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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错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嘴唇轻微地绷着。
“嗯......”闻人珄想了想,“那这么说来,赶尸族想找我报仇,也不是没有道理。”
灭族之恨,不共戴天,有时候明不明事理也不那么重要了。
试想一下,来个人,因为你家人得了狂犬病,就杀了你全家......这很难不发疯,还不得把恨算去祖宗十八代。
再说那赶尸族,巫族,本都不是俗伦,常人可能生死免恩仇,仇家俩腿儿一蹬,人死灯灭,撒手一把灰,什么深仇大怨也都憋去奈何桥换了一碗孟婆汤。但阴阳模糊的赶尸族和巫族......
......兴许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了。比如张错,还长生不死呢,那对方的恨,自然也可以长生不死吧。
这逻辑,虽说主观性强烈,但也大概理顺得通。谁也不能要求别人宽宏大量,出世为圣。
闻人珄想到这,心里格外不舒服:“那宋妄......”
张错心肝脾肺发疼,火辣辣地疼,像在“刺啦刺啦”地燃烧。他知道闻人珄在想什么。
一开始,他还担心前世今生,先生会不会判若两人。但完全没有。姓氏没有变,音容笑貌没有变,他的人,他从里到外,全部没有变。
“先生放心。”张错交代说,“我没有杀、宋妄。”
张错:“那种程度、他不会死的。”
闻人珄:“......”
果真不是寻常人物。换了普通人,“那种程度”,早去阴曹地府报道喊号了。
“那宋妄......”张错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早说过、让他、滚回湘西,离你远点。可他不听,屡教不改,我才......”
闻人珄笑了。
他看了张错一会儿:“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在沙发上晕过去,是和他打过了?”
“嗯。”张错很老实。起码今夜,他有问必答。
“他根本打不过你啊,你昨晚是太大意了?”
“他昨晚、有帮手。”张错顿了顿,说,“他带了只......鬼尸傀儡。那东西,有点棘手。”
闻人珄:“......”
闻人珄不是很想深度了解所谓“鬼尸傀儡”是什么玩意,反正大致概念他听懂,便没有薅着问。
闻人珄又琢磨了一会儿,眼睛轻轻眯起来,那眼角的纹路松泛舒展:“还有我出去还林娜日记本那天,你跟踪我了吧?”
闻人珄:“我好歹是警校出身,身手虽然不如以前了,但警惕性还是在的,也不至于那么草包。”
张错看上去格外心虚,他憋了两秒,瓮声瓮气地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闻人珄立马说。
他撇撇嘴,心想:“最好记得牢牢的,省得我抠心挖胆地胡思乱想,还会......”
闻人珄多瞄了眼张错包着纱布的手——还会担心。
他再也不想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不——身上带血的张错。美人花是温养活,不该血淋淋的。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拉我去偏远的、地方、买衣服。”张错突然说。
闻人珄也不掖着:“我寻思着,如果真的有什么要针对我们,最好找个人少的地方,家里在市区,我怕对方不乐意现身,一旦现了身又容易出大乱子。”
“就是没想到......”闻人珄想起演奏会上的乌龙,脸放下来。
“这不怪你的。”张错说,“那演奏会,有‘煞星’,就一定、会出事。”
闻人珄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张错的眼神慢慢变化,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深切:“还有一点我很好奇。”
闻人珄眉眼带笑:“你说,天大地大,我前二十多年无风无浪,怎么现在,上辈子的仇家突然全都找过来了?”
闻人珄虽然讲的是个问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问”的意思,其中原由,他当然知道——理由就在他眼巴前儿呢。
张错身体蓦然一僵,他杵在闻人珄对面,跟块硬邦邦的死物一样,缓了半晌,才缓回来半口气儿:“我、我骗了你。”
“我之前说,我那七十年、都在地下。”张错说得挺艰难,“其实没有。”
“七十年间,赶尸族、一直盯着我。”张错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鸣沙山、守印门。”
“只是、上月大印、异动,我才想着、回一次、闻人家地下。”张错的眼眶不觉发热,“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是老天、可怜我。让我......让我遇见你。”
“怪我。我害的你。”张错别开脸,不再看闻人珄,“我忍不住、跑来找你。这才让他们......找到你的。”
张错没哭,但声音很涩,他本来就结巴,这样听起来格外发哽,梗得闻人珄一阵难受,闷得想立地薅个倒霉沙包来揍两拳。
“瞎说。”闻人珄轻轻叹气,“闻人家地下塌了,我去过,早晚会找到我身上。”
闻人珄:“你没有害我,你一直在保护我。”
张错皱起眉,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真相的原因?”闻人珄轻轻地问,“你怕我怪你,怨你?”
张错垂下眼睛,没底气地说:“我是怕你、赶我走。”
闻人珄没接上话。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肝在因为张错颤栗——这是张错带给他的触动。
“那你想怎么办呢?”闻人珄不吝说出张错的想法,他保证自己没说错,“待在我身边,一声不响地保护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闻人珄伸出手,拈起张错一缕湿漉漉的长发搁指尖搓着:“你本事大,自然能圆得了一切,我被蒙在鼓里,没有察觉,这些事又荒唐至极,你不开口,我终究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你盘算的,最好的结果。”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打得过宋妄,但若是打不过那‘煞星’呢?你根本都不知道会有几个‘煞星’!”闻人珄扔了张错的头发。
他语气加重:“宋妄和‘煞星’加一起,你要是打不过呢?再多来几个‘鬼尸傀儡’呢?你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所以,我露馅了。我惹你、生气了。”张错低低地说。
“放屁。”闻人珄瞪着张错,“我生气很重要吗?你以为你长生不死了不起?你要是被伤得体无完肤,你要怎么办?”
“我会走。”张错说。
这三个字闻人珄想到了,可张错亲口说出来,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是让闻人珄有点架不住。
他会走。他若是撑不下去,他会走。走到一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里,流血,晕了,半死不活。左右他是死魂灵,等他恢复好,他又可以回来,回来明着或暗着保护他的先生。
七十年。张错被扔下七十年,被仇家盯了七十年,这七十年他怎么活的?做一个长生不老的怪物,站在地狱门口进不去,巴望人间的土迈不开腿,他活得这么难,守心尖子那仅剩的一撮灰。
然后,这撮灰死灰复燃,他的先生回来了。他却是这样说话,这样做事情。
闻人珄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里闻人听行的魂魄在作祟,他这一秒真的很想,很想把张错拉进怀里,紧紧抱一抱。虽然他非常生气,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好。
为什么他投胎转世,还姓闻人呢?是冥冥中有指引定数,闻人听行放不下那巫族的秘密大印,还是......更放不下他的阿错?
作者有话说:
我在备考期,所以真的没有时间,每天都非常忙......就只能先缘更了,希望小可爱们包涵。不过绝对不会坑文的。感谢支持!
第38章 “所以啊,你的先生没变。”
闻人珄想到这里,于是这样问了:“你说,为什么我这辈子还姓闻人呢?好巧不巧,偏偏我爷爷承过闻人家的恩,冥冥中这么多牵连。”
“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张错回答得很认真,“闻人家、应该、再没有活口。你爷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者是你、和闻人家的、缘分、还没有断。”张错说,“又或者......”
他望着闻人珄,眼神深邃:“是你死前,作了什么、术法,寻回来了?我不知道,可不可能。”
张错:“你的术法,高深莫测,我向来看不清。我只是......仰仗你活、罢了。”
张错:“你说过,巫是、行走在人间的、鬼神。一念成鬼,一念成神。”
闻人珄沉默片刻,提起嘴角笑了,他声音淡淡的,似乎无法落地:“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不!”张错立刻说,“先生、别这样说。”
张错:“......你这是、要我的命。”
闻人珄和张错对视:“你还有什么骗我的吗?”
张错摇摇头:“没有了。”
“确定?”
“嗯。”
“好。”闻人珄点点头,没再问了。
空气里传来轻飘飘的呼噜声,是白娘子,这无赖白毛团儿,居然枕着黑莲花睡着了......它睡得香喷喷,可苦了黑莲花,瞪一对锃亮的黑豆眼儿,一动不敢动。
闻人珄挠了下黑莲花的脑袋,对它挨欺负表示安慰。
“先生。”张错忽然出声。
“嗯?”闻人珄转回头。
不好猜张错到底有多么小心怯怕,他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张错竟还很紧张地问闻人珄:“先生,你......要我走吗?”
闻人珄指了指黑莲花:“黑莲花都比你熟得快。”
骂完了张错不如野狗,闻人珄叹口气,语气放软:“我没要你走。”
他顿了顿:“其实细想一想,从你来我家,我什么时候拒绝你叫这声先生了?”
他这话字面陈述事实,但小珄少爷的嘴的确不是白长的,其中那温柔滋味过分耐品,足够把张错溺几个来回。
张错溺在那儿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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