半句诗:城头变幻大王旗,罗掌柜也唏嘘不已,这罗府王旗也有日薄西山之势。 宋钰这几日自然是更忙,都快成为职业的调度员,上上下下都要考虑周详。“这是我媳妇的产业,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我的吧。”每每被那些妯娌婆姨烦得不可开交后,宋钰总是拿这话来催眠自己,当然他是不敢说出声来的,不然估计不出半炷香功夫他就被人拿着扫帚赶出罗府了。 让宋钰最不放心的还是老怪物的承诺,当初和对方有约定,螅园里所有人不能说出那夜的事,如今想起来当时着实有些冒险,这几十百张嘴。 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竟然徒手空拳撂倒好几十个职业痞子,这样大的八卦可不容易藏起来,稍微有一个人传出去他就只能连夜潜逃了,回想起当初为了一口饭一片瓦铤而走险做杀手,如今看来确实不是好出路。 老怪物倒也算守信的人,将那帮徒子徒孙约束得极好,但宋钰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终究会有一天,有人会将这篓子捅出去,只是早晚的问题,时间越是往后宋钰越是心神不宁,时常半夜从床上惊坐而起,冥冥中似乎有声音在召唤自己,等到宋钰要仔细辨别的时候却又无从发现。 看窗外现了天光,宋钰起身梳洗后在房间里舒展了一下筋骨,练了一趟原来那世界的红拳,这是套路精妙小巧灵便的拳法,技法倒是全面,但在这大荒却没有太多用,这个世界没有拳师,人们喜欢的都是剑,连刀都很少讨人喜欢,而且也不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真元动念之间就能流转全身,没有一拳撂倒对手,人家早已一剑捅得你透心凉。宋钰喜欢红拳纯粹是看重这套路中对身体韧性的锤炼。 几天下来皮外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又草草冲了澡后这才施施然出门去寒门。 因为和罗掌柜约好的,罗掌柜早早就已经在寒门候着,眼下宋钰可是大小姐身边的红人。说话做事都是以他为主,没等宋钰进门罗掌柜已经迎上来:“先生可算来了。” 宋钰还了礼,随后问道:“东西都备好了吧?” “备好了,都在后院装了箱,就等先生您了。” “别您啊您的,听着怪难受的。”宋钰笑着到后院,看着马车上那一大箱子,和罗掌柜直接跳上车辕。 “先生,罗某有话想说。”罗掌柜期期艾艾小声说着。 “你是想问我们这样有些不合适是吧?柳未寒以前既然没收银子,现在自然也不会要。只是罗府眼下外焦内困,很多地方着实需要仰仗城卫司的,他不要银子也不打紧,到时候拉回来就是,反正也没啥损失。”宋钰熟练地抖着缰绳,马车慢慢驶动,罗掌柜不好再多说,只好钻进车厢里面,送银子这样的事本来可以吩咐个人去办就好,只是现在天关城暗流涌动,宋钰现在看谁都像是弱水的杀手,所以他宁愿事必躬亲也不愿出任何纰漏,他和弱水之间必然有些恩怨要了结,只希望柳未寒到时候别成为敌人就好。 马车行刚出似锦巷,冥冥中那种呼唤又在心坎处响起,宋钰举头看着冷清的街道却没发现任何端倪,宋钰摇头暗自笑着自己这段时间太敏感,一个乌蛮就弄得他精神错乱,将“不惑于心”的告诫都忘了。 天关城不能纵马,宋钰也只能任由着马儿缓步而行,反正天关城就这点大,正思绪漫游的宋钰忽然哎呀一声,骤然从马车上栽下去。 罗掌柜听得宋钰叫唤,正要掀开帘子看个究竟,忽觉天地翻覆,整个车厢也翻转过来,整整两箱银子溃散而下将他半个身子都淹没了,就听得马儿在惊声嘶鸣。 “别出来。”宋钰急促地招呼了一声,拔出随身携带的戒尺就往侧面一道门墙挥去。偷袭的人就是从哪里发动袭击,太突然没有半点征兆,而且也没有感受到半点真元波动,直到弓弦崩响的声音传来他才惊觉,勉强避开本来是要将他脖子射穿的一箭。 一根拇指粗的长箭穿过肩膀斜斜从后肩冒了出来,乌溜泛光箭杆停在身体里,宋钰在听到弓弦的那一刻就明白过来,他没有察觉是因为藏在门后的人本来就没动用真元,这么近的距离用弓箭射杀,就算马车也要打出几个窟窿。 一道月牙的裂缝出现在对面门墙上,有鲜血从裂缝中涌出来。宋钰压根不去看那人死活,转身撞破另外一处门板,猫腰快速钻了进去,人还未进屋扬手便是三道神念打出,就听黑暗中弓弦响动,宋钰骤然趴在地上,就听得一道疾风从耳际侧过,耳畔还有利箭射出时咻咻的风声。 宋钰没有立即出手,反倒是掀翻一张桌子躲在后面,神念迅速在屋子里扫过没有发现可疑的事物,这才快步朝里面走去,在另外一根柱头后,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匍匐着倒在地上,宋钰将掉在地上的弓箭踢至一边,这才打量着地上的人。 对方脑袋裂开豁大的口子,背部也血糊糊一片,中了两记血虹如何还有生还的可能。 “谁呀。”一个惺忪中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嘀隆隆地喝问着从楼上传来,随后又是悉悉穿衣服的声音。 宋钰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是将呼吸和体温都收敛起来,神念先顺着楼道朝头顶小楼射去,确信没有可疑人物,这才稍微放心了些,但他也不敢有多余的动静。 动手的必是弱水无疑,而且很聪明的不用真元,这样一来宋钰就没法探知对方,这是最让他头疼的,这些杀手就像阴魂一样缠着他不放。 屋子的男主人听得楼下有响动,担心是那些痞子流氓跑来砸门抢东西,抓了一根棍子就跑下楼,脚下踩着水一不小心滑倒在地上,幸运的是倒在一个垫子上,虽然这垫子一样搁得他不舒服,但总好过将自己鼻子撞扁吧。 “咦!”男主人诧异地摸了摸垫子,只要不是傻子就能迅速辨别出这是何物,再抬头却看着门板被撞出偌大的窟窿,微曦晨光从那破了的窟窿上照进来。 “死人而已,不用大惊小怪。”忽然,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第十六章 伤 “住手、强盗!”罗掌柜的声音就如同他人一样,一听就觉得累得慌,像有一枚桂圆堵在嗓子眼上一般喘息不上来。宋钰担心罗掌柜安危连忙朝外面走去,出了门最先看见一只长箭从马脑袋上穿过,马倒毙的时候将车厢也掀翻了。 罗掌柜正手足无措滴从车厢里爬出来,匍匐在地上用手将一些银子往自己怀里扒拉着,看见有人站在跟前连忙伸手去打那人脚踝:“走开,不许动我的银子。” 罗掌柜自然拽不动宋钰,他蹲下来将罗掌柜从地上扶起:“是我,宋钰!” 罗掌柜看清面前这张脸,顿时眼泪汪汪:“银子没了,三万多辆啊,过来七八个会飞的人,钻进马车像强盗似的,连箱子都抢走了。”宋钰看了看地上还散落的一些银子,这次算是被乌蛮给算计了,这个哑巴亏也只好自己往肚里吞。 “都是我的银子啊。”罗掌柜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街道两旁二楼窗格有好几个脑袋伸出来,默默地看着。罗掌柜接受大小姐建议,要锐意改革一番,他承包下来也才十几天时间,这些银子几乎是罗掌柜自己私人财产,如何能不让他心痛,更何况没了这笔银子事又办不成,以后寒门还不举步维艰? “人没事就好。”宋钰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契,这还是上回从别人手上得来的,宋钰自己都舍不得用:“这里有两万,您先拿去填补一下支出,看看车上还剩下多少银子,有缺失的再由我来填补。”临了宋钰还特意交代罗掌柜,这事就不要让罗雅丹知道了。 罗掌柜这才留意到宋钰肩上插着的箭,伸手想要帮着拔下来。宋钰躲开:“别动它,你这一动保管让我流血而死。”宋钰这几天无论是神念还是真元都大有损耗,他知道是气血流失太多的缘故,这不是调戏静坐几天就可以修养彻底的。 望着稳稳插在宋钰肩膀上乌溜溜的箭杆,就算罗掌柜这样不通事物的人也明白这决计是真铜实铁打造的,传闻中强弓硬弩才用得上这玩意,这箭要是在拉开一点点距离威力更可怕,可以将人半个身子骨都打成肉糜。罗掌柜极少见着这样的情形,有些六神无主。 “应该没有伤着筋骨。”宋钰这话不全是安慰罗掌柜,但这一箭也实在是这两年来遇着最凶险的一次,几乎没有任何征兆,那一瞬间就连宋钰自己都以为自己就要和这世界告别了,现在想来腿肚子都还在发软。 一匹劲马疾驰而来,嘚嘚的马蹄声震得心坎阵阵慌乱,宋钰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头大马,本来就不好看的脸更冷了三分。那屋主却像找到主心骨,一反先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三两步就冲到街中站着高喊:“老爷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劲马稳稳停在屋主面前,马上那人环视了狼籍的街道随后在看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宋钰身上:“又是你?” 宋钰不悦地看了杨峰一眼:“统领是否也该先问问我究竟为何负伤。” 杨峰冷哼了一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房主:“你来说,这究竟是为何,只管把知道的说出来就是,本统领自会为你做主。” 那屋主歌功颂德,连声道谢:“小人也是被声音惊醒,披了外衣从阁楼下来就发现屋子里死了人,那血满地都是,天地良心啊就算给小人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做这造孽的事,小人家里世代本分……” 这时候,又有几个腰挎长刀的城卫司气喘嘘嘘跑过来,分两列站在杨峰左右两边,一个个手按刀柄,显然是得到授意,一声令下便好长刀出鞘捉拿人犯。 “谁要听你这个。”杨峰直接打断对方的话:“你是不是本分人我们自会辨别,但你说你家里出了人命,那么就得对城卫司有个交代。” 屋主也是买卖人,脑袋瓜转得比谁都灵活,立即反手一指宋钰:“是他,是他在我屋里行凶杀人,门都被他们撞坏了,大人若是不信请下马一看就知我所言不虚。” 杨峰等的就是这句话,大喝一声:“将这当街杀人的凶手拿下。” 宋钰没有避让,反倒一挺身站到马前:“杨统领捉拿歹人是情理之中职责所在的事,要是觉得宋某人有嫌疑带我回城卫司过问也是理所当然,但也不该胡乱下结论,除开这里,还有一人尸首应该还在对面那个屋子里停留着,是否该派个人去看一下。另外……” 宋钰低头看了一眼肩头上乌溜溜的箭簇:“这样强劲弩箭似乎是城卫司神弓手的专属,统领大人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若是神弓手的箭,你罪名更大,杀城卫司的人,就算你有天大的理也得先剥下这身皮再说。”杨峰有恃无恐地说着。罗掌柜上前扯着宋钰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焦急说道:“宋先生,你还是别追究这事了,对你而言绝对没有好处的。” 宋钰不依,罗掌柜好心说道:“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以为民不与官斗是一句玩笑话?你要明白你这句话得罪的不是城卫司某个人,而是整个城卫司,这讼状只能告到城主府哪里,先不说柳城主知道你告的是他儿子所领导的城卫司,就算城主大人答应接手此事,但你终究是一介家奴,对簿公堂之前先打一百杀威棒再说。” 杀威棒宋钰是知道的,这玩意可重可轻,甚至可又可无,一棍子下来可以要人皮开肉绽也可以一百棍打满却毫发无损,民告官一直以来都是高成本的买卖,别管有理无理,先打一百杀威棒,若是你运气好还能活下来,那么再上堂说话,如果死在这杀威棒下,那也只是你时运不济而已,宋钰如果真跑去城主府告状城卫司,这等于当着名妓的面骂婊子,结局如何不问自知。 罗掌柜能想到的问题杨峰自然能想到,所以有恃无恐的望着宋钰,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 宋钰不是冲动之人,略微一思考便知道这哑巴亏还真只有往肚里吞的情形,杨峰随后又问了一些马车里装着何物?你们欲行何事……这些事只有交给罗掌柜来作答,后来是一咬牙将手上还没捂热的银契偷偷晒杨峰手上:“大人你行行好,先前我们说话是真是假以大人睿智自然能够琢磨出来,只是我这同伴伤势颇重,若是再有耽搁恐怕性命堪忧,若果真是如此反倒给大人您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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