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已隐隐猜到此人身份,但听他还称这老头为“前辈”,心中立时掀起轩然大波。 老者道:“那要看是谁的天威,你决意要护他,便接本座一招,若不死可饶尔等性命!” “你三人退后。”男子对燕离三人摆了摆手,等三人退到了广场的边缘,才向那老者道,“请教前辈高招。” 老者轻哼一声,那灰暗的色调便如镜面般崩碎,天地还复原先色彩,那朵巨大的烟花继续绽放,刺目的光刹那间笼罩禅院,任何角落都不遗漏。 燕离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只觉浑身焦灼,气血翻涌,难以想象处在烟花中心处的男子,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那男子笑容不改,但忽而竟多了郁色,仿佛有心事无法释怀,渐渐转成了一种黯然。他笑得欢快时,周围是灰暗的;可他黯然时,周围却格外的生机勃勃。 生机又幻化作无数的品种的花恣意盛放,它们的盛放,仿佛在安抚男子,希望它能开怀,于是又汇成莺莺燕燕似的喃喃低语。 燕离忍不住的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使他对于太医李卫的那番话有了清晰的认识;每个修罗榜的高手,无不将绝学磨练到了巅峰,遑论立于榜首的此人。 面具老者忽然闪身不见,再出现时,已来到男子的头顶,其凌空而立,手掌倏的下压,无数的光的粒子在他的手掌中聚合,然而无数的光的粒子的聚合,竟产生了恐怖的异变,成了与光完全相反的暗,仿佛又一重的黑夜的降临,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男子黯然而且落寞地笑着,收起折扇,向着面具老者一指,无数的品种的花便汇成洋流,冲向那又一重的黑夜,如同冲击黑暗桎梏的希望之光。 轰! 巫门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大量的殿宇被余波摧得狼藉不堪,并且源源不绝,绵延不休。沈流云运转真气,将二人挡在身后,脸色略微苍白。 花海和那黑夜的争锋,持续了很不短,燕离根本看不清场中的情况,只能隐约感觉到,双方好像势均力敌。 终于,强烈的冲击渐渐的止歇,等燕离再次睁眼时,广场上就只剩下男子的身影,那面具老者已然消失不见。 沈流云当先走向男子,标准地行了一个江湖礼,身姿笔直,拱手道:“多谢连海庄主出手,否则我等凶多吉少。” “咳” 被称为连海庄主的男子身形晃了晃,然后才站定,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淌,却仍笑着说:“我听说了禅院的事情,也是恰逢其会。你的感谢我收下了,若能以身相许就更好了。” 他的口吻诙谐有趣,不但不会让人生厌,还消去了初见的生疏感,好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此人正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连海长今之父连海博容。 燕离走过来,也拱了拱手,道:“前辈受伤了?” 连海博容道:“不碍事的。那人其实不想杀你们,念在我这个台阶劳苦功高的份上,已经手下留情了。” “那人到底是谁?” 然而这个问题,却久久无人应答。 过了良久,沈流云才开口道:“他便是鬼圣杨幽云。普天之下,惟有他能像鸟儿般在天上自由来去。原来他也没有死。” 燕离惊讶道:“修行本纪不是记载,必须达到第七境才能御空飞行?” 连海博容道:“他是个例外。这下子倒不用查了,屠尽禅院的凶手,必是鬼圣无疑。我和禅师是多年的老朋友,本拟助他一臂之力,如今他下落不明,单人独力面对鬼圣,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流云黯然道:“庄主还不知道么,禅师已经死了。” “什么?”连海博容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流云将经过说了一番,掩去了王元朗的事。 连海博容深深地叹了口气:“经年不见,竟已天人永隔,呜呼哀哉” 顿了顿,他又道:“鬼圣不会无缘故屠杀禅院,所图必定非小,二位小友,这件事你们心里知道便好,最好不要深涉其中,以免招来杀身之祸,若是见到小儿,务必代我转达。我要先一步回庄,避免同样的惨剧发生,告辞。” “告辞。” 揣摩鬼圣那样的人物的动机,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在回城的路上,燕离思考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沈流云道:“你想到办法了吗?” “什么?” “怎么向浮图妹妹说明此事。” “直说便是。” “你不考虑她的心情?” “我相信居士不会那么脆弱。” 燕离转而道:“话说回来,您认为鬼圣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他藏了那么多年,重回人间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人满门,这不是逼着让缺乏安全感的人们联合起来对抗他么?” “或许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沈流云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你给我安分一点,把真相传达之后,我们就回永陵。” 回了客栈,各自去歇息,翌日清晨,燕离起了个大早,照例的修行之后,便来到院中舞剑。三五日不舞,便觉得生疏,但才找到感觉,就有人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燕兄,燕兄可在?” 燕离听出是连海长今,便应道:“何事?” 连海长今果然从外面走进来,笑着道:“燕兄果然勤勉,还说怕吵你清梦,真是太好了。” “我也正要找你。”燕离道,“不过还是你先说吧,何事找我?” 连海长今一怔,旋即道:“是这样的,萧老太爷要请此次西行的人赴宴,燕兄和沈教习也在名单上;据说是要在宴会上决定萧门的经营权,到底给不给朝廷。” “那个跟我有什么关系?”燕离愕然道,“杨安来多久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谈下来?” “可能是跟李继明有关”连海长今隐晦地说,“李继明并非孤家寡人,李家虽然依附萧门,可在幽州也是望族,关于李继明的死,他们可能要讨个说法。” 燕离皱眉道:“这是萧月明的意思,还是李家的意思?” 连海长今摇了摇头,道:“燕兄可能误会萧老太爷了,这回真不是他故意为难,李家有一个修真境的家主,在萧门中也是有话事权的。” “那就让他们来吧。”沈流云推开房门,淡淡地开口说道,“我倒要看看那个李家主有什么三头六臂。” 连海长今苦笑一声,道:“在下只是提醒二位千万不要大意。对了,燕兄找我何事?” “昨晚我们去了柳林禅院,”燕离道,“遇到了鬼圣杨幽云。” “鬼圣?”连海长今脸色微变,“此人重现人间,恐怕会有重大灾祸。” 燕离道:“还遇到了你爹,是他从鬼圣手中救了我们。” “父亲也来了?”连海长今一怔,“他,他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不用担心。燕离道:“鬼圣不知因何缘故屠杀了禅院,你爹担心山庄的安危,赶回去了,让我们通知你一声,不要再管这件事。” “我,我知道了。”连海长今看起来忧虑重重。 燕离笑了笑,道:“别自恋了,你那山庄除了金票,也没什么好东西了,鬼圣何等超然之人,怎会看上那些俗物。” 连海长今不禁一笑:“燕兄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燕离耸了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 连海长今想了想,道:“虽然燕兄说的没错,不过在下还是想等赴宴之后,便连夜回一趟山庄,燕兄能不能代我护卫小菩殊回京?” 燕离算了算,发现七月十五之期将近,来回一趟永陵恐怕赶不上白阳宫之约,而且般若浮图在知道真相后,未必肯回永陵,便有些为难。 “不,不好了,小姐她,小姐她” 就在这时,小春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姐她快不行了,你们快去帮我看看她!”
第11章 通天火焰 “你好好说话,”沈流云呵斥道,“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不行了?” “不,不知道”小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早上我去打水,回来发现小姐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模样特别吓人,你们,你们快去看看吧” “走。” 三人当即赶出城外,来到那片枯竹林中,见般若浮图果然如小春所说,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并且全身都被冷汗浸湿。 “去打干净的水来。”沈流云取出手巾,擦去遍布般若浮图脸部的汗迹。 小春慌忙答应一声,拿着水桶去了。 沈流云撑开般若浮图的眼皮一看,柳眉微蹙:“是魇。” “魇?”燕离和连海长今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修行路常伴杀辱魔劫,魇便是劫的一种。”沈流云解开了般若浮图的外衣,一面说道,“通常是由恐惧引发的一种噩梦,不过也有别一种情况,便是发生的某件事,超过了心灵的负荷,智识于是徘徊虚无,本我就会被魇压制。” “您是说,居士因为禅师的死,而陷入梦魇无法自拔?”连海长今道。 “应该不只是如此。”燕离却摇了摇头。 “问她本人就知道了。”沈流云抬起头看着燕离二人。 二人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禁问道:“怎么了?” 沈流云冷然道:“等着看她的裸体吗?” “啊!”连海长今连忙转过身去,惭愧地说,“在下绝非故意。” “你二人守在外面,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眼看沈流云继续脱般若浮图的衣服,连海长今忙不迭地往外走,并将燕离也一起给拖了出去。 “喂喂,居士未必在意,你又何必装得像纯情小男生。”燕离囔囔地说。 连海长今道:“居士冰清玉洁,怎能让我等俗人亵渎,万万不可的。” “你说你自己就说你自己吧,怎么还带上我!”燕离翻了个白眼,“我又为什么非要归入你所谓的俗人的行列里?” 连海长今笑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燕兄偶尔当一回君子又何妨。” 燕离道:“占不到便宜,对我等小人而言,简直比死还难受。” “吵死了,给我滚远一点!” 林中传来怒吼,二人一溜烟窜出了林子。 沈流云等小春打水回来,便向她道:“扶着她。” 小春将水桶放下,扶住般若浮图。 沈流云站起来,玉臂探出,袖子里便射出轻薄如云的锦带,“咻咻”的缠绕四面枯竹,简单的围了一面墙起来。 “把她的衣服脱了,擦洗干净,我要替她施针。” 小春依言照办,将般若浮图的衣物全部除去,用手巾沾水擦拭。 冷汗不住的从般若浮图身上涌出,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唇瓣也已经干裂,如果继续下去,很可能会脱水而死。 小春心像针扎一样难受,哽咽着道:“小姐,你到底怎么样了,你快醒醒,别吓小春啊,呜呜” “哭哭哭,就知道哭,能解决问题?”沈流云骂道,“你是个白痴也该知道情况紧急,等会有你哭的时候,现在给我忍着!” 小春扁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了。 等她擦拭过一遍,沈流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来到般若浮图身后盘膝坐下,打开布包,从中捻出一根银针,运转真气,那银针便微微发光。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针,接近于宝器,是用极为珍贵的矿石打制而成,能承受真气的灌注。 真气灌注银针,可消菌驱毒;真气也不是普通的真气,是龙象山的独门神灵之力,有安神宁心的作用。 沈流云熟稔地将银针刺入般若浮图的玉枕穴,接着又取几根,分别刺入风池、风府、命宫、神宫。 随着银针的刺入,沈流云的神灵之力便借之渡入般若浮图体内,小春惊喜的发现,般若浮图的身体不抖了,脸色也渐渐好转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了?”她又惊又喜地喊道。 沈流云道:“她现在身陷梦魇,我只是安抚了她的智识,使之拥有辨别的能力,不算摆脱危险。你让开一些。” 小春对她已经从信任上升到了崇拜的地步,闻言二话不说,乖巧地跑到一边去了。 沈流云调动真气,舌尖抵于上颚,真气于咽部聚集,美眸一凝,檀口轻吐,一声振聋发聩的惊雷,便在林中响彻。 小春只觉精神为之巨震,一道贯彻灵魂的力量,使她周身舒泰,但因她不是修行者,几乎无法承受紧随而来的精神压力,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苍白。 “水”般若浮图脸露挣扎。 “快喂她喝水。”沈流云见状,便将银针取下,一面提醒发怔的小春。 小春醒悟过来,慌忙跑过来,解下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给般若浮图。 般若浮图本能地大饮几口,才稍稍的缓过来,长睫微微抖动,眼皮缓缓打开。 “小姐!”小春哭笑着扔了水壶,一把抱紧了般若浮图,“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般若浮图那无神的双睛微微湿润,抚着她的秀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然后向身后的沈流云说道,“多谢流云姐姐搭救,浮图能醒来,多亏姐姐的惊神咒。” 沈流云收了银针,疲倦地合上眼睛,道:“妹妹不也为了我的事,很是费了心思,就不要谈谢了。” “小姐,快把衣服穿上,免得着凉了。” 小春哭过一阵,想起般若浮图还光着身子,连忙替她穿上衣服。 “可是居士醒来了?”林子外的二人听到动静,远远喊道。 “小姐醒了,你们进来吧。”小春回应道。 燕离一进来,便见沈流云闭目盘坐不动,心中一紧,道:“先生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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