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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兹法原地转过身,抱着手看他。
“上次对不起。”希弗士说:“我不该说那种话,那不是我的本意。”
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个,伊兹法朝他走了两步,但还是没说话。
一旦开了个头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希弗士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他的身体和感觉都变得有点迟钝,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看不到伊兹法略有些复杂的眼神。
“你指什么?如果是说我依靠外表和蛊惑人心的手段玩弄别人感情,为自己谋求各种利益的话,你说的没错,福克斯以此为生,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说。
“不是的!”希弗士有点着急,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意思:“你可以不必这样。”
“可我就是这样。”伊兹法表情沉郁。
希弗士原地站了一会儿,想等待这一阵晕眩过去,他是想说伊兹法不论是思考能力还是胆量见识都很出色,即使不依靠任何人也能获得成功,但他隐约感觉到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道歉态度变得缓和一点,反而有些咄咄逼人的怒意,这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自己的发言,免得弄巧成拙。
“我想——”他刚说了两个字,就看到伊兹法身后的灯光变亮了,两人都朝光线处看去,一个高个子的棕发男人眯着眼睛看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他醉醺醺地问。刚才他注意到花园里有人影,跟两个也喝了酒的女士打赌有人在花丛里偷情,但女士认为这个花园太小,没有什么遮挡,不可能有人这么饥不择食,为了印证结论,他才探头出来看,结果只看到两个男人站着说话,彼此还离了几步远的距离。
希弗士还来不及回话,伊兹法就突然上前两步,很亲热地挽住他的手。
“格林先生想逃走。”他甜甜地说:“被我抓到了。”
“这是懦夫行为,先生!”那个男人立刻把自己“抓奸”的初衷忘了,朝他们吼了一声:“我们还有最好的葡萄酒——今晚谁也不许走!”
希弗士不想再喝酒了,他并不是喝不醉的体质,而且他更想跟伊兹法再说几句话,至少要把误会消除。
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原谅他的失言,希弗士别无他法,被重新拉回宴会厅,苦笑着接过了伊兹法亲自递过来的酒杯。
***
“当波尔布回到家时,看到他妻子、儿子和女儿都在家里等着他,炉子上煮着茶,锅子里留着他最喜欢的杂碎汤。”阿奎那用平和的声音说:“他战胜了邪恶和不公,他的冒险精神和勇气被神看到了,于是他得到了奖励,他的家庭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被重新拼好——但上面一点裂痕都没有,崭新明亮,如同他的人生。”
一屋子虔诚的信徒都听得很认真,有人怯生生地问道:“可是,大人,如果波尔布没有冒险去刺杀领主,而是选择努力工作积存供奉,不也一样可以在死后与家人重新转生到一个更好的世界获得大圆满吗?”
“……是这样的。”久经考验的阿奎那忽悠经验丰富,几秒钟内就找到了合适的说法:“波尔布当然可以这么做,但这样他就要多承受很多年的痛苦。他的家人都已经被领主鞭挞死去,在他也去另一个世界和他们团圆之前,他必须每天孤独地回到家里,独自思念死去的亲人。”
他圆滑地说:“这是不同的选择。你是愿意立刻和亲人团聚,还是要多等上十年——或者十五年呢?”
这不是一道难题,哪怕在座的人都没学过计算也一样。
那个提问的人信服了,他身边的人也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今天的晚课就到这里。”阿奎那又拖着腔调说:“我昨晚在梦中听到神谕……”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站在阿奎那身后披着罩衫的希洛对此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因为他能透过罩衫的眼纱看到那些人眼里突然迸发的渴求的光,那种甚至说得上有些病态的专注和狂热比战场上拿着武器的对手还要可怕。
“神说命运的天平略有失衡,这是不公增加的先兆。”阿奎那说:“从今夜开始,我的助手会协助我深入你们的家里,听取你们的苦难和愿望,再由我收集,向神进献。”
说到这里,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他身后另一个穿着罩衫的人从背后捅了阿奎那一下,阿奎那顿时龇牙咧嘴,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这是神的恩典,也是祂赐予我的义务,信众们不必为此付出什么——你们所要做的只有诉说和聆听。”
这和阿奎那以往的风格有些许不一样,但这种做法无疑更受欢迎得多,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崇敬与信服,看到这些阿奎那才稍许平衡了一些,反正也用不着他亲自去做这些古怪的事,威望反而因此提高不少,有利无害。
迄今为止,那个邪恶的魔法师倒是没有染指他的私产和地位,虽然迫于未知的诅咒让阿奎那不得不屈从于他人的指示,但在意识到对方的力量与自己有所差距之后,狡黠的阿奎那选择暂时俯首帖耳,反正他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而且他能隐约感觉自己的身份和信徒才是对方想要的东西,所以在可以看到的未来里他安全无虞,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助力,就是他看不出这些古怪的人想要干什么。
阿奎那谨慎地顺着暗道离开,并自觉地远离被“他们”当作办公室使用的房间:他们都在那里,修改自己的教义,密谋古怪的行动。
他们对天堂岛的居民表现出了超乎寻找的兴趣。就连伍尔夫和吉本都懒得朝这里投注多余的目光(这也是他多年来得以经营壮大的重要原因),如果是外来的邪魔,它们又能从天堂岛汲取到什么?信仰?可这里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贫穷、最没有希望的地方之一了,这些人的信仰,恐怕连今天开始的拍卖会里价格最低的一片纸都买不起……
阿奎那想不通。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二天
查理趁着第一缕阳光落下之前, 轻巧地跨过一条肮脏的水沟,侧身飞快穿过两栋很小的木板房子之间,一只小小的灰色麻雀飞在他前面,始终保持五步远的距离, 一人一鸟沉默地穿梭在破晓前宛如鬼影的各种奇怪建筑之间, 直到一条宽阔的大路横现眼前。
“灰色哨兵”成功地完成了任务, 打着旋飞回他头顶,扑腾了两下翅膀跳进他怀里——在触碰到他前襟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重新化为一张轻巧的纸片。
查理脚步不停,抬手把那张被剪成小鸟形状的纸对折起来, 塞进口袋里, 天堂岛附近虽然也有人居住, 但路灯以及公共马车这类设施是一概没有的, 这个时候除了露宿街头的人之外也不会有其他活物出现, 查理闪身钻进一条小巷里,三两下就把身上褶皱变形的麻布罩衫扯下,团成几团随手塞进路边的垃圾堆里。
阿奎那那个老家伙虽然已经有了收买打手和奴隶(他管这叫圣职者)的意识, 但始终是个意外继承远亲遗产的暴发户, 并且在还来不及咂摸财富的情况下就被人带着迷上了读博,一头扎进白桥没两天就破产了,从此在天堂岛扎根。
他再怎么装神弄鬼眼界也有限,能给他们这几个突如其来的“助手”提供的罩袍跟垃圾没什么两样,倒是方便他们在里面走动,但一旦离开天堂岛就破烂得有些扎眼了。
再从小巷另一头走出来的时候, 查理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起得太早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薄薄的斜襟夹克和淡褐色长裤,同色窄边软呢帽被压得很低——这都是路易惯常会穿的低调色系。
等他步行穿过三条街的时候, 天边已经微微发亮了, 查理的后背有些发热, 他停住脚步,额外花了一点时间才从一堆还没有亮起的暗淡招牌中找到目标。
那是一家略有些老旧,叫黄油国王的书店,黑铁招牌比起它那些花枝招展的邻居来实在太过沉闷,店铺装潢的品味也一般,绿色的墙砖搭配深紫色的大门和橱窗,透过橱窗只能看到几本厚得叫人一眼就失去兴趣的大书——那甚至还不是精装的。
现在街上的店都还没有开门,黄油国王没有门铃,大门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不仅叫人怀疑即使天色大亮也不会有人开门做生意,查理靠近橱窗往里看了看,清晨呼出的白气迅速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团朦胧的水汽,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片橱窗上还用彩纸贴着上一个节日促销装饰,因为时间有点长了边角有些脱落褪色,他伸手在几个花花绿绿的纸片字母上摸了摸,果然从一个亮晶晶的字母U里摸到了一根细长且扁的钥匙。
“真偷懒。”他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声,把藏在橱窗上的钥匙捅进门锁里扭了扭,果然听到咔哒一声响,大门被打开了。
他闪身走进店里,顺手关上门——壁灯就在门边,但他没有打开,而是摸黑往里走,但这家店里面也跟外面装潢一样马虎,他总是不时在地上踢到各种杂物,如果不是足够小心,在摸到楼梯前都不知道摔了几次了。
柜台后面的窄木梯看似连着阁楼,如果有客人站在店里往上看,只能看到那是个堆着各种箱子的仓库,查理用力在箱子中间推开一条通道,从另一头爬下去——这又是一个楼梯,但这一次带着扶手,坡度也没这么陡。
于是查理加快了动作,到最后几级阶梯的时候干脆松手往下跳,结果有人猝不及防地在黑暗中伸手托了他一把,吓他好大一跳,如果现在查理是兔子脑袋,肯定毛都炸开了。
“干什么?”公爵不耐烦的声音让他往后退的动作顿了一顿。
“为什么不点灯?”查理安抚似的拍拍自己胸膛。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又是啪嗒一声响,一小簇火光亮起,照亮了公爵的脸。
“……这个角度不太好。”查理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天使也扛不住这个光线,为什么不点灯?”他又问了一遍。
公爵不说话。
查理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迟疑地问:“你是不是……不会点灯?”
对方的回答是略有些粗暴地把打火匣塞到他手里。
看来是真的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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