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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张错猛地倒吸一口气,一把抓住闻人珄衣袖,湿润的眼睫抖过几回,终于睁开眼睛。
他意识还不太清醒,微微发抖的手攥着闻人珄衣袖不放,视线黑一阵白一阵,几口气倒过,眼前才缓缓清明几分。
张错总算看清了闻人珄的脸。他发现自己竟被闻人珄紧紧抱着。
“先生。”张错的手松开闻人珄衣袖,“你......”
闻人珄一把捉住张错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在。”
“你......你......”张错又一次丧失语言功能。可怜了他这结巴,当下半个字都吭不利索。
“镇魂咒这么疼,怎么不说?”闻人珄鼻尖蹭了蹭张错脑门儿,“你不是最会装可怜惹我心疼吗?”
“这伤这么疼,你却要忍着?”闻人珄绷起嘴唇,在按捺什么。
“我......你......咳......”张错咳了一声,滚烫的身子在闻人珄怀里颤一下。
“......”
闻人珄闭了闭眼。
按捺?
闻人珄微阖眼睛,在张错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怀里的人一窒,呼吸瞬间停住了。
“......你......”张错抬起眼,直抓着闻人珄看,样子仿佛丢了魂,“你......你刚才......刚才......是、是不是......”
他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但他现在就在闻人珄怀里!
“你又......又为什么.......”张错咬了下自己舌尖,强迫自己好好说话,“又、又、又......”
他强迫失败了。
“又抱着你?”闻人珄替他说完。
闻人珄笑了:“之前在水洞里,我冲上去抱你,你是不是吓到了?”
“我、我......我很、很......”张错不敢眨眼睛,生怕这是做梦。
他在做什么梦啊?他一个不人不鬼的渣滓,他以为他还能去天堂吗?他还敢这么以为吗?
张错:“我......我很、开心。”
闻人珄嘴角的笑收敛一点。他摸着张错左边脸上错杂的黑色纹路,没说话。
张错有点受不住了,镇魂咒发作,他浑身的血脉都在疼,魂魄仿佛正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疯狂撕扯,可眼前这人......这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折磨他?
他折磨他,折磨了两辈子。他十三岁进闻人家,至今七十九年,还不够......
太疼了。连带着对这人的那份心思。那份沉在地狱里也不愿意死的心思——生生剧痛,撕心裂肺。
张错忍不住红了眼:“你到、你到底......”
他磕磕绊绊的话没有说完。
闻人珄捏起张错的下巴,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他目的明确,舌尖轻易撬开张错的齿关,感受到灼热的口腔。
第70章 他的魂魄被火凤凰衔了去
张错第一次对先生生出不一样的心思,是他进闻人家第三年,他十六岁。
少年尚不开窍,对心中生长的旖旎东西还摸不透,而是隐隐约约,细细痒痒,只知有迹可循。
十六岁的张错已经出挑。他个子拔高一大截儿,闻人听行再不用低下头看他。
少年那一张冷白脸皮儿也越发俊俏。要说闻人先生的确眼光独到,他押得非常对,张错真真是朵美人胚子。还是一朵大美人。
他事事围着先生打转,很自然地就学先生留了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长发常用一根坠着细红流苏的黑皮绳高高绑起,少年身板挺拔,肩宽腰窄,眉眼深邃,冷白高挺的鼻梁如耸起的小雪山,鼻尖独独点缀一颗小黑痣,是雪山顶一朵怕光的小黑莲,惹人稀罕。
他淡红色的嘴唇略薄,对旁人不常笑,但碰上先生,嘴角总乐意轻悄勾扯,同时一双狭长眼中光亮放软,和他周身偏冷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撞,譬如那隆冬遇了春风,长夜撞见黎明。
“隆冬遇了春风,长夜撞见黎明。”
这是闻人晓眠形容张错的原话。
大小姐近段时间不知吃错了几门子荒药,一头扎进书房看过不少酸诗软语,从头发丝到脚趾皆被熏染,可惜肚子里底蕴贫瘠,妄想装腔作势,就吐出这么一句。
闻人听行听得直皱眉,随手赏她一个脑瓜崩儿:“你说的什么啊,不着四六。你这功课算是完了。”
闻人听行硌楞眼:“阿错就是笑得好看而已。”
“真不是!”闻人晓眠严肃反驳,“他对我就从不那么笑,真的!他对我笑得特别敷衍!眼里的光都不会流动的!”
“什么玩意?”闻人听行诊断她魔怔,“还光流不流的,你赶紧哪凉快哪里待着。”
他虽有学识,也尊学识,但自个儿着实匹配不来那文人酸软的一套,更听不得她这不三不四的蹩脚玩意。
“......反正和你说不通。”闻人晓眠叹口气,又小声嘟囔,“不过阿错是真好看啊。”
她啧啧:“当年你收他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他能这么好看。”
闻人晓眠忍不住继续夸:“我以前觉得,男人里,先生你就是顶俊的了......现在......倒也不是说你不顶了吧,就是......”
闻人晓眠琢磨半晌,想了个最贴切的形容:“阿错像个妖精,能勾魂。”
她打一响指:“天上掉下个张妹妹!”
“啧。什么张妹妹。”闻人听行挑眉毛,“他脸皮薄,你少扯淡,净编排他。”
“行行行。”闻人晓眠懒地跟他说,“反正人家是你的心肝宝贝小美人,我哪里敢呀!”
说完朝闻人听行吐了吐舌头,阖楞个眼儿,转身一颠一颠地跑走了。
闻人听行:“......”
闻人听行暗道这丫头大体是被他养痒性了,干脆不管了罢,等她再过两年嫁人,让她夫家好生磨她去。
闻人听行正无奈,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张错从外头走了进来。
闻人听行抬眼一看,少年在太阳下,全身裹有一层暖茸茸的光,他手里捧着一盘子还冒热气的牡丹酥。
“先生。”张错在闻人听行跟前站下,把手里的牡丹酥放去桌上,“刚做好的。趁热吃。”
张错早改称老管家一声“师父”,这三年除了从老管家那儿学来些功夫,还非常精湛地学了这牡丹酥的手艺。
原因自然是一点——先生喜欢,总吃不厌,他当然要好好学。
闻人听行捏起一块,吹了两回,咬一口,满嘴酥,酥得掉渣,入口软化。他嘬着甜味称赞道:“做得越来越好了,已经能赶上你师父了。”
“真的?”
听先生夸奖,张错眼睛一亮,露出笑来。
那一双浓黑的眼瞳扑进日光,像一块明媚的曜石,斑斓着象征生命的细腻纹路,他眼里这光是活的,活灵活现地在雀跃欢喜。
——这就是所谓“流动的光”?
闻人听行愣了愣,缓缓打量过张错的脸,默了片刻,低声说:“隆冬遇了春风啊......”
张错一怔,而后轻微皱起眉头:“是不是、晓眠!先生你!......”
“哎呦。”闻人听行捡了乐,“那个不害臊的丫头,还真对着你这么夸了。”
“......先生......”张错的耳廓已经红了,他耷拉下眼皮,瓮声瓮气地说,“先生、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觉得,我、长得像、女人?”
“......怎么会。晓眠叫你‘张妹妹’也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夸你好看,可惜嘴不着调......”闻人听行伸手,扯着张错的长马尾,将人往跟前拉近。
他搓着张错的马尾梢不撒手:“阿错俊得不得了。女人哪有你好看。”
张错没吭声,看样子是有点脾气。
不过他从来不对闻人听行发脾气就是了。对上先生顺得很,丁点性子都不舍得撒。
“好了,别不高兴了。”闻人听行那爪子不老实,又去搓搓张错耳垂。
又红又烫,真是臊了。
“唔......”闻人听行想了想,哄着人,“这样吧,三天后我去文水村祛秽祈福,你跟着一起吧。”
“可以吗?”张错猛地抬头。
前些日子老管家出去勘察,回来说文水村地上有煞,那村子染过疫病,水源也有问题,庄稼已经两年没有收成,村里人日子很不好过。
闻人听行原定三天后去那里祛秽祈福,顺便带些银钱粮食去救济。
张错当初被禁止学巫,闻人听行后来出门,只要和巫有关,一般都不会带他,十次里能带一次,都是张错费力卖乖求来的。
仅一声“张妹妹”,张错虽觉得颇被冒犯不太高兴,但他没想到,先生竟愿意这样哄他。
闻人听行凑到张错耳边:“祈福要起法坛,跳火凤舞。”
闻人听行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像说秘密一样:“那天我会穿裙子,还会抹胭脂呢。”
张错感到心口顿了一下,好像有一拍子心跳没跟上。而刚听过先生说话的那只耳朵竟火辣辣的,又痒得厉害。
直到闻人听行端着一盘牡丹酥边笑边往屋里去,张错才猛地醒过神儿来。
他堪堪捂住火热的耳朵,呆呆地望向先生背影。张错突然又听见自己心跳很快,正非常精神地拍打肋骨,那股子劲头叫他莫名发慌,担心心脏要从腔子里蹦出去。
刚刚他走神了?他这......又是怎么了?
心脏莫不是害了病。
。
闻人听行不算骗张错。三天后去文水村,他没有抹胭脂,但他真的穿了裙子。
那衣裙非常独特,是当下集市上找不到的样式。
火一般的绯红色,裙摆长到拖地,衣裙上用纤细的金丝精致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辉,浩瀚烟海……就像要将整个尘世卷进一把大火里。
闻人听行这次来文水村带了十几个下人,但都已经被吩咐到村里去分发银钱和粮食,以及医治伤病。
法坛立在一座空旷山头,坛边只有闻人晓眠和老管家守阵,还有站在一旁看着的张错。
张错看得屏住呼吸。他从没见过先生穿这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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