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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错望了会儿闻人听行的脸,叹口气,低低说:“先生、定是在揶、揶揄我。不过......”
张错:“不过我现在、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难怪、先生不信。”
张错认真地说:“先生、且看着、看着我好了。”
闻人听行:“......”
“阿错......”闻人听行抬起手,顿了顿,一只巴掌按到张错头顶,“你......”
闻人听行突然笑了,他话锋斗转:“不早了,睡吧。”
他说罢,慢悠悠晃荡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望着张错,还是笑。
闻人听行拍了拍床:“过来睡。”
张错心里倏地感觉很空。他清楚——先生一定是没有把他嘴里的“保护”当回事。
张错恹下脑袋,闷声说:“先生没有、给我、再要一间、一间房么?”
“怎么,很不喜欢和我一起睡?”闻人听行懒洋洋地问,已经躺在枕头上。
他留了个床边给张错:“我夜里闷得慌,容易睡不好。”
闻人听行闭上眼睛,像是彻底醉了,他翻过身,背对张错,声音也有些含糊:“快点过来。别磨蹭。”
张错默了默,最后还是老实上床,凑到闻人听行后背躺下。
张错侧着躺,一双眼盯着闻人听行消瘦的背。
从那薄薄的一层白色衣衫,能透出先生笔直的脊椎,和一对漂亮的蝴蝶骨,那蝴蝶骨生的精致,像是下一刻会突然震翅飞走一般。
“......”
“先生......”张错轻轻地唤。
闻人听行没有回应,该是睡着了。
张错定着身子半晌没动。
窗户没关好,夜风从窗缝溜进来,点卯儿似地微微逗弄洁白的纱帘。
张错清浅地屏住呼吸,忽然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那好看的脊背上一笔一划地轻轻写字。
他写了一句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写完,张错指尖一颤,做贼似的,那食指赶紧藏进拳头里。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识字?”
闻人听行突然出声,张错一口气差点半路噎在喉咙眼儿。
又望了会儿先生纹丝不动的后背,张错低低地说:“不算。认识的、很少。”
“诗,也就、会这、一句。”张错说。
“这句怎么会的?”闻人听行又问,后背仍是不动。
“之前,伺候过、一个、小少爷,他曾经、让我给、给对门、的少爷、送信。写的,就是这句。”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人听行这回动了,他翻过身,看着张错,“那你可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因为酒,先生的脸颊有点红,因为困顿,先生的眼睛氤氲水汽。
张错一刻失神,想了想,说得非常不好意思:“夸......人吧......”
闻人听行沉默了片刻:“不是。”
“嗯?”张错下意识反问。
像山上的雪一样白,像云间的月一样皎洁。张错没有学问,但也听得懂这句的直白——这不就是夸人出尘高洁么,就像先生一样。所以......所以......他才忍不住......
闻人听行笑了:“这诗呢,其实是一首苦情诗。”
闻人听行:“它是说,爱情应该像山上的雪一般纯洁,像云间的月亮一样光明。”
闻人听行:“这句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注)。其中还有一句更有名。”
“哪一句?”张错愣愣地问。他眼里只有先生的笑容。
闻人听行不轻不重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张错微微张开嘴,心头震动了许久。
他咽了口口水,猛一激灵,不自觉脱口而出:“可、可、可那少爷、给的、给的、也是、也是个......小少爷。”
“唔......”闻人听行耐不住“噗”一声乐出来,“哎,瞧给你结巴的。”
他眯缝起困顿的眼睛,指尖弹过张错鼻尖的那粒小黑痣:“我们阿错年纪还小,脸皮儿薄,又害臊了。”
“不、可、我......”张错吭哧着,被闻人听行这么一说,脸真开始烫了。
闻人听行笑笑:“少爷小姐的都无关紧要,这苍茫世间,能遇见个可心人儿,便是幸事了。”
张错脑袋挺含糊,一时半刻接不上话。闻人听行也没想让他接。
小孩儿还小,不懂事呢。
“不着急,以后你会慢慢懂的。”闻人听行说,“不过你可不能再没弄清楚就乱写。”
“我定要好好教你,省得你闹笑话,以后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还要出错。”闻人听行打了个哈欠。
“嗯......你字写得也不好看,得空我得手把手练一练你......”他说着低下声,随后闭上眼睛。
张错撑起脑袋,盯着先生侧脸看:“先生、怎么、那么厉害?不仅能、知道我、写的、写的什么......还能......感觉出、我的、我的字丑。”
闻人听行迷糊地嘟囔:“嗯......我天赋异禀......”
他呼吸拉长,这回真的睡着了。
一双淡红色的唇,缓缓吞吐酒气。
这一夜,先生身上那温热的酒气被风吹满整间屋子,熏得慌,张错也因舔的那一滴酒,有点头晕。
作者有话说:
《白头吟》是一首汉乐府民歌,属《相和歌辞》,有人认为是汉代才女卓文君所作,但存有较大争议。
第43章 闻人听行纵身跳进了泉水里!
第二天,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简单用完早饭后,老管家和闻人晓眠就已经在外头的马车边候着了。
老管家肩上背了一只大大的粗布包裹,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二人脸上颇为凝重,皆不见来时的轻松,尤其闻人晓眠,眉头皱得快成一块儿硬疙瘩。
也只有闻人听行,还是那一副不着四六的晃悠模样,他携张错出门,闻人晓眠一瞧他那张“扶不上墙”的散漫脸,心头便开始拱火。
“你能不能紧张点!”闻人晓眠劈头骂道。
“啧。”闻人听行有点无奈,拍拍张错的肩膀,示意他先上车。
张错自然听话,不多言不多看,老实地先上马车。
张错上车了,闻人听行才扯过闻人晓眠:“你一大早就丧着个脸,是我欠你几两黄金了?”
“你少来,可长点良心吧!”闻人晓眠下意识看了眼马车,她犹豫一会儿,谨慎地和闻人听行说道,“我觉得,今天还是不要带阿错了,不如把他留在这里。”
闻人听行一愣:“怎么说?”
“我天不亮的时候去泉眼看过,情况不太乐观。”闻人晓眠越说越担心,“泉水已经完全变色了。”
闻人晓眠:“我眼皮子浅,但也约莫看得出来,那畜生少说也有个千百年的道行,起阵的时候得格外注意,我和老管家都需给你护法,没人看护阿错。”
“我不是交代过了,你看着阿错,老头子帮我就行了么。”闻人听行不认同,“你别大惊小怪的,千百年又如何,没成仙没得道,就是它功夫不到家。”
“你......”闻人晓眠听他这胡话,气得直瞪眼,耐不住大吼一声,“那可是鬼藤龙蟒!”
“哎呦,你可小点声,吓死我了。”闻人听行多看一眼马车。
闻人晓眠注意到他这第一反应,已然气得泄劲儿,无奈放低声音:“既然这么担心,这般在意的,你还非带他来做什么?我都说了让你把他留在家里,带他不合适!”
“留在家里也不合适,留在这里更不合适。”闻人听行笑笑,“既然怎么都不合适,那还不如放在我身边。”
闻人晓眠:“......”
她与对面的泼皮无话可讲,只好默默腹诽:此地荒山野岭不合适便罢了,但留在家里怎么就不合适了?家里有吃有喝,宽敞舒服,哪里就不合适了?你怎么不说是你疼他疼得紧,看不得他皱一点儿眉头呢!
闻人听行起码知晓晓眠是担心他,于是专门抹了把晓眠的头,安抚道:“没事儿,别担心。”
闻人听行:“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心里有数。”闻人晓眠立马说。她脸蛋鼓出两只小包子,转头上马,不再理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失笑,朝老管家招呼一声:“走吧。”
“是,先生。”老管家恭敬答道。
上了车,闻人听行一抬眼,瞅见张错坐得笔直笔直,像根儿竹棍子一样戳在那,有点好笑。
“坐那么板正干什么?”闻人听行挨去张错身边,看张错的脸色,“有什么话你就说。”
张错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轻轻问:“先生,你和......和......”
闻人听行明了:“你叫她晓眠姐就行。”
“那......”张错问,“你和......晓眠姐、吵、吵架了?”
他还掖了一句——好像是因为我?
果然自己扒着先生带他来,是添麻烦了。
“那不算吵架,我俩天天那么说话。”闻人听行笑笑,顺手帮张错理好翘起来的衣领,“你还听见什么了?”
张错微微蹙眉,想了想,如实说:“鬼藤、龙蟒。”
闻人听行叹了口气。晓眠那丫头大嗓门儿,这声喊得又格外上火,不听到才怪。
闻人听行琢磨了会儿:“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闻人家可能和平常的富人家不太一样,有点特殊。”
闻人听行:“不过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先生对你好,听先生的话就行了。”
“嗯。”张错赶紧点头,他缓缓吸口气,飞快伸出手,抓了下先生的衣袖,然后又飞快松开。
张错瓮声瓮气地说:“我听见、晓眠姐、说,可能、危险。先生、小心。”
闻人听行一愣,脸上的笑容展得更舒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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