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众人均是一副不解的模样,无寂轻笑道:“你们啊,太小看玄门底蕴了……”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佛门东进,也只不过是区区数千年而已。即便是当年玄门三教大战之后,佛门却也未曾立刻占得上风,只是一个平衡之局。幸得道门依然互相倾轧,内斗不休,三千年争斗,佛门这才渐渐大兴于世。” “此后三千年佛道辩斗,一斗武功,二斗道统。在老衲看来,这道统之争,甚至比武功更为重要,谁的道统更深入人心,谁就更容易集聚天下人心。当时玄门明明已经式微,武功比不上咱们,我佛门却始终不能将其一举压过,原因正在于此。” “直到一千二百年前,太清一脉全真掌教李志常过世,以少林为首的小乘佛教彻底压过道门,玄门这才一蹶不振。” 无寂禅师所说的都是尘封数千年的往事,在场五位老僧都是一寺之首,自然对这些秘辛清清楚楚,闻言都不禁微微点头。 “那日玄门重阳盛典,老衲静极思动,便亲往峨眉紫云台一行,正听到这位纯阳掌教宣扬学说,乃是一段秘史……” 此言一出,五僧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前辈大能所说究竟是何意。 倘若萧千离在场,必然能认出这位老僧。 重阳盛典上,峨眉道派掌门玄观道君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邀请昭觉寺的摩柯首座延智和尚出手,意图将玄门道统打得体无完肤,以期破而后立。却不料萧千离横空出世,虚拟出老君多宝法身,又以一本杜撰的《萧氏封神》,引发天下道门哗然,当时除了延智和尚之外,尚有六七位不知名的老僧旁听,而这位无寂禅师,正是其中一人。 无寂禅师不在意那虚无缥缈的法相金身,却将那《萧氏封神》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人所言之事,看似无稽之谈,却实在是无懈可击。种种事由,听来似乎确有其事。”无寂禅师简单叙述了一番萧千离当日所说的封神旧事,只是这个故事极长,此时一口气说了足足有两个时辰,这才说完。 五位老僧面色铁青,有人张口想要辩驳,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不由得面色变得更为古怪。 老僧说完,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看着五人的神情,轻叹道:“此人学究天人,以汝等观之,又当如何?” 正慈禅师的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半晌才狠狠一咬牙,沉声道:“倘若不灭其道统,日后必为佛门心头大患!” 无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段秘史,必然会被玄门利用,以此攻讦佛门经义,这也罢了!无非是弱了些许佛门声势而已。但是此人深不可测,倘若任凭其成长,步步蚕食,数百年后,我佛门教义岂有立足之地?” 一句“深不可测”,引得五僧悚然而惊,弘法禅师身子一震,讶然道:“太师叔的意思是……” 无寂大师摇了摇头,轻叹道:“老衲看不穿他……” 此言一出,五位老僧顿时惊骇莫名,普贤寺住持弘法禅师更是惊得面无人色,呐呐道:“以太师叔的炼神修为,竟然看不穿此人的修为根底?” 炼神之境! 这貌不惊人、似乎只剩下一口气残喘的老僧,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炼神还虚境界? 五僧齐刷刷瞪大眼睛,盯着无寂禅师,只听老僧叹息道:“只知此人主周天演化,化生劫灭尽在其中,无量光暗,神通广大,却看不出此人究竟是何等境界、何等功法!” “当时此人举手投足间封禁天地,老衲大为惊讶,当即以慧眼观之,紫云台上玄门众人皆历历在目,即便是峨眉玄观有诸天轮劫护身,朦朦胧胧,却也大致判断得出玄观的修为实力。唯独此人……如云山雾罩,似乎有无上大道伴生,彼为道,道即为彼。看不清……着实看不清……” 五僧张口结舌,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正慈禅师才郑重施了一礼,沉声道:“大师何以教我?” 无寂微笑道:“老衲对这位檀越颇感兴趣,届时昆仑之上,老衲必然亲至与之较量一二!” 众僧顿时喜形于色,正慈禅师喜道:“有大师出马,此獠必然伏诛!” 弘法禅师也笑道:“太师叔已有百余年未曾出手,如今竟然为一玄门小辈舟车劳顿,我等实在无地自容!” “玄门小辈?”老僧轻笑道,“这等小辈,倘若身在佛门,老衲便是将此位交付于他,又有何不可?” 一句话说得五僧均是满面羞惭,齐齐合十道:“阿弥陀佛!虚名为空,辈分为空,依他性为但有,圆成实性为实有,我等受教了!” 房间中却并无老僧的声音,五僧抬头去看,却见云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点踪影?
第三百五十章 西征偶遇
北风萧瑟,气候益寒。 此时天色向晚,风劲云低,夕照昏黄,一眼望去,川西平野莽莽,矗立着一座大庄。庄外设有碉堡,望楼吊桥一应俱全,气派甚大。 庄外小河环绕,河岸遍植杨柳,柳树上却光秃秃地一张叶子也没有了,寒风之下,柳枝都向东飘舞。 庄内后院三停处,有一个小小的校场,一个红衣少女正在舞剑,剑光闪烁,剑招精妙,竟然隐隐约约有几分太虚剑意的架势。 她一剑刺出,不等剑招用老,便收回长剑,低头凝思,自语道:“柳大哥曾经说过‘剑随意而出,意到剑到,气、剑、体三者合一,知微见著,方为太虚。’可惜他限于门规,只肯教给我太虚剑法前十二路,唉!也不知何时才能学全这门剑法……” 她想了一想,倒转长剑,坐在石墩上,抱着剑柄呆呆的出神,思绪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忽然院外人声嘈杂,将少女惊醒,皱眉自语道:“怎么回事?什么人在秦府喧哗?” 她提起长剑,正要偷偷去看,却见一个侍女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叫道:“小姐!小姐!” 红衣少女秀眉一皱,一把拉住侍女,喝道:“碧娥,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侍女喘了几口大气,拍着胸口,半晌才恢复过来,叫道:“小姐,外面来了好多光头和尚,老爷一人应付不来,三位少爷都出去伺候了。” “伺候?”红衣少女诧异道,“哪里来的打秋风的和尚?随便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又何必让我爹出面?” “哎哟,大小姐,可千万别这么说!”碧娥吐了吐小舌头,神秘兮兮的说,“听说这次来的可不是一般小庙小寺的挂单和尚,而是什么普贤寺的主持方丈亲自下山了……” “普贤寺?峨眉山的普贤寺?”红衣少女心中一惊,问道,“你可听清了?确实是普贤住持?” 侍女连连点头,又道:“听清了,大厅里有几个老和尚,是老爷亲自接待,另外还有三四十个年轻一点的和尚,三位少爷都在外院里招待呢!” 红衣少女思忖半晌,吩咐道:“知道了,你且去罢!” 等侍女退下之后,少女将长剑插回剑鞘中,提着长剑便往客厅走去。 客厅中端坐一位老者,甚是魁伟,白须如银,脸色红润,笑声爽朗,大声道:“今日得见几位大师,鄙庄当真是蓬荜生辉,老夫已命厨下安排斋饭,等诸位大师用过饭食,休息一夜,待明日上路也不迟!” 客座坐了有六位红袍老僧,浑身气息充盈,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泱泱大气,显然是修炼有成的佛门大能。为首却是一位面色枯黄,长眉耷拉的老僧,不是普贤住持弘法禅师还能有谁? 只听弘法禅师稽首施礼,口宣佛号,道:“秦四爷乃是名震川西的一方豪杰,贫僧在峨眉山时便时时听人提及,如今盛情难却,只得叨扰了!” 老者大笑道:“惭愧,惭愧,些许薄名,在诸位佛门前辈之前,哪敢称四爷?只唤一声秦四便是!” 众人言谈正欢,忽然红影闪动,却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从堂后转出,秦姓老者脸色一沉,低喝道:“雨瑶,你出来干什么?没看到为父这里有客人么?” 这红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秦雨瑶。 秦雨瑶妙目流转,登时将大厅中众人的模样收在眼里,当下低垂螓首,轻声道:“女儿听说庄上来了几位高僧,特来拜见!” 老者眉头一皱,笑着对弘法禅师拱手行了一礼,笑道:“惭愧,小女被老夫平素宠得无法无天,倘若冲撞了诸位大师,还望海涵!” “无妨!”在座六僧都是有大能为之人,地位崇高,佛学精湛,哪会与小姑娘一般见识?当下各自客气了几句,有一位黑脸老僧上下打量了秦雨瑶几眼,赞道:“好一块良才美玉,令嫒的武学天资,只怕不亚于秦施主!” 一句话说得老者心花怒放,他一生中不知被多少人抬举,倘若是夸他,最多只是微微一笑,不会放在心上。但是这女儿却是他的心头肉,最是娇宠无比,此时听得这位佛门大能夸奖自己女儿,不由得大为欢喜,谦道:“大师谬赞了,小女顽皮,自幼好舞刀弄枪,平时气也要把老夫气死!哪里像个闺女?分明是投错了胎。” 秦雨瑶在外人面前不好使性子,当下委屈的一跺脚,嗔道:“哪有这般说自己女儿的?” 老者呵呵一笑,引着秦雨瑶来到众人面前,一一介绍道:“这是小女雨瑶,这位便是峨眉山普贤寺住持弘法大师!这几位都是弘法大师的师兄弟,弘见、弘明、弘觉、弘历、弘度……” 每介绍一僧,秦雨瑶便盈盈行礼,那几位老僧也合十相还。待介绍完毕,秦雨瑶乌溜溜的眼睛瞧着老爹,问道:“爹,这几位大师,是专门来川中云游的么?” “非也!”弘法禅师微笑道,“贫僧此来只为借宿一夜,明日便要远行。” “哦?”秦雨瑶饶有兴趣的问道,“住持大师要远行,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是弘法这等佛门高僧?心想这秦家乃是川西大豪,却并非玄门中人,也不必隐瞒动向,况且普贤寺精英十有八九均在此处,动向岂能瞒得过有心人?当下微笑道:“极西有昆仑玉虚,贫僧欲往其一观。” “原来如此!”老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久闻昆仑胜景,美不胜收,倘若不是这些小娃娃们拖累,老夫也想去游玩一番,方遂心愿!” 秦雨瑶面色却是一紧,勉强寒暄几句,便匆匆告退。 回到后院,秦雨瑶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慌乱,在房里转着圈子,自言自语道:“怎么办?怎么办?昆仑玉虚……这些大和尚,分明是冲着纯阳宫去的!” 她绞着双手,手指都被绞得发白,却全然不顾,秀眉紧锁,自语道:“柳大哥也不知怎么样了,萧掌教武功虽高,倘若仓促之下,又却如何敌得过这六个大和尚?倘若……倘若萧掌教不敌,那柳大哥岂不是……” 少女不敢再想,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坐在绣床上,心乱如麻,就连侍女在门外的叫声也充耳不闻。
第三百五十一章 遇险(补上次喝多了一更)
第二天一早,弘法禅师带领五位师弟,连同四十三位寺中好手一同上路,秦四携三位爱子一路相送,又命庄丁送上一盘大银,弘法何等人物?岂会将些许铜臭之物放在眼里,当下婉言谢绝,迤逦而去。 眼望群僧离开,背影已渺不可见,秦四这才叹道:“不愧为有道高僧,单单这等风度气势,又岂是常人可及?” 他呆呆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回到庄里,想起早上爱女并未前来请安,早饭之时也未见出来,当下径直来到内院,却见并无半个人影,不禁心生疑惑,一眼见到侍女碧娥正畏畏缩缩的躲在墙角,当即喝道:“碧娥,小姐去哪儿了?” 碧娥浑身颤抖,只是拼命摇头,秦四愈发恼怒,伸手一引,一根粗如小指的枯枝飞至手中,作势喝道:“再不说话,老夫便要家法伺候了!” 碧娥惊得花容失色,哭道:“老爷,您别打我,是小姐不许我说的。” “你说!我不打你便是!”秦四也知道自己爱女任性,当下强忍一口气,低喝道,“小姐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 碧娥被逼无奈,只得嗫嗫嚅嚅的说了出来,秦四一张老脸顿时变得铁青,右手运力一握,那细细的枯枝“咔嚓”被折成两截,怒喝道:“什么?跑到昆仑山去了?” 他怒不可遏,拔腿欲追,抬头看看天色,忽然心中绞痛,苦笑道:“晚了,晚了!以乌云踏雪的脚力,早已去了数百里,岂能追得上?” 只是他却未想到,爱女趁夜而行,却仅仅行了约二百余里,此时正在析支河畔。 蜀道之难,当真是难于上青天。即便是官道,也比中原腹地的大路窄了数倍之多,任凭秦雨瑶座下乃是一匹极为神骏的乌云踏雪,挣扎半日,这才渡过析支河,进入洮州卫玛曲县城中。 秦雨瑶抬起俏脸,有些发愁的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偏西,苦笑着自语道:“糟了,一时激动就跑了出来,却忘记瞧瞧爹爹书房中的那张地图,也不知下面的路怎么走……” 折腾了一夜加一上午,实在是人困马乏,她牵着马儿漫无目的的行走,忽然见到前面斜斜挑着一面旗,上书一个“茶”字,却是一个露天的茶棚,顿时心中一喜,忙不迭牵马走了过去,叫道:“小二,上一壶好茶来!” 那伶俐的店小二答应一声,快手快脚的跑了上来,殷勤的牵过马拴在木桩上,又端了热茶过来,赔笑道:“客官可要吃些东西?” “有什么就随便端点上来吧!”秦雨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涩得眉头直皱,却也无法,见伙计又端来四个粗面馒头,两碟小菜,当下提箸吃了几口,吩咐道:“小二,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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